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綜合各方麵情況來觀察夫人對我的態度之後，我得出一個結論：自己在這個家裏已獲得了充分的信任。甚至發現了這種信任是在第一次見麵時就已經確立了的證據。這一發現，在已經開始懷疑起人類的我的胸中，產生了些許奇妙的反響。我認為，比起男人來，女人的直覺更為敏銳。而女人容易上男人當的原因，恐怕也正在於此。我對於夫人做出了這樣的觀察，可對於小姐，我自己不是也動用了同樣敏銳的直覺嗎？如今回想起來，還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因為我一方麵暗自發誓不再相信他人，一方麵又對小姐深信不疑。與此同時，我又對信任我的夫人產生了滿腹的狐疑。

我不願意多說我老家的事情，尤其是關於這次的遺產風波，我更是隻字不提。別提談論此事了，隻要一想起來，我立刻就會鬱鬱寡歡。因此在交談時，我總是少說多聽。這樣一來夫人不答應了，一有機會就要打聽我老家的事情。到頭來我還是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了。我告訴她們，我再也不會回老家去，因為那裏除了父母的墳墓，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夫人聽了感慨萬千，小姐則竟然失聲痛哭了起來。當時我很高興，覺得自己能夠這樣的開誠布公，真是做對了。

聽我說出過去之後，夫人臉上的神情仿佛在說：果然不出我的所料。自此以後，她似乎把我當作一個年輕的親屬來對待了。對此，我當然沒有任何的反感。應該說，反倒覺得無比喜悅。然而不久之後，我的疑心病又犯了。

我對夫人的猜疑，是從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麵開始的。隨著這些瑣屑之事的日積月累，猜疑也漸漸在我心裏紮下根來。不知怎麽，我腦海裏突然冒出了這樣的念頭：夫人是否是出於與叔父同樣的目的，才極力慫恿小姐來接近我？於是，此前覺得無比親切的人，在我眼裏一下子又成了狡詐無比的陰謀家。這讓我感到痛苦不堪。

夫人從一開始就聲稱，由於人少太冷清了，想要找一個房客來予以照料。我也並不認為那是一派胡言。等到熟識之後，各種事情都談開了，我也覺得這裏麵並沒什麽不對。然而，就經濟狀況來說，夫人一家實在算不上富裕。僅從利害方麵來考慮，與我建立特殊關係對於她們來說，絕對是有益無害的。

於是，我又動了戒備之心。可正如前文所說的那樣，既然我對她女兒的愛是那樣的熾烈，那麽即便對母親加強了戒備，結果又能怎樣呢？連我自己也在嘲笑自己，真傻啊！有時候我還會罵自己。如果僅僅是這麽一點點矛盾心理的話，那麽不論我有多傻，也不會感到多大痛苦。真正的煩惱是從遭遇到另一個疑問後才開始的，那就是：小姐是否跟夫人一樣，也是個陰謀家呢？她們母女倆是否在背地裏商量好了聯手對付我呢？一想到這兒，我立刻感到痛苦不堪了。這可不是一點點的不愉快，而是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感受。即便是這樣，我依然對小姐深信不疑。因此，我夾在信念與迷茫之間，進退維穀，不能自拔。對於我來說，這兩者都是想象，也都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