盡管對夫人心有不忍,我還是再次站起身來,拉開了那道剛剛關上的隔扇。這時,K的房間裏已是漆黑一片,估計是燈油燃盡了吧。我返身取了自己房裏的洋燈來,執在手中,站在門口處回頭望了望夫人。夫人躲在我身後,正朝那個四鋪席的房間裏張望呢。然而,她並不想進去。隨後,夫人對我說:“這裏就保持原狀。你去把防雨套窗打開吧。”

夫人接下來的處事做派,可謂有條不紊,不愧是軍人的遺孀。我遵照夫人的命令,去找了醫生和警察。在這些手續辦完之前,夫人沒讓任何人進入K的房間。

K是用小刀割開頸動脈後即刻死亡的。除此之外,他身上並沒別的外傷。到這時我才知道,我在幽夢般昏暗的燈光裏所看到的隔扇的斑斑血跡,就是從他的頸部飛濺上去的。在白晝的陽光下再次觀看這鮮麗灼目的血跡後,我不禁為人血噴湧的勢頭之猛而感到震驚。

夫人與我極盡全力,盡可能將K的房間打掃幹淨。所幸的是,他流出的血大部分都被被褥吸收了,並沒怎麽弄髒榻榻米,清理起來還不算費事。我們兩人又將K的屍體搬入我的房間,將他像日常睡覺那樣平臥著。此後,我出去給他的本家發了封電報。

等我回來時,K的枕邊已插著線香了。故而一走進房間,一股做法事時常會聞到的煙味立刻鑽進了我的鼻腔。煙霧繚繞之中,我看到有兩個女人正坐在那兒。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小姐呢。小姐正在哭泣,而夫人的眼圈也紅紅的。出事以來一直忘了哀哭的我,到了這時才終於被引發出了極大的悲傷,我的內心也因此寬慰了許多。也就是說,我的內心一直被痛苦和恐懼揪得緊緊的,而給予它涓滴甘露的,正是此刻的悲傷。

我默默地在她們母女的身旁坐下來。夫人說:“你也上一炷香吧。”上香之後,我默默地坐下來。小姐什麽也沒對我說,偶爾跟夫人說一兩句,也僅限於眼前的事務。可見小姐還沒有緩過勁來,尚不能悠然訴說K的生平往事。我心中暗想,幸好沒讓她看到昨夜那種悲慘景象。讓如此年輕美貌的小姐看到那種可怕的景象,無疑是會折損她的美麗。對此,我非常擔心。即便在恐懼滲透到我的毫發之顛時,我也沒能將這種擔心置之度外。因為對我來說,這就跟無故鞭打美麗的花朵一樣,叫人無法忍受。

K的父親和兄長從老家趕來東京後,我就K的埋骨之地發表了意見。在他生前,我曾與他去雜司穀一帶散過步。K非常喜歡那裏。我曾半開玩笑地說:“既然你這麽喜歡這裏,死後就埋在這裏好了。”當時的戲言無意中竟成了我與他之間的一個約定。與此同時,我也覺得如今按照當初的約定而將K安葬在雜司穀,將是極大的功德。而我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每個月都要去跪在他的墳前,不斷地懺悔。K的父親和兄長或許覺得之前一直是我在多方照料著K,而他們自己反倒對K棄之不顧,故而於情於理都無法反對,所以就聽從了我的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