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1］，字汝賢，瓊山人，舉鄉試［2］。入都，即伏闕上《平黎策》［3］，欲開道置縣，以靖鄉土，識者壯之。署南平教諭［4］。禦史詣學宮，屬吏鹹伏謁，瑞獨長揖，曰：“台謁當以屬禮，此堂，師長教士地，不當屈。”遷淳安知縣。布袍脫粟，令老仆藝疏自給［5］。總督胡宗憲嚐語人曰：“昨聞海令為母壽，市肉二斤矣。”宗憲子過淳安，怒驛吏［6］，倒懸之。瑞曰：“曩胡公按部［7］，令所過毋供張［8］。今其行裝盛，必非胡公子。”發橐金數千［9］，納之庫，馳告宗憲，宗憲無以罪。都禦史鄢懋卿行部過［10］，供具甚薄［11］，抗言邑小不足容車馬。懋卿恚甚［12］。然素聞瑞名，為斂威去。……
時世宗享國日久［13］，不視朝，深居西苑，專意齋醮［14］。督撫大吏爭上符瑞［15］，禮官輒表賀，廷臣自楊最、楊爵得罪後，無敢言時政者。四十五年二月，瑞獨上疏。……帝得疏，大怒，抵之地，顧左右曰：“趣執之［16］，無使得遁！”宦官黃錦在側曰：“此人素有癡名，聞其上疏時，自知觸忤當死，市一棺，訣妻子，待罪於朝，僮仆亦奔散無留者，是不遁也。”帝默然。少頃複取讀之，日再三，為感動太息。留中者數月。嚐曰：“此人可方比幹［17］，第朕非紂耳［18］。”……
曆兩京左、右通政。三年夏，以右僉都禦史巡撫應天十府［19］。屬吏憚其威，墨者多自免去［20］。有勢家朱丹其門，聞瑞至，黝之［21］。中人監織造者，為減輿從［22］。在瑞銳意興革，請浚吳淞、白茆，通流入海，民賴其利。素疾大戶兼並，力摧豪強，撫窮弱。貧民田入於富室者，率奪還之。……又裁節郵傳冗費［23］。士大夫出其境率不得供頓，由是怨頗興。……瑞撫吳甫半歲，小民聞當去，號泣載道，家繪像祀之……
瑞無子，卒時，僉都卿史王用汲入視，葛幃敝籝，有寒士所不堪者。因泣下，醵金為斂［24］。小民罷市。喪出江上，白衣冠送者夾岸，酹而哭者百裏不絕。（《明史·海瑞傳》）
注釋
［1］海瑞：廣東瓊山人，回族，嘉靖舉人。為政嚴峻，力懲貪腐，抑豪扶貧，深受民眾愛戴，有“海青天”之稱。
［2］鄉試：三年一次在省城的科舉考試，中試者為舉人。
［3］伏闕：拜伏於宮殿下。
［4］教諭：縣學教官。
［5］藝蔬：種植蔬菜。
［6］驛吏：管理驛站的官吏。
［7］曩：往昔，從前。按部：出巡轄區。
［8］毋供張：不要招待奢侈。
［9］橐：口袋。
［10］行部：官吏出行所部。
［11］供具：供應食品器具。
［12］恚：怨怒。
［13］世宗：即嘉靖皇帝。
［14］齋醮：道教設壇向神祈禱，求福免災。
［15］符瑞：祥瑞的征兆。
［16］趣：急速。
［17］方：比。
［18］第：但。
［19］僉都禦史，官名，都察院官員，略低於左右都禦史。應天：地名，明時治江寧，永樂後定為南京。
［20］墨者：不廉潔，貪汙者。自免去：自動免職離開。
［21］黝：青黑色。
［22］輿從：車馬隨從。
［23］郵傳：驛傳。
［24］醵金：湊錢。
思考與探討
試比較《包公鐵麵無私》跟《海瑞剛正清廉》二文寫法上的異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