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走進久違的學校圖書館,坐在寬大的閱覽桌的一角,將半個身子沐浴在自窗外射入的陽光裏,東一本西一本地翻閱著新到的外國雜誌。指導老師命令我在下周之前要查到某個與我專業有關的事項,但要找的內容卻怎麽也找不到,所以我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換借了兩三次雜誌。最後,我終於發現了一篇有用的論文,便專心致誌地閱讀了起來。誰知就在這時,寬敞的閱覽桌對麵,有人輕聲地喚我的名字。我抬頭一看,發現K正站在那兒呢。他將上半身伏在桌麵上,臉龐拚命湊近我。你也知道,在圖書館裏不能大聲喧嘩、妨礙別人,所以K的這種做法十分正常,可當時的我卻因此而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K低聲問我:“在學習嗎?”我回答說:“查找點資料。”K不肯就此將他的臉蛋子縮回去,又低聲問我是否有空一起出去散會兒步。我說要稍等一下。他說沒事兒,可以等,隨即就在我對麵的空位子上坐了下來。我的注意力已經分散,雜誌也讀不下去了。不知怎麽的,我總覺得K心有所念,是特地來找我談判的。無奈之下我隻得合上雜誌,站起身來。K不慌不忙地問我:“讀完了嗎?”我回答說:“無所謂的。”然後歸還了雜誌,與K一起走出了圖書館。
我們並沒有什麽地方要去,從龍崗町一直走到池塘[1]邊,來到了上野的公園之內。他突然主動說起了那件事,綜合其前後態度來看,似乎就是為了這個而特意約我出來散步的。然而,看來他對於那件事的態度,在現實層麵上並沒有任何的進展。因為他僅僅是十分茫然地問我對此事是怎麽看的。所謂“怎麽看”,其實是在問他這個墜入愛河之人在我的眼裏是個什麽樣子。簡言之,他希望我來評價一下他目前的狀態。我覺得從這一點上就能清楚地看出他那一反常態之處了。因為,正如我反複提及的那樣,他天性堅強,從不忌憚別人如何看待他,具有一旦認準目標之後“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與魄力。關於這一點,經過“養子事件”之後,已經在我心中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所以我發覺他如今一反常態也是一種必然的結果。
我問K,為什麽到了這個時候想聽聽我的評價了呢?他用無精打采的語調說,他為自己的懦弱而感到羞恥,並且迷茫,連自己都看不懂自己了,所以隻能求助於我的公正評價。我立刻不失時機地追問他,所謂的“迷茫”到底是什麽意思?他說他不知道是該前進還是後退,彷徨不定。我馬上又緊逼了一步,問他:“即便你想退,果真退得了嗎?”不料他就此張口結舌,說不下去了。隨後,他隻說自己很痛苦。事實上他此刻的表情也十分清晰地體現出了他內心的痛苦。倘若他暗戀的對象不是小姐,我一定會將關懷體貼的話語如同春天的甘霖一般毫不吝嗇地澆灌在他幹涸的心田之上。我自信具備這種與生俱來的、無比美好的同情之心。然而,此刻的我,卻懷有另一副心腸。
[1]指上野公園內一個名叫“不忍池”的天然大池塘。池中央有祭祀弁才天女的弁天堂,棲息著鴨、鵜等許多鳥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