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又憂心忡忡地跟我談起了她的父親。“怎麽!”她說道,“他知道他女兒生命垂危,可我卻沒聽到有人提起過他!他是不是出什麽事了?他是不是不再愛我了?怎麽!我的父親!…… 如此慈祥的父親……竟然這樣地撇下我不管了!……讓我連見他一麵都沒有就這麽走了……連一聲祝福都沒有……連最後的吻別擁抱都沒有……啊,上帝!當他再也見不到我時,他該是多麽傷心懊悔呀!……”她說這番話時,心裏非常的痛苦。我猜想,讓她知道她父親在生病比讓她認為她父親對她漠不關心要好受一些。於是,我便決定把情況如實地告訴她。果不其然,她得知她父親的真實情況之後,雖然也很擔憂,但要比她原先的疑懼要好得多。然而,一想到再也見不到自己的父親了,畢竟還是十分傷感的。“唉!”她歎息道,“我死了之後,他可怎麽辦呀?他還有什麽希望呀?他的親人都死了,他還能活得下去嗎!……他怎麽活呀?他將孤苦伶仃,活也活不長的。”這一時刻是死亡的恐懼突顯的時刻之一,父女之情重又占了上風的時刻之一。她歎了口氣,雙手握在一起,抬眼望著上方;我發現她確實是像她所說的病入膏肓的人那樣在艱難地祈禱著。
然後,她又扭過臉來看著我說:“我已經感到心有餘而力不足了。我想,這可能是我倆之間的最後一次交談了。請您看在我倆夫妻一場的份兒上,看在我倆結合的結晶——我們可愛的孩子們的份兒上,別再錯怪您的妻子了。您說我會高高興興地離您而去嗎!您一直在為使我幸福和聰慧而活著,您是所有男人中最適合於我的人,也許還是唯一能使我成為賢妻良母的人,我怎能舍得離開您呀!唉!請您相信,如果說我如此珍惜生命,那完全是為了能與您生活在一起。”她如此動情的這番話讓我激動得不停地把握在我手中的她的雙手送到嘴邊親吻著,我感覺到她的一雙纖纖玉手上沾滿了我的淚水。我一直認為自己是不會流淚的,這次可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也將是我直到死之前的最後一次流淚。為朱麗灑下熱淚之後,我不會再因任何事情流淚了。
這一天可是讓她夠累的。頭天夜晚同德·奧爾伯夫人長談,上午同孩子們說話,下午同神甫交談,晚上又同我單獨絮談,結果把她給弄得精疲力竭,疲憊不堪。這一夜,她比頭幾天夜晚睡得多一點,這也許是筋疲力盡所致,也許是高燒確實已退的緣故。
第二天上午,仆人通報說,有一位衣衫破舊的人急切地想求見夫人。仆人告訴他說夫人玉體欠佳,不便待客,可此人卻一味地堅持,說是事關一件善行義舉,說他非常了解德·沃爾瑪夫人的人品,還說,隻要她還有一口氣,她就會做這類善事的。由於朱麗早就做出過絕不容許違犯的規定,不許拒絕任何人的請求,特別是窮苦人,所以仆人便先來向我稟報,看是否該把此人打發走。我叫仆人讓他進來。此人幾乎衣衫襤褸,一臉窮苦相,說話可憐巴巴的,不過,我卻也沒發現他的外貌和話語有什麽讓我對他起疑的地方。他堅持隻願與朱麗單獨談。我便對他說道,如果隻是為了某種接濟以維持生活的話,就不必打擾一個生命垂危的女人了,我就可以替她解決這件事的。“不,”他說道,“我絕不是來討錢的,盡管我極需要錢:我是來討一個屬於我的財產,一個比世上任何東西都更加珍貴的、因我一時糊塗而痛失的財寶,隻有尊夫人才能使我失而複得,因為這個財寶是她賜予我的。”
他的這番話弄得我莫名其妙,但我還是決定讓他去見朱麗。一個心懷叵測之人也會說出這同樣的一番話來的,但是,卻不會說出他這樣的語氣。他要求保密,不得讓男仆女傭們知曉。我覺得他如此謹小慎微好生奇怪,但我還是照他說的做了。我把他領到朱麗的房間。他跟我說德·奧爾伯夫人認識他,但當他從德·奧爾伯夫人麵前走過時,她卻根本沒有認出他來,但我卻並未因此而太驚訝。而朱麗就一下子認出了他來;見他那身破衣爛衫,朱麗便責怪我為何沒替他找身衣服換上。他倆相見時的場麵十分感人。克萊爾聽到動靜,也驚醒過來,走上前去,終於認出此人來,立刻麵帶笑容,喜形於色。不過,她的高興勁兒轉瞬即逝,因為她的心為深深的痛苦所累,這種痛苦的心情壓過了一切,使她對任何事情都漠然置之了。
我想,我用不著告訴您他是何許人也。他的出現勾起了許許多多的回憶。但是,當朱麗在對他百般安慰,鼓勵他要有信心時,她突然心裏一陣憋悶,情況十分不妙,我以為她馬上就要咽氣了。為了不引起麻煩,免得大家在搶救朱麗時陷入一片混亂,我便讓他到書房裏去待著,把門關好。芳鬆被叫了來;經過一段救治,朱麗終於從昏厥中清醒了過來。見我們大家一個個滿麵愁容地圍在她的病榻前,她便對我們說道:“好心的諸位,這隻不過是一時的頭暈而已,沒你們想的那麽嚴重。”
一切複為平靜,但畢竟是一陣恐慌,令我驚魂難定,竟把來人給忘在書房中了。當朱麗悄聲問我那個人呢時,餐桌都擺好了,大家都坐在了餐桌旁了。我便想去書房同那人談談,但他已照我的吩咐,把房門從裏麵鎖住,我隻好等到飯後再叫他出來了。
用餐時,杜波鬆也在。他談到一位據說正要改嫁的年輕寡婦,對寡婦們的悲慘命運大發了一通感慨。我便說:“比這更可悲的還有許多許多,她們的丈夫還活著,自己卻在守活寡。”芳鬆聽出這是在指她,便接過去說道:“這倒不假,特別是當她們還深愛著自己的丈夫的時候。”於是,話題便轉到她丈夫的頭上。她過去談到自己的丈夫時總是充滿了愛意,現在她的女主人、她的恩人即將撒手人寰,所以,此時此刻,她將失去自己的女主人,一旦提起她的丈夫,她便感到更加的痛心。她用一些十分感人的詞語在講述著,盛讚她丈夫脾氣溫順,和藹可親,斥責那些把她丈夫帶壞的人。她深深地想念著丈夫,說到動情處,淚水止不住地嘩嘩流了下來。突然間,書房門打開了,那個衣衫襤褸的人一下子衝了出來,撲跪在她的麵前,抱住她的雙腿,哭成了個淚人。芳鬆手裏拿著一隻杯子;杯子抖落,摔在地上。她大聲地喝問道:“啊!不幸的人呀!你從哪兒跑來的?”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他俯了下去,要不是大家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她將癱倒在地。
隨後的情況不說也可以想象得出來。霎時間,全家上上下下全都知道克洛德·阿奈特來了。善良的芳鬆的丈夫回來了!真是大喜的日子!不一會兒工夫,他裏裏外外換了個一身新。如果大家每人隻有兩件襯衣的話,那阿奈特那一天一個人就擁有在座的人那麽多的襯衣。當我走出去讓人給他拿衣服時,我發現大家都在爭相給他送衣服,我隻好擺出主人的威風,讓大家把自己的衣服拿回去。
芳鬆仍待在那兒,不願離開自己的女主人。為了讓她與丈夫一起待上幾個小時,我便借口說孩子們需要呼吸點新鮮空氣,讓她與她丈夫領孩子們到外麵去。
這個場麵不像先前的那幾件事那樣讓病人感到疲勞不適。她非常的開心,精神似乎也好了許多。下午,隻有克萊爾和我陪著她;我們平靜地交談了兩個小時,她談得挺起勁,交談得很愉快,我們還從未有過這麽愉快而有趣的談話哩。
她首先談起了剛才的那個動人的、令她回憶起青春年華時的種種美好事情的情景。隨後,她按照先後次序,對她整個一生作了簡短的回顧,並指出,總體而言,她的一生是溫馨甜蜜的,幸運的,一點一滴地享受到了在這個世界上所能享受到的最大的幸福,而在她生命的旅程中,這突然奪去她生命的意外,從種種跡象看來,是她生活中的善與惡的分水嶺。
她感謝上蒼賦予了她一顆多情多義的向善的心,賦予了她健全的智力、和藹可親的麵容,感謝上蒼讓她生在一個自由的國度,不受他人的奴役,使她誕生在一個體麵的家庭而非一個惡人歹徒的家庭、使她誕生在一個小康富足的家庭而非一個腐蝕心靈的富豪之家,或者一個令她抬不起頭來的貧窮家庭。她慶幸自己的父母雙親道德高尚、心地善良,正直而富有榮譽感,互相取長補短,按照他們的道德標準來培養她的理智,而又不讓她受到他們的缺點和偏見的影響。她誇耀自己受到了一種合情合理的、健康的宗教教育,這種宗教非但未使人變得愚昧無知,反而使人變得高尚而純潔,它既不讚同褻瀆宗教,也不讚成宗教狂熱,它既讓人變得明智而有信仰,又讓人富於人道而又謙恭虔誠。
說完之後,她緊握住她一直拉著的她表姐的手,用您非常熟悉的、但又因虛弱無力而顯得倦怠的更惹人憐惜的目光看著她表姐說:“所有這些財富,上帝也賜予了千千萬萬的人,但是,唯獨這個財富!……上蒼隻賜給了我。我是女人,我有一個女友。上蒼讓我們同時出生;上蒼讓我們心相印習相近,從不發生矛盾;他讓我們雙方心裏隻裝著對方;當我們尚在繈褓之中時,他就把我們緊緊地結合在了一起;在我一生中的每時每刻,我都把她掛在心間,她的手將為我合上眼睛。這種範例世上絕無僅有,否則我也不會這麽誇耀了。她給我提出了多少明智的忠告啊!她從多少危險之中拯救過我啊!她為我撫平了多少的痛苦啊!沒有她,我會落到何種地步啊!我要是多聽她的話,又怎能犯那麽多的過錯啊!也許我今天的所作所為沒有辱沒她。”克萊爾沒有應聲,隻是把頭埋在她女友的懷中,想以淚水來減輕心中的哀傷,但卻無濟於事。朱麗也靜默不語,隻是久久地緊摟住她。此時此刻,二人既默然無語,又未流淚。
待二人平靜下來之後,朱麗繼續說道:“這些財富之中也夾雜著一些不利之處,人世間的事均皆如此。我的心靈為愛而生,它對我自己要求甚嚴,對世人所言之種種財富卻看得很淡。家父的偏見與我的性格幾乎是無法調和的。我需要自己選擇我所愛之人。此人主動向我示愛,但我卻認為是我選擇他的。無疑,這是上蒼為我選擇他的,以便我雖受錯誤情感的驅使,但卻不致犯下可怕的罪孽,使我在感情平複之後,心中至少還保留著對美德的愛。他談吐文雅,娓娓動聽,每天每日,成百上千的騙子都用這種語言在勾引無數的良家女子,但是,隻有他是個例外,他是個正直的男人,想什麽就說什麽。是我因具有火眼金睛才選中他的嗎?不是的,一開始我隻注意到他的言談話語,我為之傾倒。我因身不由己而做出了其他女人因厚顏無恥而做的事來:用我父親的話來說,我是投懷送抱;他對我非常尊重。隻是到這時,我才真正地相中了他。但凡尊重女人的男人,都具有一顆美好的心靈,所以這種男人我是可以托付終身的。不過,我先是信賴他,然後我卻放心大膽地信賴起我自己來,而我失足的原因也正在於此。”
隨後,她便對這個情人的人品津津樂道地大加讚揚開來;她的讚揚並非言過其實,但我們不難看出她是真心實意地想讚揚他的。甚至,為了讚揚他,她竟不惜貶低自己。為了還他以公道,她寧願委屈自己,為了維護他的榮譽,她竟把錯全攬到自己身上。她甚至強調指出,他對通奸野合比她更厭惡,說他早就批駁過這種行徑。
她一生中的其他一切事情,她也都以這同樣的態度在談論著。愛德華紳士、她丈夫、她的孩子們、您的歸來、我們的友誼等等,她全都不乏溢美之詞。甚至她的不幸,她也認為是因禍得福,使她躲過了更大的不幸。在她處境極其艱難之時,她失去了母親,這種損失本來是極其嚴重的,但是,如果上蒼真的為她保留了母親的話,她的家庭很快就會天下大亂了的。有她母親在,盡管她母親的支持微不足道,但卻會給她增添力量和勇氣,去與父親抗衡,結果是,全家亂了套,家醜外揚,甚至禍事不斷,門風喪盡,如果她兄弟還活著的話,情況也許會更糟。後來,她違心地嫁給了她並不愛的一個男人,但她強調指出,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甚至同她曾經熱戀的那個男人在一起,她都絕不會像現在這麽幸福的。德·奧爾伯先生的去世使她失去了一位朋友,但卻把她的女友還給了她。甚至她的憂慮與痛苦,她都認為是好事而非壞事,因為它們能讓她心軟仁慈,同情別人的不幸。她說道:“對自己的痛苦與他人的痛苦同樣地同情憐惜是多麽的令人釋懷啊!對別人的同情往往能使人產生某種滿意的感情,那是財富和運道所無法產生的。我曾歎息過多少次啊!我曾流下多少的淚水啊!唉!如果我能在同樣的環境之中再生的話,我唯一不願再犯的就是我曾做過的那件錯事。不過,我曾忍受的那份痛苦也可能仍然讓我感到愉快的。”聖普樂,我這是在轉述她的原話;等您看了她的信之後,您也許會更明白她的意思的。
她接著說道:“你們看到了吧,我到達了什麽樣的幸福境界了。我得到了許多的幸福,我期待著獲得更多的幸福。我的家庭將興旺發達,我的孩子們將會獲得良好的教育,我所愛的人全都聚在我的身邊或即將聚在我的身邊。我現在很幸福,將來也很幸福;我既享受著現在又憧憬著未來,我心裏好喜歡啊。我的幸福一點一滴地在聚集,最終達到了頂峰,現在它該往下跌落了;我的幸福是不期而至的,當我認為它會是長久的時,它卻逃跑了。命運該如何安排才能使我長久幸福呢?一個人能永久地處在一種狀態嗎?不,一個人什麽都得到了之後,就必須失掉它們,就連獲得時的歡樂也會因為擁有而消失。我父親已經年邁;我的孩子們尚年幼,人生尚無定論:今後,我隻有失而無所得,這讓人好不傷心啊!母愛在永遠不停地增強,而孩子們對母親的愛則隨著與母親的距離越來越遠而日益淡薄。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的孩子們將離我越來越遠。他們也許會生活在世界各地;他們很可能會把我忘記。您想把一個孩子送往俄國;他走時我該流下多少淚水啊!一切都將漸漸地離我而去,可又沒有什麽可以彌補我所失去的東西。我可能會一而再地處於我讓您處於的狀態之中。總之,人不是都得死嗎?也許死在眾人之後!也許孤獨地、被人遺忘地死去。人越活越想活,即使得不到一點樂趣也想活:我也會厭倦生活和害怕死亡的,人到老時都是這樣的。與此相反,我生命的最後時刻卻是很愉快的,我還有勇氣麵對死亡;我覺得死隻不過是與活著的親人們的暫時分別而已。不,朋友們,不,孩子們,我不離開你們,可以說我仍然同你們在一起;我的身軀雖然離開了你們,但我的精神、我的心靈卻仍然同你們在一起。你們將經常看到我活在你們中間;你們將時時感覺到我就在你們的身旁……我們日後會重新聚首的,這一點我堅信不疑;善良的沃爾瑪也不會離開我的。我重歸上帝,使我心靈得以平靜,使我忘卻了一個艱難的時刻;上帝向我許諾,也要為你們安排與我同樣的命運。我的命運很好,很幸福。我從前幸福,現在幸福,將來也幸福:我的幸福已定,是我同命運爭奪而來的;它將永無止境,是永恒的。”
她說到這兒時,神甫走了進來。神甫真的很欽佩她,景仰她。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的信仰有多麽堅定多麽真誠。他被他頭一天與朱麗的談話以及他親眼目睹的她的坦然態度所震撼。他見過無數的人臨死時的那種痛苦不堪、悲切難耐的樣子,從來沒有見過有誰像朱麗這樣如此鎮定平靜的。不過,從他對朱麗如此關注來看,其中也許夾雜著一個秘密的目的,想看看朱麗的這份平靜是否能貫徹始終。
她沒有轉變話題,繼續在談論一些神甫剛走來時所談論的事情。由於她身體很好時的談話也從來不是談一些無聊的瑣事,所以此刻,當她躺在病榻上時,她也是在繼續平靜地談論一些她和她的朋友們都感興趣的話題。她對這些話題全都能侃侃而談,它們也都不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當她順著自己的思路談及她走後會給我們留下些什麽時,她便跟我們提起她過去對人死後靈魂出竅的看法。她對那些答應朋友們死後要回來告訴他們另一個世界的情景的人的天真樸實,頗為讚賞。她說道:“這種話與鬼故事一樣,都是荒謬絕倫的。鬼故事是說來嚇唬好心的女人們的,仿佛鬼魂能發聲會說話,有手會抓人似的[31]!一個虛無縹緲的鬼魂怎麽會對一個包裹在軀體裏的靈魂起作用呢?既然與軀體混為一體的靈魂隻有通過各個器官才能有所感覺,那麽這個虛無縹緲的鬼魂又如何去影響靈魂呢?不過,我得承認,脫離軀體的靈魂可以回到它先前生活過的塵世,也許會在它所喜愛的人的身邊遊來**去,駐足停留,這種假設並不算荒謬。但是,它來到人世間,並非是要告訴我們它的存在,它根本就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做到這一點的;它也不是為了影響我們,把它的想法告訴我們,因為它根本就無法觸及我們的大腦;它也不是為了看看我們在做些什麽,因為要達到這一目的,它就得有視覺器官,可它卻沒有;它之所以返回人間,是為了親自了解我們在想些什麽,感受到什麽,它想直接與我們溝通,宛如上帝了解我們在世上的所思所想的那種方法一樣,而且我們也可以了解上帝在另一個世界裏的想法,因為我們將直接去麵對他[32]。”她看著神甫補充說道:“因為,話說回來,如果感官不起任何作用的話,那我們還要它有何用?我們是既看不到也聽不到上帝的,我們隻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他既不對我們的眼睛也不對我們的耳朵說話,而是對我們的心靈在說話。”
我從神甫的應答以及他倆會意的表示,明白了關於軀體的複活曾經是他倆之間所爭執的重要問題中的一個。我還發現,我正開始重視起朱麗的宗教信仰來,覺得她的這種信仰頗接近理智。
她對自己的這些看法情有獨鍾,以致她雖然沒有堅持過去的種種觀點,但若是批駁她的任何一個她目前狀況下所極其珍視的觀點的話,都會讓她痛心不已的。她說道:“我無數次地在行善事時,都默默地想著我母親也在場,她了解自己女兒的心,讚同自己女兒的所作所為。在去世的親人注視下做善事,那活著是多麽的開心啊!這表明親人雖死,但心卻與我們緊密相連。”您可以想象得出,朱麗在說這番話時,把克萊爾的手攥得有多麽的緊。
盡管神甫回答一切問題時柔聲細氣,措辭謹慎,而且還裝作自己的觀點與她的觀點並無相悖之處,生怕自己不作應答會產生誤會,使她誤以為沉默就是認同,但他時刻不忘自己是一名神職人員,必須闡明自己對來世的看法,這一看法與朱麗的看法完全不同。他說道,幸福之人的靈魂所關心的唯一的事情,是上帝的偉大、光榮和權威;默禱上帝可以消除人的一切往事;人死之後,不會再相逢,彼此互不相識,即使身在天上也是如此,何況在天上看到令人陶醉的情景,也就不再會去想塵世間的往事了。
“也許會是您說的那樣,”朱麗回答道,“我們卑微的思想與上帝的精髓相去甚遠,即使我們在默禱上帝,我們也難以想象它對我們所能起到的作用。不過,我現在隻能根據自己的想法來考慮問題,所以我不得不承認,我感到有一些感情對我來說是彌足珍貴的,一想到我會失去它們,我就受不了。我甚至還替自己的希望創造某種論據。我心想,我的幸福有一部分源自我有一顆善良的心。因此,我將會回憶我在人間的所作所為;我也將懷念我曾非常喜愛的那些人;他們仍將是我所非常喜歡的人:如果再也見[33]不到他們了,那將會使我痛苦不堪的,幸福之人的生活中是不能有這種事情發生的。”
這一天的談話就是這麽進行的。這一天,朱麗的心境從未這麽清靜、閑適、充滿希望過,按神甫的說法,她已提前進入了祉福者的行列,提前享受到了祉福者的安寧。她從未像這一天那樣溫馨、真摯、溫情、可愛過,總之,她又回到了她沒病時的模樣。她講話說事,總是那麽合情而又合理,總是帶著智者的堅定與基督徒的溫情;她既不矯揉造作,又不誇大其詞,出言訓人;她用語樸實無華,發自內心,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句句皆是自己的真實感受。如果說她有時會強忍著劇痛不哼一聲,那並不是在假裝堅強,而是害怕自己身邊的人看了心裏難受;當死亡的恐懼使她一時間嚇得麵色蒼白時,她並不掩飾自己的驚慌害怕,也願聽聽別人的安慰。當她一緩過勁兒來時,她便反過來去安慰別人。大家看得出來,感覺得出來她已恢複了平靜,因為她那溫柔可人的神情已經告訴了大家。她絕非強顏歡笑,她的說笑頗為動人,大家嘴上雖掛著笑容,但眼裏卻溢滿淚水。她明白,如果不克製住對死亡的恐懼,她就無法享受即將失去的東西,所以她才表現得比平時更開心,甚至比身體健康時更可愛,而她生命終止的最後一天也是最最迷人的一天。傍晚時分,她又突感不適,雖然這次沒有上午的那一次那麽嚴重,但卻使她無法與孩子們在一起再多待上一會兒。這時候,她發現昂麗埃特模樣大變。我們便告訴她說,昂麗埃特老一個勁兒地在哭,茶不思飯不想的。她便看著克萊爾說道:“這可不行,這會把身體搞壞的。”
她感到自己已完全恢複常態之後,便希望大家在她的房間裏用晚餐。同中午飯時一樣,醫生也在。芳鬆一般是邀請她時她才來與我們同桌共餐的,可這一次她卻是不請自來了。朱麗發現後,莞爾一笑,對她說道:“好,我的孩子,今晚再同我們一起吃一次飯吧;你日後與你丈夫相處的時間要比同你女主人相處的時間多得多的。”然後,她又對我說道:“我用不著囑托您要多多關照克洛德·阿奈特。”我趕忙回答道:“您放心好了,凡是您曾眷顧的人,不用您說,我都會好好關照的。”
晚餐的氣氛比我預想的還要輕鬆愉快。朱麗發現自己可以忍受燈光的刺激,便讓把餐桌挪近她的病榻旁,而且她的胃口大開,就她當時的身體狀況而言,這簡直不可思議。醫生覺得不必限製她的飲食,便給她夾了一塊雞胸脯肉。她反對道:“不,我想吃費拉魚[34]。”我們便給了她一小塊,她便就著一點麵包吃著,覺得味道好極了。當她吃魚的時候,德·奧爾伯夫人一直在盯著她看,您要是在場,親眼看到這一情景就好了,讓我描述我可真描述不出來。她並沒因為吃了東西而有所不適,反而一直到晚餐結束,都顯得精神很好。她的心情甚至好到發現我竟然已很久沒有喝外國酒了,於是,便用責備的口氣說:“給男士們上一瓶西班牙葡萄酒。”她從醫生的表情看出,他正期待著喝點貨真價實的西班牙葡萄酒,便微微一笑,看了看她表姐。我發現克萊爾對這一切並不怎麽留意,隻見她時不時地心裏不安地忽而看看朱麗,忽而又看看芳鬆,眼神似乎在向她倆說點什麽或問點什麽。
酒遲遲未能送上來。仆人們白忙乎一通,怎麽也找不到酒窖的鑰匙。我斷定,而且事實也的確如此,鑰匙在男爵的貼身仆人手中,被他無意之中帶走了。還有人說,這顯然是原本隻夠喝一天的酒,卻一連撐了五天,所以盡管這幾天天天熬夜,但卻沒人發現沒酒了,該去買了[35]。醫生因而大失所望。至於我麽,無論這種疏忽是因為悲傷的氛圍造成的,還是由於對仆人們疏於管理造成的,我都對雇傭這種漫不經心的仆人感到汗顏。我讓人把酒窖門撬開,並下令說,從今往後,大家都可隨意去取酒,想喝就喝。
酒送上來了,大家都喝了點。人人都在稱讚是好酒。朱麗也想喝點;她要了一小勺,摻上了水;醫生卻替她把酒倒在一隻酒杯裏,沒有摻水。這時候,克萊爾與芳鬆頻頻地互遞眼色,但都是偷偷地匆匆一瞥,怕“說”得太多。
朱麗因為忌食,體弱,而且平時就注意節製飲食,所以不勝酒力。她說道:“啊!我被你們給灌醉了!等了這麽久,才把酒送上來,其實,就別喝算了,一個醉醺醺的女人是招人討厭的。”確實,她的話開始多了起來,但卻同平時一樣,說話仍很有條理,隻不過是語速比平時快得多。令人驚訝的是,她並沒有滿臉通紅;眼睛也隻是因為久病不愈而並不閃閃發亮;除了麵色有點蒼白而外,她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個健康的人一樣。可是,此時此刻,克萊爾卻明顯地在焦慮不安。她用擔心的目光輪流地看看朱麗,看看我,看看芳鬆,但更多的是在看著醫生;她的這些目光表明,她想問點什麽,但卻又不敢去問。她總像是在欲言又止,生怕問了之後,會得到一個不好的回答;她的焦慮不安已十分明顯,仿佛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芳鬆見此情景,便大著膽子說話了,但聲音發顫,又輕又細,說夫人今天似乎好了一些……剛才的抽搐也沒有先前的厲害……當天晚上也……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在芳鬆這麽說的時候,克萊爾卻抖個不停,不停地怯生生地抬眼望著醫生,眼睛直盯著醫生的眼睛,耳朵豎起,屏聲斂息,生怕聽不清他要說的話。
隻有愚蠢透頂的人才想象不到情況的嚴重。杜波鬆站起身來,走過去號病人的脈,然後說道:“病人既沒醉,也不發燒,脈搏也非常正常。”他話音剛落,克萊爾雙臂半伸,大聲喊道:“什麽!先生!……脈搏正常?……不發燒了?……”她說不下去了,但她那兩隻半伸開的手仍舊保持原狀,眼睛急得閃閃發亮,麵部肌肉全都在顫動著。醫生沒有回答她,隻是又握住病人的手腕,號著脈搏,又看了看病人的眼睛,看了看舌苔,沉思片刻之後說道:“夫人,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不過,我眼下無法說得很肯定,如果明天這個時候,她仍舊是這種狀態的話,那我就可以保證她生命無虞。”克萊爾聞言,快如閃電地跑過去,一連踢翻兩把椅子,還險些撞翻桌子。她撲到醫生身上,摟住他的脖子,邊親吻著醫生邊熱淚直流,然後,迅疾飛快地從手指上摘下一枚價值昂貴的戒指,不問三七二十一地非要給他戴在手上不可,並且氣喘籲籲地對他說道:“啊!先生,如果您救活了她的話,那您救活的就不光是她一個人了!”
這一切,朱麗全看在眼裏了。這個情景讓她肝腸寸斷。她看著自己的女友,以一種既溫柔又苦澀的聲調對她說道:“唉!你這個狠心的人呀,你讓我死不瞑目呀!你難道想讓我在絕望之中死去嗎?你難道要為我送兩次終嗎?”這寥寥數語猶如晴天霹靂,使大家的快樂心情一下子跌至低穀,不過,尚未撲滅大家心中所存的一線生機。霎時間,醫生的話傳遍了全家上下。好心的仆人們已經在認為他們的女主人業已康複了。他們一致決定,如果女主人真的得救,他們就共同送醫生一件禮物,每個人拿出自己三個月的工薪來,而且,錢一下子便湊齊了,交到芳鬆手中,有幾位一時手頭錢不夠,便問他人借夠了交上。他們這麽做時的那份急切心情,朱麗躺在**都感覺到了,她聽見了他們的興高采烈的歡笑聲。您想想,一個已感到自己死亡將近的女人,得知這種情況,她的心裏會有多麽的感動啊!她示意我到她床前去,然後,湊近我耳邊說:“他們的這番情意,真讓我悲喜交加,百感交集呀!”
大家告退之後,德·奧爾伯夫人跟頭兩夜一樣,與她表妹共睡一床,並讓她的貼身女仆替換一下芳鬆,但是,芳鬆很生氣,不肯讓人替換她,我甚至覺得,如果她丈夫沒來的話,她也許還不會這麽反對的。但德·奧爾伯夫人堅持己見,結果,兩個女仆都在小房間裏睡了。我則睡在隔壁的房間裏,但仆人們聽說女主人有望痊愈,都興奮不已,無論我如何喝令訓斥,他們一個個全都不肯去睡。因此,這一晚,誰都無法入睡,都在焦急地企盼著,恨不得縮短自己的壽命,快快變成上午九點,聽到喜訊。
夜裏,我聽見有人來回走動,但我並未在意,到了拂曉時分,全都靜悄悄的,這時候,一陣沉悶的聲響撞進我的耳鼓。我豎起了耳朵,覺得像是抽泣歎息聲。我飛跑過去,衝進朱麗房內,拉開窗簾……聖普樂呀!……親愛的聖普樂!我發現這表姐妹倆一動不動地緊緊地摟抱在一起,一個已經昏迷,另一個正在咽氣。我大聲呼喊起來,我要延緩她的咽氣,或者說,我想讓她的最後一口氣吐到我的嘴裏。我向她撲過去。她已經死了。
崇敬上帝的朱麗走了……這之後的那幾個小時的情形我就不跟您細說了,因為我當時成了什麽樣兒,連我自己也記不清楚了。驚魂甫定之後,我便詢問德·奧爾伯夫人的情況。別人告訴我說已經把她抬到她自己的房間裏去了,並且把她鎖在了裏麵,因為她老是跑回到朱麗的房間裏來,撲到她的身軀上,用自己的身子去溫暖她的身子,拚命地想把她焐活過來,她使勁兒地摟著她,不停地高聲呼喚她的名字,明知無望,也想讓她活過來。
當我進屋時,我發現她傻呆呆的,兩眼發直,聽不見別人說的話,分不清誰是誰,兩手擰來扭去地在房間裏滾過來爬過去,時不時地狠咬椅子腿,嘴裏咕咕噥噥地不知說些什麽,時而發出一聲聲尖叫,令人毛骨悚然。她的女仆縮在床邊,驚恐萬狀,嚇得一動不動,大氣也不敢出,全身狂抖不停,總想著躲避她。克萊爾的那副樣子也確實嚇人。我示意她的女仆退下,因為我擔心她要是一句話說得不對,非但沒能安慰克萊爾,反而更把她給激怒了。
我並沒試圖跟她說話,因為她根本不會聽我的,甚至也聽不見我說些什麽。但過了一會兒,我見她已十分疲憊,便抱起她來,讓她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我在她身旁坐下,緊握住她的雙手;我讓人把孩子們領來,圍在她的身旁。遺憾的是,她先看到的竟是朱麗為之送了命的那個孩子。她一見到他,便渾身戰栗不止。隻見她臉色陡變,氣得把臉扭了過去,用顫抖著的手臂把孩子推開。我把孩子拉到我身邊來,對他說道:“可憐的孩子!你讓你母親太溺愛你,可你卻讓你另一個媽媽厭惡你:她倆的心意並不完全相同。”這話可是把她給氣壞了,衝我大發了一通脾氣。看來我的這句話對她還是有所觸動的。她隨即把孩子摟在懷裏,竭力地在撫愛他,但她心裏仍有個疙瘩,所以立即把孩子推了開去。她對這個孩子始終沒有對另一個孩子那麽喜歡;我很慶幸,她選中的女婿不是他,而是另一個。
多情多義的人們,如果你們處在我的位置,會怎麽辦呀?你們會像德·奧爾伯夫人做的一樣。可我,把孩子們、德·奧爾伯夫人安頓好之後,把我所愛過的唯一的女人的喪事安排了一下之後,便騎馬登程,心懷悲痛,去向可憐的嶽父大人報喪。我見到他仍因摔傷而疼痛不已,聽到女兒的噩耗後,他更是難過非常,悲痛欲絕。我離開他時,心情沉重至極,隻見這位喪女老人強忍著悲痛,一動不動,一滴眼淚都沒流,其內心之傷悲,非筆墨所能形容。看來他很難承受得住這一沉重打擊,凶多吉少,我肯定又得遭受一次不幸,失去一位好友。第二天,我快馬加鞭地往回趕,以便早點趕到家裏,向我最可敬的妻子致以最後的敬意。但是,事出意料,她又活了過來,讓我受到兩次失去她的痛苦。
當我快到家門口的時候,隻見一個仆人氣喘籲籲地向我跑來,老遠就聽見他在大聲叫喊著:“先生,先生,快,快,夫人沒有死。”我感到莫名其妙,以為他在胡說八道,不過,我還是飛快地向家裏跑去。隻見滿院子擠滿了人,一個個高興得淚流滿麵,大聲地在為德·沃爾瑪夫人祝福。我連忙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可是,大家都興奮不已,誰都無法回答我的問題,因為仆人們全都高興得暈頭轉向了。我急匆匆地向樓上朱麗的房間奔去,隻見有不下二十個人跪著圍在她的床前,眼睛都盯著她。我走近床前,見她穿得幹幹淨淨,打扮得整整齊齊地躺在**;我的心在激烈地跳動著;我定睛注視著她……唉!她已經死了!沒想到竟是空歡喜一場,這一刻真是我一生中最辛酸難耐的時刻呀。我火冒三丈,心想怎麽可以拿這種事開玩笑!但是,大家七嘴八舌,越說越亂,把我弄得更加摸不著頭腦,最後,我好不容易才弄明白是怎麽回事。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我嶽父聞聽女兒出了意外,在我到他那兒不久之前,便派他的貼身仆人前來打聽女兒的消息。老仆不堪鞍馬勞頓,便乘船過來,連夜渡湖,在我趕回家來的當天早晨到達克拉朗。他到了之後,見大家全都愁容滿麵,心裏便有數了,抽抽泣泣地上樓來到朱麗的房間,跪倒在她的床前,看著她,凝視著她,哭泣著說:“啊!我善良的女主人呀!啊!願上帝讓我代替您去吧!我已經老了,不中用了,活著也沒什麽意思了,還留在世上幹什麽呀?可您,您還年輕,是您家的驕傲,能讓全家人幸福,是窮苦人的希望……唉!我是看著您生下來的,難道要我看著您先走嗎?……”
當他如此這般撕心裂肺地哭訴著時,他的眼睛始終在盯著朱麗的臉,突然間,他覺得她的麵部**了一下,他便浮想聯翩,以為朱麗扭過臉來看著他,還衝他點了點頭。他高興得一下子站了起來,滿屋子亂跑,嘴裏高喊著夫人沒有死,她認出他來,他敢肯定她馬上就會蘇醒過來的。他這幾句話不要緊,大家都蜂擁過來,正在悲切痛哭的鄰裏、窮人,也都跟著叫喊開來:“她沒有死!”這消息越傳越廣,越傳越邪乎:平民百姓總是喜歡聽新鮮事,巴不得有好消息,而且聽到點什麽,總是信以為真,每個人都寧可信其有而不願信其無。很快,竟然說死者不僅僅是點了點頭,而且還動彈起來,開口說話,而且好多人還口口聲聲地說自己親眼目睹了這事。
大家一旦認為她還活著,便千方百計地想要讓她蘇醒過來;大家圍在她床邊,跟她說話,往她身上灑聖水,摸她的脈,看看是否在跳動。女仆們見自己的女主人尚未穿戴齊整,竟被這麽多男人圍著,非常生氣,便把大家給轟了出去,而且,一看女主人的模樣,就知道這幫人簡直是在胡鬧。不過,她們也下不了狠心去糾正這個令人欣喜的錯誤,也許她們也盼著能有奇跡出現,所以她們細心地在為自己的女主人穿著打扮,而且,盡管女主人已把自己的衣物分給了她們,但她們仍舊把她最好的衣服給她穿上。然後,她們便把女主人平放在**,拉開窗簾,在眾人歡天喜地以為女主人已經複活之時,她們又開始為她而悲慟起來。
我正是在眾人激動異常、高興不已時趕到家中的。我馬上意識到讓眾人冷靜下來是辦不到的;如果我吩咐把大門關好,把遺體運往墓地,很可能會引起混亂,大家會把我當成是殺妻犯,妻子尚未斷氣,就把她給活活地埋葬掉了,那我在當地便會受到千夫所指,遭到萬人唾棄。我決定先等等再說。可是,遺體已置放了三十六小時多了,而且天氣又這麽熱,已經開始有點腐爛了。盡管她的麵容依然如故,溫馨可愛,但已經有了黴點。我把情況說給德·奧爾伯夫人聽,可她半死不活地守在朱麗的床旁。盡管她並不相信剛才大家的那陣喧囂會真有其事,但她卻仍裝作信以為真的樣子,以便有借口可以老待在這間房間裏,讓自己痛痛快快的悲切傷心,讓自己的心靈可以完全沉浸在這悲傷的死亡氣氛之中。
她聽見我跟她說的話了,她一句話也沒說,便走出了房間。不一會兒,我看見她又走了回來,手裏拿著鑲著珍珠的金邊麵紗,那是您從印度給她帶回來的[36]。然後,她走近床前,吻了一下麵紗,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用麵紗蒙住女友的臉,並大聲地喊叫道:“誰膽敢用不法的手揭開這麵紗,必遭報應!誰敢用褻瀆神明的眼睛看這張已變形的麵孔,不得好死!”她的舉動、她的喊叫令在場的人驚訝不已,大家像是突然受到神靈的啟示似的,立刻異口同聲地重複了她的詛咒。她的舉動讓全家上下以及鄰裏鄉親感動不已,所以朱麗被穿戴整齊之後,被小心翼翼地入了殮,抬至墓地安葬,自始至終,沒有一個人膽敢碰一下那塊麵紗[37]。
我這個最傷心的人,卻不得不去安慰別人,這真是強人所難呀。我得去安慰我的嶽父大人,去安慰德·奧爾伯夫人,去安慰親朋好友、鄉親鄰裏和家裏的仆人們。其他的人倒沒什麽,可是我的老友——男爵先生,還有德·奧爾伯夫人,你要是看到她有多麽悲傷,才能想到她讓你多麽的心疼。我安慰她,她非但不說我好,反而對我大加指責;我對她的關心,反而讓她惱火,我把憂傷埋在心間,她也非常生氣;我必須像她一樣表現得悲痛欲絕才行,她希望看到大家都像她一樣地痛不欲生。最讓人頭疼的是,不知跟她說什麽是好,同樣一句話,剛才還讓她覺得寬慰,可過一會兒又惹惱了她。她所做的、所說的都幾近瘋癲,令頭腦冷靜的人看來非常可笑。我心裏真的很痛苦,但我硬挺著。我在安慰朱麗所喜愛的人們的同時,覺得自己比用眼淚來悼念她更好。
您隻需了解一點,就可以想象得出其他的一切來了。我認為我在勸慰克萊爾多多保重是完全正確的,我這正是在促使她去完成她的女友委托給她的重任。她盡管因為過度傷心,再加上茶飯不思,已精神疲憊不堪,但她終於還是決心恢複理智,重新開始正常生活,到餐廳吃飯了。她第一次去餐廳時,我把孩子們支到自己的房間裏去用餐,不想讓他們看到她第一次進餐的尷尬神情,免得讓孩子們留下一種過於悲傷的記憶,因為一個人感情過於衝動時,往往會做出一些非常幼稚的舉動,孩子們見了反而覺得滑稽,好玩,本來應該是讓他們感到害怕的事情,反而讓他們給喜歡上了[38]。這類情景,他們看到的已經是夠多的了。
她走進餐廳時,朝餐桌瞥了一眼,發現了兩套餐具。她立即就近坐到身後的一把椅子上,不願坐到桌子跟前去,也不說明她這麽任性的原因。我想我猜出了她的心思,於是,便吩咐在她表妹平日坐的位置前擺上第三副餐具。這時候,她才讓我拉起她的手,順從地跟著我走到餐桌前,仔細地理理衣裙,仿佛害怕妨礙到那個坐在空位置上的人似的。當她把第一匙湯送到嘴邊時,便立刻把湯匙放下,口氣生硬地問道,既然沒人坐,為什麽還要擺上一副餐具在那兒。我趕忙說她言之有理,吩咐仆人把第三副餐具撤去。她嚐試著把食物送到嘴裏,但無論如何都咽不下去。她的心情越來越沉重,呼吸也越來越急促,像是歎息連聲。最後,她突然站起身來,一句話不說,也不聽我的勸解,就跑回自己房裏去了,整整一天,她隻是喝了點茶而已。
第二天,情況依然如此。我想到一個辦法,就是通過她自己的任性來讓她恢複理智,利用親切的感情來緩解她的絕望心情。您是知道的,她的女兒很像德·沃爾瑪夫人。她以前一直很高興看到她們兩人穿著同樣衣料的衣裙,她還從日內瓦給她倆帶回來好幾套相同的服裝,讓她倆在同一天穿上。於是,我便吩咐把昂麗埃特盡可能地打扮成朱麗的模樣,並教她怎麽怎麽做,讓她坐在頭一天放著第三副餐具的那個座位上。
克萊爾一看便明白了我的用意;她非常感動,向我投來既溫柔又感激的目光。這是她第一次對我的關心有所觸動,而我則很高興,找到了一個讓她心情變好的辦法。
昂麗埃特因為可以扮作好媽媽而得意洋洋,而且扮得還惟妙惟肖,仆人們看了全都抽泣起來。然而,她仍然與自己的母親很親切,說話時,對母親非常尊敬,講話很得體,隻不過因為扮演得十分成功,膽子也就愈發地大了起來,又看見我對她十分讚賞,更是得意非常,竟致手拿湯匙,俏皮地問道:“克萊爾,嚐嚐這個不?”她的動作與語氣學得像得不得了,弄得克萊爾不覺渾身一顫。隨後,克萊爾便大聲笑著把盤子遞過去說:“好呀,乖女兒,給我來點兒,你真好。”然後,她便開始吃起來,吃得津津有味,令我頗為驚訝。我注意地觀察她,覺得她的眼神恍恍惚惚,動作也比平時笨拙。於是,我便不讓她多吃,我做對了,因為一小時之後,她的胃十分難受,如果我未加阻止,她再多吃的話,必然會把胃給撐壞了的。從這以後,我便決定不再搞這類鬧著玩的事了,免得她會胡思亂想,控製不住她。一般來說,痛苦比瘋癲容易治愈,所以倒不如讓她多痛苦一段時間,切莫讓她失去理智。
我親愛的朋友,我們目前的情況基本上就是這些。自從男爵回來之後,無論我在不在家,克萊爾每天上午都要去他房裏看望他。他倆一起待上一兩個鍾頭,她精心地照料他,這倒讓我們省心了,不用再特別地照顧她了。另外,她已經開始把心思用在孩子們的身上。三個孩子中有一個病了,病的正是她所不喜歡的那一個。孩子的病讓她感覺到她們會有失去親人之虞,因此,她便投入極大的熱情來履行自己的職責,很好地照料病兒。盡管如此,她最悲傷的時刻尚未到來;她的淚水尚未盡情地流淌,她是在等您到來,才會讓淚水盡情地流出,等您來替她擦去她的傷心淚。您應該聽從我的建議。您應該想想朱麗的遺願[39]:此事是我首先提起的,而我認為我的這一提議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的有用,更加的明智。您快來與她留下的親人們團聚吧。她的父親、她的女友、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們,都在企盼著您,都在想念著您,都不能沒有您。總之,您不要再推三阻四了,快來分擔並治愈我的憂傷吧:我也許會比任何人都更欠您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