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我已經決心以已死的心態存活於世,可我的心仍時常會因外界的刺激而激動不已,乃至於躍躍欲試,想做點什麽。然而,在我剛要朝某個方向進發的時候,就會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股可怕的力量,將我的心猛地一把攥緊,不容它活動分毫。這股可怕的力量還會不容分辯地對我說:“你沒有資格幹任何事情!”僅此一句,我便立刻垂頭喪氣、委頓在地。過了一會兒,當我緩過勁來,想要再次振作起來的時候,那股力量又會攥緊我的心。而當我咬緊牙關、怒斥它為什麽非要阻擾我時,這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就會冷笑不已,說:“你又何必明知故問呢?”於是我再次泄氣、沮喪不已。
或許可以請你這樣理解吧:我的生活表麵上風平浪靜、波瀾不驚,可在我的心中卻時常會有如此痛苦的鬥爭。見我這樣,妻子直為我幹著急,而事實上我為自己幹著急不知甚於妻子多少倍。當我如此這般身陷牢籠而又無法忍受的時候,或者當我想要突破牢籠而又無能為力的時候,我終於明白:對於我來說,得遂心願之最為輕鬆便捷的方法隻有一個,那就是:自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或許你會異常震驚地追問:“為什麽?!”那麽答案也是清楚明白的:因為攥住我的心的那股不可思議的可怕力量,堵死了我所有的前進道路,僅在通往死亡的道路上給我留了一個尚可以自由進入的口子。而我不動則已,隻要稍稍活動一下,就必定會走上這條不歸路。
其實到目前為止,遵從命運的引導而走上這條最為輕鬆易行之道的想法,在我的腦海裏已經出現過兩三次了,每次都因為撇不下妻子而放棄。而要說到帶上妻子一同前往,這樣的勇氣我自然是沒有的。連向妻子坦白一切都做不到的我,又怎能做出剝奪其天壽、使其為我的命運而犧牲這種蠻橫無理的事來呢?不要說做了,簡直是連想都不敢想。我有我的宿命,妻子也有妻子的造化,非要將兩人綁在一起後同付一炬的做法,我覺得僅從其不合情理這點來看,也是慘痛之極的。
與此同時,我一想到去世之後妻子的境況,總覺得於心不忍。母親去世時她所說的那句“今後在這個世上就隻能依靠我了”,是那樣刻骨銘心。因此,我總是猶豫不決、搖擺不定。有時候望著妻子的臉,會覺得自己幸好沒有那麽做。隨即又會怵然發愣,又會時常遭受妻子那頗為不滿的目光。
請記住,我就是這樣存活下來的。與你在鐮倉初次相見的時候,以及與你一起去郊外散步的時候,我的心情都沒有多大的改變。我的身後一直拖著一條黑影,我是為了妻子才苟活於人世的。你畢業後要回老家那會兒,我的心情也是如此。我說過九月份再與你見麵,這話也是真的,因為當時確實是想再次與你見麵的。我以為哪怕是秋去冬來,甚至是冬去春來,也一定會再次見到你。
可誰知,盛夏時節裏,明治天皇駕崩了。當時我似乎覺得明治精神始於天皇也終於天皇。我們這輩人受明治的影響極大,故而十分強烈地意識到,今後我們即便依舊存活於世上,終究是些趕不上時代腳步的老古董罷了。我也把這一感想明明白白地告訴了妻子。妻子笑著沒接我的話茬,可隨後也不知她想到了什麽,竟突然跟我開起了玩笑,說:“既然這樣,你就殉死[1]好了嘛。”
[1]日本古代主君死後,家臣為其自殺身亡的行為。進入江戶時代後,第四代將軍德川家綱命令禁止了殉死的陋習,此後就幾乎絕跡了,所以後文說“殉死”這個詞也早就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