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虞照從高鐵站出來,父親虞瑾明接她上車。
進市區後,她降下副駕駛的車窗,手肘搭在邊緣朝外望。
杭城正是桂花盛開的時候,獨有的馨香撲麵而來,濃鬱又熱烈,她深吸一口氣,才真切地意識到這個事實——她回來了。
“手拿回來,碰著怎麽辦。”虞瑾明偏頭瞄了一眼,肅聲命令。
“哦。”虞照將手縮回來。
虞瑾明升起車窗,接著清清嗓子,開口問話:“瘦了,是不是那裏頭夥食不好,吃得不好?”
“沒有,吃得挺好,就是運動量大。”
“坐這麽久車累了吧?”
“還好。”
“回來先好好安頓兩天……對了,你什麽時候返校複課?”
“還有半個月呢……”
虞照有一搭沒一搭地敷衍,直到虞瑾明問起“上次清明放假怎麽都不回家”時,才若有所思地望向身側的男人。
男人正目不斜視地開車,並沒有意識到“上次放假”這個關鍵詞勾起了虞照某些不愉快的記憶。
明明上次放假的時候,說好一起去給沈思掃墓,他卻臨時放了她鴿子。
明明放鴿子的真實原因是他的小女友生病,卻非要騙她是工作。
明明那是她從小長到大的家,他卻突然在電話裏囑咐她:“如果假期回來看到妍妍阿姨來,要客氣一點,不要失禮……”
訓練基地裏每周能打電話的機會寥寥無幾,她那天近身搏擊訓練時受傷,整隻右手連動彈一下都困難,罕有的通話時間,還是撥給了父親。聽到這番話,她幾乎冷笑,什麽也沒說就掛斷了。
後來放假,她抽空回了杭城,卻沒回家。她一個人去墓園看沈思,和母親絮絮叨叨說了近況後,又馬不停蹄回了訓練基地。
她為什麽不回家,原以為彼此心知肚明,沒想到虞瑾明卻還揣著明白裝糊塗,倒打一耙。
虞照無聲地笑了笑,轉頭瞧著他。
察覺到視線,虞瑾明莫名心虛,清了清嗓子,又因前方換燈而岔開思緒,將女兒近乎冰涼的視線拋到了腦後。
到家後,父女倆默默無言各自分開。阿姨早就燒好了飯,等著爺倆回來,虞照說要先洗澡換衣服,就徑自回房。
其實她是有事處理。
路上手機就一直振動個不停,當時礙著虞瑾明在場,她一直沒來得及查收消息。
畢竟……這不是什麽見得了光的消息。
行李攤開未收,虞照靠著床尾席地而坐,找出iPad點開關聯郵箱,收件箱裏齊刷刷躺著一排郵件。
打開最新一封,入目是圖文信息,要是給不知情的人看,根本瞧不出這是偷拍,還當是什麽模特的街拍大片。
虞照饒有興趣地輕哼一聲,點開照片。
青年側影筆挺玉立,蒼白瘦削的側臉微微朝鏡頭轉過來,像是發現了窺視,畫麵於是定格在他眼簾掀起的那一霎。
她一動不動地盯著圖片,直到屏幕黑下來,鏡子一般映出她的模樣。
屏中的虞照眉眼如畫,短發漆黑,堪堪過耳,皮膚偏麥色,肩臂用力時,露出緊致勻稱的線條,隻覺力與美兼得。
她冷不丁從訓練基地回到城市,卻有些格格不入,仿佛誤入動物園的野生豹。
“出來吃飯了。”
外頭傳來虞瑾明的敲門聲,虞照這才收了iPad,起身往外走。
開門,和虞瑾明打了個照麵,對方皺著臉上下打量她,欲言又止。
她這幾年風吹日曬慣了,周圍的人隻比她更糙,因此也不覺得自己如何。
可看在虞瑾明眼裏,簡直沒法接受。
——不像個姑娘家的樣子!
他那個白白淨淨軟軟糯糯的小女兒呢?哪兒去了?
沈思去世後,他和女兒的關係本就緊張,心裏這般想,卻沒能輕易說出口。
作為中年男士,虞瑾明並沒步入“油膩”大軍,相反,因為在美院身居要職,常年與藝術為伍,頗有幾分道骨仙風,頭發半長,在後頭紮了個辮子,說起話來斯斯文文。
他心裏當然也是希望女兒和自己一樣秀氣斯文。
可事與願違。
虞瑾明的視線在女兒如今的“粗糙”模樣上打了個轉,又心煩地轉開臉。
虞照恍若不覺,擦著父親的肩頭走到客廳,雙手插在迷彩褲的兜裏,腳步也吊兒郎當。
後頭的虞瑾明瞧見她這走姿,又皺著臉歎了口氣。
——這是造的什麽孽呀!
一頓飯吃得十分安靜,虞瑾明眼不見心不煩,懶得搭理眼前這個糙丫頭。
他還需要一點心理建設去適應虞照身上翻天覆地的變化。
過了會兒,虞瑾明吃得差不多了,一抬頭,卻見虞照隻拿筷子戳飯,麵前的菜都沒怎麽動。
“怎麽不吃呀?不合胃口?”
虞照擱下筷子掃了她爹一眼,沒吭聲。
虞瑾明一肚子不滿終於找到了由頭發泄:“你看,勸你好多次要你回來,你不肯聽,知道苦了吧?”他不耐煩地給她夾菜,眉毛皺在一處,“好好的姑娘家,非要跑去當兵,學人家在泥地裏打滾……”接著,又抬眼看了看她,發自肺腑地搖搖頭,表示接受無能,“曬成這個鬼樣子……”
虞照勾了勾唇,佯作乖覺地頷首,對這番指摘全盤受之。
見女兒罕見地沒杠回來,虞瑾明有了膽量繼續嘮叨:“過幾天開學,東西收拾好了沒有?要不要我送你去海市?”
“今年媽媽的忌日你怎麽安排?”
她聲音不大不小,語氣也溫和,絕非刻意尋釁,可席間偏偏倏地陷入死寂,唯有窗外的蟬聲喧鬧不停。
虞瑾明張了張口,又低下頭,含糊道:“嗯。”
“清明借口要工作,這回呢,找好理由了沒?”
虞瑾明表情一下子垮了,想要發怒,卻又沒有。過了一會兒,他清清嗓子,擱下筷子站起身,決定息事寧人。
“我想起來學校還有事,得過去看看。你接著吃,菜不夠,讓張姨給你做。”
虞照冷笑一聲,表情平靜,筷子一下一下地戳在醋魚的尾巴上。
“我看不是學校有事,是你養的妞兒有事吧。”
聞言,虞瑾明到底沒忍住,驀地回過身道:“有你這麽和爸爸說話的嗎?你看看你!這都是哪裏學回來的詞?低俗不堪!和小混混有什麽兩樣!”
虞照若無其事地對上男人的怒目,半笑不笑地扯著嘴唇,視線坦**,不閃不避,一副“我就這麽說你拿我怎樣”的張狂態度。
毫無來由地,虞瑾明在女兒麵前總是不能理直氣壯,被這麽盯了一會兒,到底沒開口說什麽,忍著怒氣推門走了,一副“此女不孝,懶得多說”的樣子。
虞照把筷子往桌上一扔,胃口全無。
當天下午,她把攤開的行李箱一合,沒和虞瑾明打招呼就直奔海市,一個電話打給莊子怡。
“我回來了。”
她隻說了四個字,對麵的人的聲音就險些把她震聾。
“你還知道回來?!”莊子怡用中氣十足的聲音怒道。
莊子怡算是虞照在F大的師姐,大她足有三屆。
因為虞照入學早,比周圍人小了兩三歲,剛進學校時還是粉圓玉潤的小丫頭,尤其討姐姐們歡心,更被係裏的人當成吉祥物,誰都愛伸手揉她頭發捏她臉,喚她“寶寶”。
莊子怡也是其中之一,有事沒事就來她跟前逗逗她,私下裏也處處照拂,像極了親姐姐。
後來虞照去當兵,那段時間幾乎斷了聯係,莊子怡還以為這小丫頭人間蒸發,沒想到居然還能從天而降。
兩人一見麵,莊子怡就先把人抱懷裏好一頓揉搓,接著嫌棄地打量半晌她曬成麥色的皮膚,又開始吐槽她直線下降的衣品,非要扯著她去商場買衣服。
“我的阿照寶寶怎麽能穿這個呀?”
虞照一進商場就自動開了狙擊濾鏡,看久了頭暈,十分鍾過去,實在不行了,幹脆把眼睛一閉,額頭抵在莊子怡肩頭耍賴:“師姐,我不舒服。”她做小伏低手到擒來,看起來真有幾分柔弱。
莊子怡隻覺肩膀一沉,絲毫意識不到她的阿照寶寶已經今非昔比,還將她當成小丫頭,於是護著頭給“呼呼”:“啊,好好好。不逛了,走吧。”
離開商場,虞照混亂的視野終於清晰起來,徹底鬆了口氣。
兩人去吃飯的時候聊了聊這兩年的近況,莊子怡畢業後做了策展工作室,頗像模像樣,還試圖拉她入夥。
“我工作室接了個項目,十一要去杭城做展,你不是杭城人嘛,到時候來給我捧個場呀。”
虞照抿著吸管隻顧喝杧果奶昔,含含糊糊道:“等我把複學手續辦完了就去。”
莊子怡想起虞照三年前突然人間蒸發的“前科”,厲聲道:“說好了,這回別想抵賴。”
兩人吃完出門,莊子怡拎著車鑰匙道:“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把車開過來。”
虞照乖乖插著兜靠邊站,等莊子怡走了,才從褲子口袋裏掏出手機。
手機已經振動很久了。
是老A的語音通話。如果不是事態緊急,對方不會選擇直接通話。
接通,那頭傳來略顯慌張的語聲,沒頭沒尾地道:“對方好像察覺了。”
虞照卻立刻就明白過來,心平氣和地詢問:“怎麽回事?”
“先聲明,你托付的事兒,我可是半點都沒馬虎,從他一年前回國我就在盯著,本來從沒出過錯漏,結果這次他又進靶場了!
“你也知道,他到那兒玩時都清場,我進不去,就跟到大廳裝成顧客去玩別的項目,結果他突然回身走到我跟前——天可憐見,隔了十幾米呢,他居然能找到我說,每次來都能看到我,還問我是做什麽工作的,你說嚇不嚇人?”
虞照靜了片刻,微微皺眉,對那人的敏銳有幾分意外。
“他在警告你。”
“我難道不知道他在警告我?我是想和你說,這人來頭大,挺危險,我不能再往下跟了。”
老A停了停,怕她不同意似的,還添了一句:“你也得為我考慮考慮,我還得在這行混飯吃呢是不是?”
對方都這麽說了,虞照當然不好勉強,隻得道:“成,那就這樣吧。”頓了頓,又微笑地提醒,“你們的行規你清楚的,我就不多說了。”
“是是是,咱們什麽關係,我能坑自己人嗎?再說了,做生意講究細水長流不是?”
虞照懶得和他扯皮,斂容掛斷電話。
莊子怡剛好驅車過來,透過車窗,遙遙看到虞照眼帶肅殺,一時以為是錯覺。
她降下車窗:“阿照?”
女孩抬眼,笑容燦爛,還有點憨傻:“師姐,這麽快呀?”
莊子怡搖搖頭,想,果然是錯覺。
“說是當了三年兵,除了曬黑還剩下什麽?走兩步就暈。”
虞照沒個正行地笑:“我還學會打架侃大山啦。”
莊子怡瞥她一眼:“放屁!”
2.
虞照辦完複學手續,跟著陌生的大三同級生老老實實地上了兩個月課。
虞照是橫插進大三學年的,同班的學生多少都對她有些好奇。被問起休學三年的緣由,虞照卻隻是稱病敷衍而過,並沒有提自己當兵的事情。
有道是吃一塹長一智,她是被幾年前的“團寵”待遇嚇怕了,擔心再因為這個成了什麽“新鮮物事”,引人議論和圍觀。
一晃到了十一,虞照答應了師姐要去杭城捧場,早早乘了高鐵上路。
誰料,原是旅遊勝地的杭城卻下起一場百年不遇的暴雨,惹得遊人怨聲載道。
城區一間名為“BWV”的畫廊,門牌注明下午一點至晚上九點有主題展。
倒黴的是,早上新聞就通知了紅色暴雨預警。
路上除了瓢潑大雨,根本沒有幾個人,更別說是大老遠過來參展了。
下午兩點整,有輛車行雲流水地開到門口。
莊子怡沒打傘,踩著高跟鞋從駕駛位下來,走到門口這幾步路,一身名牌定製已經淋濕了。
畫廊的經理徐寶山急忙開門迎她:“你好你好,莊小姐……真是作孽呀,今天做展!偏偏紅色預警!”
這個展是莊子怡全權負責,沒料到人算不如天算,辛辛苦苦策劃一個月,全打了水漂,鬱悶非常。
莊子怡進去之後,四下環顧,沒找到想找的人,狠狠一抹臉上的雨水。
“哈——”她壓著火冷笑,“你們老板鬱澤閔呢?”
徐寶山說:“出去接人了。”
莊子怡橫眉:“接誰?”
事情糟糕到這個份兒上,他還能去接個什麽大人物過來救場不成?
徐寶山說:“這不是……老板上頭還有個大老板嘛。”
莊子怡皺了一下眉,又忽然想起什麽,往大廳沙發上一坐,蹺著腿開始打電話。
電話一通,莊子怡翻臉如翻書,語氣甜了八個加號,聽得徐寶山悚然一驚:“阿照,你到哪裏啦?”
虞照回應:“剛下高鐵……畫展情況怎麽樣?”
莊子怡唉聲歎氣:“根本沒人。暴雨紅色預警啊,誰敢出門?之前發函邀了幾個熟人撐場麵,一大早就給我打電話道歉,說來不了了,你說我能怎麽樣?逼著人家出門‘遊泳’啊?”
虞照“撲哧”一樂:“我不是來‘遊泳’了嘛。”
莊子怡終於露出笑臉:“就知道貧。行了,快過來,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她臉色又變回夜叉模樣,接著拷問徐寶山:“你剛剛說什麽?還有個大老板?”
徐寶山說:“啊呀,你不知道啊?大老板姓寧,我聽到老板管他叫三哥,聽說從國外回來沒多久,建館最大頭的資金都是從他那裏來的……”
莊子怡“哦”一聲,神色奇怪。
大老板姓寧,鬱澤閔叫對方三哥,那不就是寧孝庾嗎?
她還真不知道這個畫廊居然和寧孝庾還扯上關係了。
說起來,寧孝庾也算是她的青梅竹馬。
寧孝庾親媽叫鬱令文,鬱、莊兩家又打好幾輩子起就是世交,這一代的孩子們,也自然打小就被各路關係網套在一起,想斷都斷不開。
寧孝庾行三,她就和鬱澤閔他們一起喊三哥。寧孝庾在十六歲出國讀書之前,一直以兄長自居,平輩中充當首腦角色,看管幾個小屁孩。
寧孝庾能服眾,事出有因。
他是家長口中的優秀模板,樣樣拿得出手。
他以這種優秀人設一路長到十七八歲,引得無數少女前赴後繼。莊子怡也曾因年少無知栽過跟頭,還特意追到國外一起留學,想著近水樓台先得月,他們已經有多年感情基礎,再發展一下也不是難事。
結果自然是铩羽而歸。
寧孝庾不愧有“鋼鐵之壁”的美名,她撞得頭破血流,也沒得到半點便宜。沒幾天,她哭唧唧地啟程回國,再也沒提過“寧孝庾”這三個字。
“莊小姐——”
思緒被扯回來,莊子怡抬起頭,徐寶山正一臉好奇地問她:“莊小姐和我們老板認識這麽久,知道那個寧先生什麽來頭嗎?”
莊子怡一臉鎮定,若無其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好奇啊?問鬱澤閔去。”
要是知道寧孝庾會來,她可能會掂量掂量到底要不要做這個案子。
3.
事實上,在寧孝庾的計劃裏,本沒有來杭城看展這一選項。
這個錯誤誕生時,他正坐在辦公室加班。
手邊是厚厚一摞關於“阿勒山”計劃的可行性報告,MD(董事總經理)、風控、合夥人等圍坐一圈。
投資總監祁山笑著打趣道:“說實話,您這邊的藝術基金會一開始出這個計劃,我心裏覺著這事兒就是純砸錢,後來天英娛樂摻了一腳,我才覺得有戲了。”
“阿勒山”計劃,是寧孝庾以及Victor藝術基金會未來一年的重中之重。
“阿勒山”計劃的萌芽,與寧孝庾曾經參與過的日本某藝術節策展有很大關係。
那次策展與以往不同,目標地點是鄉下。
藝術家們集結到農村,把空宅、廢宅改造為藝術品甚至展廳,將村落藝術化,再通過藝術節的宣傳,帶動整個偏僻地區的旅遊業發展。
整個過程給了他很大啟發。
於是回國後,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該計劃納入工作進程。
在偏遠山區策展這事兒,誰聽了不覺得扯?
他和好友莊閆安,同是安寧資本的創始人兼合夥人,兩人的追求卻天差地別,一向是資本和理想碰撞。
再加上,安寧資本除了寧孝庾和莊閆安,下頭還有一堆人,他們未必同意為他的理想主義買單,對此,他有心理預期,也不想搞一言堂。
為了避免產生矛盾,他在一開始就成立了Victor藝術基金會。
也就是說,花錢打水漂的事兒,他起初是打算自己一個人扛。
後來基金會花了一年時間來尋找目標地點,也受過不少阻礙,最終和阿勒山當地的旅遊局達成一致,又通過莊閆安的人脈,引入了天英娛樂的綜藝項目。
到了這一步,可就不隻是藝術和策展這麽簡單了。
產業鏈有了,後續天英的節目一拍,宣傳也有了,不怕投資收不著回報。
就算無法信任藝術的力量,明星效應總是值得信任。
世界現在就是這麽荒誕。
自此,安寧資本下頭的風控和其他MD才稍微有了鬆動的跡象,表示願意跟著摻和一腳。
祁山嘩啦啦翻著紙頁:“目標地點確認為阿勒山,我們這邊的評估是沒問題,當地景色不錯,就是沒什麽人知道。”
其他人點頭表示同意。
又有人調侃:“寧總眼界高,這事兒造福社會啊。”
“對對對,帶動脫貧致富。”
莊閆安聽得想笑,這些人倒是忘了一開始項目提出時麵露的難色了。
寧孝庾一言不發,手指翻動紙頁,仿佛一目十行。
其實這份報告他早就一稿一稿看過無數次,是他親自看著下頭改出來的,如今隻是走個過場。
他不說話,旁人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麽,氣氛就陡然落下來。
一時空氣凝滯,隻有他翻動紙頁傳來的沙沙聲。
就在這時候,私人電話響了。
寧孝庾麵無表情地伸手按掉,再響,再按……如是反複,莊閆安終於失笑,其他人也跟著笑起來。
“什麽人啊,電話追殺?”
“沒事,寧總,你接,正好咱們休息一會兒。”
莊閆安伸了個懶腰,鬆鬆骨頭,跟著說:“孝庾,你接電話吧。”
寧孝庾皺眉接起電話,那頭傳來半是揶揄的質問:“回國這麽久了,不來看我?”
是表弟鬱澤閔打來的。
寧孝庾揚眉,輕描淡寫地“嗯”一聲,剛要說自己在開會,一會兒回電,就聽鬱澤閔接著道:“十一我畫廊做展——可不是普通的展,莊子怡創業首展,你過來捧場,她說不定會高興些。”
寧孝庾掛電話的動作頓了頓。
莊閆安坐得最近,捕捉到幾個字眼,問道:“怎麽還提到我姐?不會是鬱澤閔打來的吧?”
寧孝庾下意識地“嗯”一聲,電話那頭的鬱澤閔卻當成是同意的信號,不鹹不淡地道:“算你還有點良心。”
寧孝庾怔了怔,沒等答話,那頭已經掛了電話。
這是個不算美麗的誤會,但它既然發生了,大約有天意。
更何況莊家一年前辦了喪事,寧孝庾彼時沒能趕回來,這次正好借這個機會去看看莊子怡。
他把文件一合,抬眼目視諸人。
“那魏桑出個日程,事情就先這麽定了。”
4.
海市離杭城頂多兩個小時車程,寧孝庾出行當天喝了酒,司機又恰巧出事被吊銷駕照,一連串巧合似乎隱隱暗示著這一趟他就不該去。
可他還是沒忍心放鬱澤閔的鴿子,破天荒地買了高鐵票。
從車站大廳下到B2,狹窄的電梯裏擠滿了人。
寧孝庾立在靠近門邊的地方,手拎一隻大象灰的牛皮包,瘦削的側臉映在玻璃上,有一種蕭索。
身側的女孩偷偷地盯著他看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搭訕:“你是杭城人嗎?”
眾人目光紛紛轉移,聚焦住被問話的對象。
寧孝庾聞聲轉過頭,不經意展露全貌。
盛容如玉山將傾,本該孤冷,他卻沒有。
他身上有種很奇異的氣場,眉眼分明是淬利的,姿態卻安淡,世家浸**更給了他某種克製,使他用溫潤斂去一身風華。
搭訕的女孩還在心驚膽戰地等回應,電梯到了。
寧孝庾淡淡一笑:“不是。”
未等對方接話,他已經快步走出去,將人甩在身後。
穩健的腳步穿過各色停滯的車輛,B2層傳來空曠的回響。
這時,滾輪滑過地麵的噪聲響起,一個人影拖著行李,突兀地橫穿過視線。
在寧孝庾的記憶裏,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虞照。
她穿著白T和牛仔熱褲,露出一雙健美漂亮的腿,纖瘦卻蘊含力量,大步走過他身前時,風掀起發絲,露出英氣的側臉。
如果是鬱澤閔,估計會似笑非笑地說,這女孩有點帥。
但寧孝庾隻是靠邊站定。
對麵一輛車的車門打開,有個清瘦的男人追出來,頭發半長,頗是風流倜儻,看起來是當地常見的那類“搞藝術”的人。
這男人很明顯是衝著先前經過的短發女孩去的。
“阿照你等一下!怎麽又鬧起脾氣來了,好好好,這次算我不對……”
兩人追著說話,相繼到了與寧孝庾一車之隔的位置,最後竟站在那兒不走了。
寧孝庾頓了頓,產生過一絲離開的念頭,但轉念又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便站在原地,並非本意地將八卦聽下去。
長發男說:“好不容易放個假回來一趟,你不跟我回去要上哪兒?”
女孩回應:“不勞你費心。”
“你這是什麽態度?”長發男怒了一霎,語氣又放緩,“我不知道你反應這麽大,我又不可能故意給你找不痛快……”
“是嗎?那你讓她走吧。她走,我立刻上車。”女孩語氣顯得很平靜,是在克製著慍怒,“我不妨和你說清楚,有我在,是不可能允許這種貨色進家門的。”
之後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死寂。
長發男難堪道:“阿照……”
寧孝庾抬眼,瞥見那男人車門沒關,這個角度能看到副駕駛上坐著另一個人,露出鮮豔的裙擺,不難猜到身份。
和眼前這個“阿照”,分明是一個濃豔,一個率性。
這是……後院起火了?
自古文人愛享齊人之福,坐擁佳人絕色,這種事不算稀罕,寧孝庾見怪不怪。
談話一時尷尬地陷入沉默,又過了片刻,女孩開口:“你和我說這些沒意思,真的。”停了停,女孩有點嘲諷似的,“你就和她好好過,不要管我,我們就此分道揚鑣,一刀兩斷怎麽樣?”
長發男一時語塞,沒再吭聲。
四下寂靜,幾秒後,長發男訕訕地走回來,經過寧孝庾,略帶訝異地掃了一眼,上車走人。
寧孝庾收回視線的工夫,女孩不知何時走到他麵前,一手撐在行李拉杆上,站得有些吊兒郎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帥哥,聽得還開心嗎?”
5.
寧孝庾複盤了一下剛剛半分鍾的狀況,意識到是自己站在這裏的舉動,讓對方誤會成了偷聽牆腳。
寧孝庾想了想,蹦出仨字來:
“我等人。”
虞照點頭,展笑,唇邊有兩個小小的括弧。
“哦,你等人。”虞照頓了頓,眯起眼,“但耳朵一直豎著吧?”
這一次,寧孝庾無聲地看定了她。
一般人在他的注視下,頂多五秒就要偏頭錯開視線。但眼前這個小丫頭顯然有點骨骼清奇,和他對視了快半分鍾,才脫口說:“行吧,我原諒你了。”
思路太過跳躍,讓寧孝庾無從接話。
虞照話鋒一轉:“但也不是什麽附加條件都沒有。”
寧孝庾皺了一下眉,雖然談話開始得荒誕,卻還是接下去:“什麽條件?”
她的眼神很亮,非常理直氣壯:“把你的電話號碼和姓名給我,萬一我回頭在外麵聽到什麽風言風語,也方便找人負責不是。”
寧孝庾單手插在褲子口袋裏,麵不改色地看了她片刻。認為對方的舉動已經超出“搭訕”的範疇,近乎碰瓷兒。
就在這時候,鬱澤閔打來電話,問他在哪兒。
“B2,你車在停什麽地方?”
“F區……哎,我好像看到你了,你右手邊。”
他垂下眼講電話,對“要號碼”的舉動壓根兒沒給出任何回應,就這麽轉身走了。
虞照也不攔,挑著眉,站在原地目送他。
寬闊的脊背撐滿視野,他一手舉著電話,無限貼近側臉,她幻想冰涼的電話輪廓會擦過薄薄的胡楂,回過神來,他已經走了很遠。
前方,一部Chopster閃了閃車燈,他開門上車,片刻後,車子駛出去,直至消失不見。
虞照在原地站著,酥麻感從腳底蔓延到手指尖,連思緒都凝滯。
電話響了幾次,都是虞瑾明打過來的,她把號碼拉進黑名單,想了想,打開微信,在一個四人群組裏發問。
應知餘照情:【杭城有幾輛 Chopster?】
一語炸出了全體潛水成員,幾人先是刷了一溜整齊的:【Chopster?求圖!】
眾人驚訝的理由無他,隻因這種車是Mansory廠下最出名的改裝車,早已停產,隻接受預定。也就是說,非常難搞到。
除非家大業大加上錢多燒得慌,否則沒人喪心病狂到花費近千萬在國外定製一部改裝車,花銷倒是其次,改裝車要想進關,上下需要打通的關節甚多,沒點兒背景,車根本落不了地。
在杭城,鬱澤閔是車比人出名。
所以死黨之一的費以丞很快就給出回答。
大橙子(費以丞):【杭城隻有一輛,聽說車主是個姓鬱的二代……】
大橙子(費以丞):【你在哪兒見著的車?】
接著這句話,後頭又跟上後知後覺的小夥伴。
岩野:【你回來了?】
藍藍的天(向嵐嵐):【???】
藍藍的天(向嵐嵐):【出來喝酒。】
……
虞照隻顧低頭私聊費以丞。
應知餘照情:【鬱什麽?】
大橙子:【怎麽,打算傍個二代?】
應知餘照情:【……】
大橙子:【哈哈哈哈,開玩笑!現在就幫你打聽。】
過了一會兒,費以丞的信息傳過來。
【鬱澤閔,均寧集團的少爺,現在開畫廊呢,你要有事找他的話,去這個地址十有八九能見著。】
點開定位,虞照微微一愣。
這不是師姐策展的地方嗎?
6.
高架上車隊排成長龍。
車已經堵了半個小時,鬱澤閔耐心漸漸耗盡,偏頭看了看身側的人說:“雨下了一周,封路又堵車,你說是不是哪裏有冤情?”
寧孝庾老僧入定般:“堵著吧,不急。”
鬱澤閔挑了挑眉道:“我急啊,急著給你看看莊大小姐做出了個什麽展。”
“你們倆……”寧孝庾睜開眼瞥過去,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見鬱澤閔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停停停——”鬱澤閔麵無表情,“三哥,我也不是小孩子了,給點兒空間。”
寧孝庾自知戳中他痛腳,於是閉眼假寐,不帶語氣地勸告:“不想包辦婚姻,就盡快和家裏說清楚。”
鬱澤閔若無其事地岔開話題:“回來一年了……怎麽不和我們聯係?”
寧孝庾不睜眼,也不回答。
鬱澤閔偏頭凝視他,隻覺那從來微寒的嘴角竟浮上倦意,便不再追問,隻輕聲聊起自己的畫廊。
畫廊的經理說寧孝庾是大老板,倒也沒錯。
鬱澤閔畢業後一心往藝術圈發展,被家裏切斷經濟來源,逼他低頭認錯,誰知他自由慣了,反而借機和家裏劃清界限,除了一輛車什麽都沒帶走,生活自然捉襟見肘。
剛做畫廊時,寧孝庾還在倫敦讀書。鬱澤閔打來電話請求支援,寧孝庾抱著“就當這筆錢打水漂”的心態,給出了友情支持。
意料之外的是,這筆錢居然沒打水漂,這間BWV畫廊坐落於景區濕地旁,占盡山水氣韻,而今在杭城還小有名氣。
堵了一個小時,道路終於暢通。
鬱澤閔被堵得沒脾氣,趕忙風馳電掣地開到目的地。
畫廊大廳裏,莊子怡正坐著吃小點心,聽到外頭傳來獨一無二的轟隆聲響,就猜到是鬱澤閔開車回來了。
“他們好像到了吧。”
徐寶山起身要去迎,門被推開,鬱澤閔和寧孝庾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來。
看到寧孝庾走進大廳,莊子怡脊背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改跋扈做派,雙手交握,非常拘謹,小貓似的低聲喊了句“三哥”。
寧孝庾打量她一番,見她似乎沒因為喪母之痛而憔悴,略微頷首,說了句:“比以前瘦了點兒。”
莊子怡“哦”一聲,又把嘴閉上了,場麵一時尷尬。
寧孝庾毫無所察,撇過頭四下環顧。
鬱澤閔一貫和莊子怡互不待見,也不理人,在旁抱肩站著,隻問寧孝庾:“我這地方怎麽樣?”
寧孝庾道:“挺好。”
鬱澤閔帶頭往樓上走:“來,三哥,我盡回地主之誼,帶你好好逛一圈。”
十分鍾後,一行人沿著旋轉樓梯走下來,實木樓梯發出咯吱聲響。
徐寶山亦步亦趨地跟著,盡職盡責地給大老板做匯報。
“我們現在就是偶爾做展,平常主打是做版畫。您也知道,版畫舊時可不受重視,價格不高,趙無極一幅石版畫,最貴也不過幾千,現在就不一樣了,今年的話,最高拍出了一千六百萬……”
一路說一路走回大廳,徐寶山口幹舌燥,寧孝庾的回應至多是一個“嗯”,或者點點頭,再多就沒了。
徐寶山略帶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寧先生?”
“聽著呢,你繼續。”寧孝庾淡淡地應道。
徐寶山心裏拿不準,刻意落後兩步,和鬱澤閔咬耳朵:“老板,寧先生是不是對畫不太感興趣?”
“怎麽可能?”鬱澤閔心說,我三哥可不單是做展,他畫畫兒拿獎的時候還沒這個畫廊呢。
見徐寶山有點戰戰兢兢的意思,鬱澤閔安慰:“你以為我拍的那幅丟勒的版畫給誰上供了?他就這個脾氣,大佬都高冷,要拿範兒的,懂吧。”
徐寶山“哦”一聲,心說這範兒是拿得夠正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大佬。
這會兒寧孝庾已經坐回到沙發上,語氣溫和,不帶什麽情緒:“你地方選得不錯,做展的話發揮空間也大。”頓了頓,又補充,“就是這回這個展,策展前言寫的東西和內容完全兩回事,邏輯混亂,沒什麽深意。”
主策展莊子怡一句“放屁”已經到了嘴邊,又因為害怕硬生生咽回去。
幸好電話響了,及時把她從憤怒中解救出來。
虞照打著冷戰,口齒都有些不太利落:“我到了,不過BWV畫廊到底在哪兒?我怎麽沒找到?”
莊子怡頭疼:“照著地址都找不著?你不是本地人嗎?”
“我本地人也沒來過這邊啊,誰沒事去濕地公園?再說我家也不住這邊。”
莊子怡笑她蠢,想了想,沒辦法,回頭和寧孝庾說:“三哥,我出去接個人。”
等莊子怡站起來要走,卻被叫住了。
“等等。”
“啊?”莊子怡不明所以。
“我去接,你先上去換衣服,當心著涼。”寧孝庾神色平淡,指指她身上沒幹的衣服,難得端出溫儒大哥的架子。
莊子怡的確冷得要死,便沒再吭聲,乖乖地把手機遞給他,又橫了一眼鬱澤閔,意思是瞧瞧人家,再看看你。
鬱澤閔平白中槍,聳了聳肩。
徐寶山哪敢勞駕大老板親自出去,要上前攬活,寧孝庾已經接起電話,朝他擺擺手,示意無妨。
電話那頭的人還在抱怨:“我真的找不到路啊!1109號到底在哪兒?”
光纜遷延模糊了原聲,在寧孝庾聽來隻是一個音色清朗的小丫頭。
徐寶山幫他把著門,遞過一把雨傘,他便撐開傘走進雨裏,順便打斷電話那頭的碎碎念。
“你周圍有什麽標誌性建築物?”
“樹!”停了片刻,對方這才意識到電話那頭換了人,“你是誰啊?”
他沒答,微皺著眉:“除了樹呢,沒有別的嗎?”
“濕地公園。不過你誰啊?我師姐呢?”
寧孝庾掛斷了電話。
7.
濕地公園附近並無遊客,隻有一個孤零零的身影。
雨水將虞照整個人淋透了,沒有傘,沒有方向,沒有遮蔽,通話結束不久後,手機在持續的雨水裏終於自動關機。
這是個叫天不靈,叫地不應的時刻,她隻能寄望於電話裏那個陌生人。
可是師姐會這麽放心地把電話交給誰?鬱澤閔嗎?還是……
頭頂的雨突然停了,一片陰影如烏雲覆上。虞照的心口生出一種奇怪的直覺,驀地轉過頭來。
雨幕下,寧孝庾眉眼如畫,嘴角勾起一點弧度。
“又見麵了。”
一個上午偶遇兩次,如果這都不算天意,老天也未免太過苛刻。
寧孝庾這麽想著,又覺可笑。
天意嗎?
黑色的傘將她罩進一方天地,仿佛與世隔絕,雨水砸在傘麵發出鼓點般的噪聲,和著她的心跳,亂作一團。
虞照張了張口,神色複雜地注視寧孝庾:“剛剛電話裏的人是你?你和我師姐認識?”
她這會兒有些分不清到底有幾分是自己的設計。天時地利人和,或許說的正是此刻。
“你叫莊子怡師姐,你是F大的?”寧孝庾拖過她的行李,帶著她往回走。
“嗯。”虞照垂眸,他的襯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完美的小臂肌肉線條,“謝謝。有點重吧?”
“還好。”他淡淡應著,把傘遞給她,“你來打。”
她比他矮一個頭,接過傘微微朝他傾斜,很自然地往裏挪了挪,與他更靠近。傘麵不大,她半邊身子根本沒被遮住,卻滿不在乎,隻顧將他罩得嚴嚴實實。
景區外這段石板路對行李箱不太友好,行李的軲轆呻吟個不停,兩人都有些跌跌撞撞,她撐著傘的手高高舉起,手肘一下一下地蹭著他肩臂。
**的手臂擦在他單薄的襯衫衣料上,有種生澀而曖昧的觸感。
她肆無忌憚地盯著他側臉,在那不起波瀾的英俊側臉上什麽都無法窺見,直到走過這段顛簸的路,來到稍微平緩的地方,他不著痕跡般地朝外側了側身,避開她莽撞的手臂,她才意識到原來他是有感覺的。
虞照若有所思:“所以在高鐵站,你不是故意聽我牆腳的呀?”
他視線平靜地看著前方的路,“嗯”一聲,算作回答。
“誤會你了真不好意思,那時候不知道是自己人,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嘛。”
她語氣輕快地說著,很自然地接著問:“你是我師姐的朋友嗎。”
“她是我妹妹。”
這年頭,管人家叫妹妹,不一定是真的妹妹。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幾個好妹妹。
虞照神色複雜,皺了會兒眉,又說:“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雨聲響徹耳際,人發出的聲音有限,若非共在一把傘下,恐怕根本分辨不出字句。他開口的時候,她就認真地朝他靠過去,想努力聽清他吐出來的每個字節。
他感覺到女孩微涼的、濕潤的皮膚貼著他的,那纖細而柔軟的肩背幾乎靠在他懷裏,她就這麽毫不設防地湊過來,仰著臉,小聲地和他說話。
投懷送抱的女人,寧孝庾並不陌生,以他的身家相貌,遇過類似的情形十個指頭都數不過來,他該是厭煩的。
可不知是顧及著“莊子怡師妹”這層關係,又或是其他,他沒避開,反而張開沒拎行李的那條手臂,虛虛地環在她身後,是一個保護的姿態。
他說:“我叫寧孝庾。”
“哪幾個字?”
“安寧的寧,忠孝的孝,庾……”他沉思片刻,才找到對應的單詞,“庾子山的庾。”
這是個南北朝的文人,不似李白、杜甫般有名,一般人都不見得聽過,他也沒指望她知道。誰知她怔了怔,語調揚起,很驚喜地說:“庾信!寫賦很厲害的那個人,沒想到我們還挺有緣的。”
“嗯?”
他低垂眼睫,眸子幽沉,似是不信。她匆匆地解釋:“是真的,我姓虞,虞美人的虞,單名一個照字,連起來就是虞照。因為庾信有一篇賦,最後一句是‘寄言蘇季子,應知餘照情’。我媽媽很喜歡,就給我取了‘餘照’這兩個字的諧音。”
他神色微愕,沒料到她口中的“有緣”居然不是大放厥詞,想了想,點頭承認:“是很巧。”
她高興起來,腳不小心絆了一下,舉著傘的手猛地一晃,他便停下來,握住傘柄上方幫她撐住,掌緣若有似無碰著她下方握傘的手。
“舉累了?”
雨勢似乎慢慢小起來,這次他的聲音格外清晰,中世紀的小提琴一般,低沉優雅。
“沒有,剛剛沒站穩。”
“我來拿。”
她沒鬆手:“你幫我提行李已經很累了,沒關係。”
女孩眼神堅定,裏頭有種不容改變的固執,他便沒再堅持,鬆開手,視線移開,掠過她濕透的白色T恤,裏麵黑色的運動內衣輪廓畢現,隻是靠裏的一側稍稍幹燥了些,外側那一半仍是濕答答的,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寧孝庾怔了怔,意識到自己一路上竟在被這個女孩“關照”,這種受人照拂的待遇,簡直前所未有。
一向是他照拂別人。
他改變主意再度握住傘柄:“一起撐。”
兩隻手一上一下,中間一段微不可見的距離,露出銀色的傘柄。
在他有意施加的力量下,她沒再“偏心”地隻顧罩住他,雨傘正正當當在兩人中間,又在他的指示下,讓她靠過來一點,遠遠看去,兩人似情侶般親密地行走在雨中。
再長的路也有盡頭,更何況到畫廊也不過幾百米。
虞照遠遠瞧見畫廊的LOGO(標誌),抿了抿唇,拉著他站住腳,仰麵看著他。
“那,我們這麽有緣,要不要交換個號碼?”
他淡淡垂眸,她的脖子很漂亮,朝他仰起時拗成一段非常曼妙的弧度,鬢發裏的水珠接連順著這段弧度滑落至鎖骨,淡麥色的、光滑的皮膚仿佛亮得能灼人眼。
“快到了,進去再說。”他四兩撥千斤,選擇避而不答,“淋了這麽久的雨,當心生病。”
意外的是,她沒再糾纏,眼中閃過失落,又很快掩飾過去,什麽都沒發生似的,笑著說了聲好。
臨到門口,他站在簷下收傘,推門時一回頭,才瞧見她有點僵硬地站在雨裏。
8.
“虞照?”
虞照發蒙地用力瞪大眼睛看寧孝庾,臉上是不正常的慘白,像是想往前走,剛抬腳就打了個晃。
寧孝庾心裏一緊,想也沒想就撂下手裏的行李。
徐寶山手擋著一側大門,眼睜睜地瞧著寧孝庾大步跨進雨裏:“寧先生等一下……”
這一喊,鬱澤閔和莊子怡也趕忙湊到門口去了。
幾級台階下,暴雨再度傾盆,青年襯衫濕透,露出脊背的肌肉輪廓,雙臂攬著懷中的女孩,垂首匆匆地說了什麽,緊接著將人打橫抱起,大步邁上台階進門。
莊子怡看著寧孝庾懷裏的女孩,腦子“嗡”一聲:“阿照怎麽了?”
“可能發燒了。”
鬱澤閔很快反應過來:“先去休息室,在樓上,我給你指路。”
寧孝庾臉色嚴肅,抱著人往樓上走。
一行人手足無措地跟上,莊子怡急得打轉:“那這裏有沒有藥啊,要不要送醫院?”
徐寶山連忙道:“我現在出去買。”
鬱澤閔貢獻出自己平時休息的臥房,寧孝庾單膝跪上床,俯身,輕輕把懷裏的女孩放下。
“這就是莊子怡那個寶貝得不得了的師妹?”鬱澤閔摸著下巴打量,“挺漂亮的。”
寧孝庾淡淡一瞥,似有警告。鬱澤閔失笑:“我也沒說什麽啊?怎麽接人一趟還接出感情來了?”
寧孝庾沒理,問鬱澤閔要溫度計。鬱澤閔說“我這兒哪有這東西,畫廊又不是醫院”,寧孝庾隻好坐在床邊,伸手貼了貼虞照的額頭。
滾燙,不知道多少度,還是送醫院妥當些。
他當機立斷:“有沒有女員工,上來給她換個衣服,去醫院。”
“主策展莊子怡莊大小姐不就是女員工?欸,這不是過來了。”
鬱澤閔朝門口的莊子怡招招手:“人交給你了,燒得厲害,三哥說好像得去醫院。”
莊子怡急得眼眶都紅了,問鬱澤閔拿衣服,然後把兩個男人趕出去,才小心翼翼地跪坐到床邊,但到底沒伺候過別人脫衣服,愣了足有兩秒,才試探地拉住虞照的T恤衣擺,慢慢往上掀。
剛露出馬甲線分明的腰腹,就聽到“撲哧”一聲,莊子怡抬眼朝上一瞧,小丫頭正睜著那雙黝黑的杏眼看著自己呢。
“虞照!”
見師姐就要怒發衝冠,虞照連忙坐起身把她嘴捂住了,好聲好氣地道歉:“我是真燒迷糊了,隻不過一挨著床就醒了,但剛剛兩個大男人在床邊圍著我,我心裏尷尬,又覺得挺丟臉的,就沒好意思睜眼。”
莊子怡臉色終於慢慢緩和,虞照放下手,眉眼彎彎地和師姐告饒:“是我不對,讓師姐擔心了。”
“那你……現在怎麽樣了?”到底還是不放心,莊子怡湊過去和虞照貼了貼額頭,擔心道,“這不行,燙死人,你快點先把濕衣服換了,穿在身上多難受。等換完衣服我們去醫院。”
“沒事,吃個藥睡一覺就好了。”
虞照瞧見擱在一旁的衣服,明顯是男士T恤和沙灘褲,她探頭打量了一下房間,遲疑地指指一邊:“可不可以幫我問問這裏的主人,我能用這個浴室嗎?”
“能。”莊子怡立刻替人做主,連個磕巴都不打,“不過你現在能洗澡嗎?別再出不來。”
“小意思。”虞照得了師姐首肯,立刻拿起衣服進浴室了。
不過五六分鍾,虞照就洗完出來。上身是男款的寬鬆黑T恤,因為運動內衣濕透了沒法再穿,幹脆真空上陣,下身是件沙灘褲,抽繩抽到最緊,還是不合腰,褲子鬆鬆地掛在髖骨上,幸好黑色T恤寬大,遮住了腰身。
她擦著頭發晃晃****地出來,看得莊子怡眼皮直跳,幾乎要以為這身衣服才是虞照的本體,半點違和感都沒有。
“你……怎麽跟個野人一樣。”莊子怡沒辦法地說。
虞照隻是笑,心平氣和接受了“野人”的稱號,說:“走吧,下去看展,好不容易來一趟,師姐的展說什麽也不能錯過。”
莊子怡拗不過虞照,隻得帶她下樓看展。
徐寶山已經買了藥回來,上樓上到一半,就見剛才那“睡美人”竟然穿著男裝,活蹦亂跳地下來了,頓時目瞪口呆。
“醒……醒啦?”
寧孝庾在樓下插著袋等,本來還在疑惑,怎麽莊子怡換個衣服要這麽久,一抬頭,便和小丫頭打了個照麵。
不近不遠的距離,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旋轉的木梯有了年頭,隨著虞照一步步發出嘎吱的聲響,她手扶在上頭,並非本意地居高臨下,望進他幽邃眼底。
隻一霎,她腦海中就再度浮現出剛剛被他抱起的畫麵。
她借著他兩臂徹底卸掉全身的力,額頭緩慢前傾,直至抵上他胸口,然後閉上眼睛。他的懷抱那麽陌生,輪廓和骨骼都是硬的,力道卻輕得不可思議,仿佛她是一件瓷器。而她墜落下去,又變成一片羽毛。
輕飄飄地入了夢。
9.
在畫廊上下轉了一圈,看過莊子怡的展,虞照就被催著吃藥。
兵荒馬亂到了晚上,隻虞照一人在杭城無處可去,說自己去酒店就行。但這畢竟是均寧少爺鬱澤閔的地頭,總不能怠慢了莊子怡的貴客,於是鬱澤閔大發善心連她一起收留了。
一行人浩浩****去了鬱澤閔的公寓。
虞照吃過藥,臉色卻沒好轉,也沒什麽胃口,鬱澤閔叫了一桌子天價杭幫菜,她卻隻草草吃了點蟹粉豆腐,就昏昏沉沉去樓上客房睡覺,一沾到枕頭,渾身酸痛。
這些年她受過不少傷,摔摔打打,肌肉拉傷和瘀青是常事。可奇怪的是,她卻幾乎沒有感冒發燒過。連鼻頭堵塞、嗓子沙啞都覺得陌生,她躺著躺著,意識就開始模糊起來,朦朦朧朧,聽到師姐的聲音,後來又變成了別人……
再然後,她腦袋一沉,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仿佛做了一場很長很累的夢,渾身大汗醒來,她動了動手,酸麻得不可思議,意識回籠,才想起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偶遇”寧孝庾,還和他有了肢體接觸——不錯的進展。
虞照抬手抵住額頭,就那麽四仰八叉地陷入沉思,過了一會兒,才四下打量房間。
或許客臥常年沒人到訪,這裏陳設很簡單,牆上甚至沒有掛鍾。床頭櫃上放著她的腕表,但已經被雨水泡得罷工了,指針固執地停滯在十四點十一分,一動不動。
她茫然片刻,肚子突然發出咕嚕的警示聲。
幾分鍾後,虞照摸出門,發現四下漆黑,她艱難地在夜色裏分辨周圍的地形,原來這是條走廊。
摸著牆壁走了幾步,試圖尋找到師姐的房間,走著走著,卻看到一處房門虛掩,裏麵透出微微光亮。
虞照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將耳朵貼上去,裏麵是兩個男人在聊天,一個清朗,一個深沉。
“我那天看到Victor官網上宣布你暫停策展,三哥,你認真的啊?”
“嗯。”
書房裏,鬱澤閔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歪了下頭,笑了。
“這麽想想,你停工、回國……都發生得挺突然的。”
寧孝庾立在一牆書架前,手指停在一冊書的書脊上,罕見地走了神。
決定回來,其實並沒有旁人所見的那麽“突然”。在終於下定決心前,他已經在去留之間徘徊了很久很久了。
他記得那天自己在好友Sivan墓前坐了很長時間,喝光了帶來的三瓶威士忌。
助理魏桑來找他,匆匆報備接下來的日程,卻被他很平靜地打斷。
“我不打算再做策展了。”他說,“想換個環境。”
聽到這樣的話,魏桑卻顯得很平靜,或許,在與老板的朝夕相處之中,她早就已經感知到了某些信號。
所以她隻是問:“暫時還是永遠?”
“我不知道。”
隻這樣簡單的四個字,魏桑就知道一切塵埃落定。
寧孝庾已經下了決心。
於是有了其後的歸國,入安寧資本成為合夥人,創立藝術基金會……他徹底從策展人寧孝庾,變成了資本新貴寧孝庾。完成轉型,也不過用了一年時間。
這一年間,寧孝庾深居簡出,鮮與人打交道,幾乎像個隱者。
鬱澤閔借莊子怡的由頭約他看展,實則是想把人揪出來看看,三哥到底是怎麽了。
但眼下三哥臉上露出這種罕有的恍惚表情,鬱澤閔若有所思片刻,卻沒再問下去,岔開了話題。
“話說回來,你資助了不少藝術項目,就不打算再資助資助我?”
寧孝庾偏頭,視線上下打量他,調侃道:“堂堂均寧少爺,問我要錢?”
鬱澤閔漫不經心地扯唇:“嗐,什麽‘均寧’少爺,都是虛名。你也知道我爸媽的脾氣,自從我開了這個畫廊就隻顧給我使絆子。我呢,是處處受人掣肘,不比三哥自己當家,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也不知寧孝庾是不是故意裝聾作啞,他兀自翻看架上的書,顯然沒有接茬的意思。
鬱澤閔湊到寧孝庾身邊,見他手裏拿著一本版畫畫冊,立刻投其所好:“三哥你看中哪位的版畫了,盡管和我說,杭城別的不多,畫家可滿地都是。”
寧孝庾麵色溫淡地瞥他一眼:“這倒是不必。”頓了頓,又說,“知道NFT嗎?”
最近藝術圈子裏,這個詞兒可沒少出現。
鬱澤閔怔了怔:“你打算在國內做這個?”
NFT,非同質化代幣,概念來自於幣圈,但最近這幾年和藝術扯上了關係,通過區塊鏈手段將實體藝術數字化,進行交易。
就是這種聽起來十分離譜的藝術形式,也曾在歐美的拍賣場上風靡一時,甚至有過不菲的交易額。
不久前,就有一家紐約的區塊鏈工作室花了近十萬美元,拍下街頭塗鴉名作《Morons》並付之一炬,轉手又以四倍的價格順利售出這部作品的NFT版本。
“如果你想把BWV做大,可以考慮實體畫廊和區塊鏈做結合。”寧孝庾看似漫不經心,“不算什麽新鮮事,歐美市場上早有先例,隻是國內沒人肯吃第一口螃蟹罷了。”
鬱澤閔沉默了片刻,失笑:“三哥,你這是想讓我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啊。”
寧孝庾不置可否,慢條斯理返身往外走:“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門開了,寧孝庾卻並沒能走出去。
無他,有人攔路而已。
女孩穿著那身有點好笑的男士T恤和沙灘褲,短發蓬亂,赤著足立在跟前,一手正揉著眼睛,待看到他,便立刻把手放下,露出被揉得泛紅的眼圈。
偏偏她的眼睛又很亮,透著捕獵者般的銳利。
像隻小豹子。寧孝庾心想。
兩人對視幾秒,一時靜默。
10.
鬱澤閔探頭過來問:“怎麽樣,燒退了?”
誰知堂堂均寧少爺紆尊降貴問了這一句,小丫頭雖禮貌地回答了“現在沒事”,視線卻仍牢牢鎖在他三哥身上。
司馬昭之心。
鬱澤閔挑了挑眉,打量了兩人幾秒,準備揶揄幾句三哥桃花正旺,寧孝庾就開口了。
“有什麽事?”
虞照目不轉睛地看他,理所當然道:“也沒什麽,就是餓了。”
“你們晚上吃的菜……還有剩嗎?”
論食欲,無論和誰比,寧孝庾估計都會慘敗。他做了資本人,身上依然有藝術家的惡習——不好好吃飯。這次的晚餐也是,吃了沒兩口就先離席,並不知道剩沒剩。
他側身把鬱澤閔讓出來,朝虞照道:“問澤閔,這畢竟是他家。”
鬱澤閔挑了挑眉,心說三哥,你惹上桃花也不能這麽禍水東引啊。
虞照雖被他輕描淡寫地擋回來,麵上卻沒半點尷尬,笑盈盈道:“但我不是不認識他嘛。”
寧孝庾露出一點意外的表情,欲言又止。
虞照頓了頓,又放輕聲音,低聲說:“我隻認識你。”
她說這話時語氣柔軟,姿態卻非常坦**,仿佛“初次見麵”即是“認識”了。
寧孝庾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似乎是覺得堵在門口也不是回事,偏頭朝鬱澤閔說:“我回客房了。”
虞照和他本是麵對麵堵在門口,他突然向前一步,帶著一點草木氣息的香水味便散過來。
這是她第一次這麽清楚地分辨出他身上的味道。
兩人離得太近了,出於本能,虞照遲疑地後退半步,頓時失守要塞,隻得眼睜睜地看著寧孝庾側身避過她,舉步往走廊另一側走。
她站在原地怔了兩秒,才快步追上去,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像個小尾巴。
身後的腳步聲毫不遮掩,寧孝庾走到客房門口,終於回過身。
大眼瞪小眼半晌,他無奈道:“你要吃什麽?”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茸……”
虞照菜名報了一半戛然而止,因為寧孝庾走進房間,並且做出準備關門的姿勢。
“等等,我錯了——”
虞照連忙衝上去用手擋住,險些被房門夾到,也沒生氣,還笑嗬嗬地伸出一隻腳堵進門縫裏。
“開玩笑,開玩笑。”虞照忍笑道,“吃個醋魚也行,我不挑。”
“現在是半夜。”被她這樣纏著,寧孝庾仍然顯得很平靜,“我正準備休息。”
話雖如此,他的視線低垂時無意瞥到門縫裏的腳,骨骼纖細,皮膚雪白,比她的臉和手起碼淺了兩個色號。
地板很冷,她怎麽不穿鞋?
他腦子裏冒出這個和眼前局麵毫無關聯的問題,手卻打開了門,將小丫頭讓進來。
一個異性闖入領地,寧孝庾不便上床休息,於是轉身看著她,表情像在說,你到底要幹什麽。
虞照佯作無辜,眼睛一眨一眨。
“對不起嘛,我知道打擾你休息了,但我實在是太餓了,不然……你借我手機叫個外賣總可以吧?”
寧孝庾聞言,抿了抿唇,一臉意味深長,她隻好解釋道:“我手機進水了,一直沒辦法開機。”
“你可以問你師姐借。”他好心地指了條明路。
虞照苦著臉道:“我都不知道她睡在哪個客房,就算知道,也不好把人叫醒啊。”
他心知眼前這丫頭是在胡攪蠻纏,奇怪的是,心裏卻並沒有多少反感,多虧她生了一副玲瓏軀殼如花容貌,否則誰會為她步步退讓到此。
盡管美色惑人,寧孝庾仍是禮貌地拒絕:“我的手機不外借。”
膽大包天的小丫頭泄了氣一樣,慢吞吞地擦著他身側往裏走,等寧孝庾意識到防線被突破,她已經霸占了他的床尾凳。
她雙手撐在床尾凳的邊緣,蹺著腳,堪堪要倒在身後那張**的樣子,似乎全然不知道什麽是“男女之防”,一臉坦然地問:“為什麽?”
“你哪來那麽多為什麽?”
虞照隻顧盯著他,不過腦子地胡扯:“因為我求知心切,不恥下問。”
他身形挺拔,猶如勁鬆,是書裏的君子如玉,又是蒹葭依碧樹裏的碧樹。
她突然沒頭沒尾道:“我聽到你和鬱澤閔說話了。”
“所以?”
“你的名字在我們課上的策展案例裏出現過。”頓了頓,她補充道,“英文名,Victor•N。”
寧孝庾神色一時幽沉,看不出喜怒。
“你好像……不是很喜歡別人提你過去的身份。”她眨眨眼,絲毫不覺得這個話題提得沒分寸。
“夠了。”他打斷她,“你該出去了。”
“好吧……”她垂下眼睫,楚楚模樣信手拈來,“我也知道打擾到你了,對不起……”
寧孝庾盯了她幾秒,忽然舉步走到床頭,從抽屜裏拿出一部手機。
他的妥協來得毫無預兆,堪稱莫名其妙。
連當事人虞照都十分詫異,看著遞到眼前的手機也沒反應過來,發了好半天的呆。
“用完立刻還我。”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視線溫淡,不起波瀾,“電話也借你了,出去吧。”
虞照乖乖地接過電話,指緣相碰,感覺到他的體溫微涼。
“密碼?”她點了下屏幕,聽到他回答:“六個‘1’。”
她抬眼望見他平靜如水的眼神,才忽地意識到,好像她無論做什麽,對他都是稀鬆平常。
原因無他——對他來說,她並不是什麽特別的存在。
即便有所謂兩次“偶遇”的天時地利,她也未能激起他心中哪怕一絲漣漪。
她壓下一絲挫敗感,揚唇說聲“謝謝”,才終於如他所願,起身離開。
11.
寧孝庾的這部手機應該不常用,雖是智能機,裝載的APP卻幾乎都是自帶的,甚至連微信都沒有,枯燥得近乎乏味。
她大著膽子去查通訊錄,卻發現通訊錄等私人信息都被加密了,基本上她拿到這部手機,就隻能上上網打打電話,得不到任何信息。
虞照無語地想要下載外賣軟件,卻蹦出一個用戶登錄界麵,然而她並不知道寧孝庾的登錄密碼。
所以,寧孝庾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什麽是點外賣?
手機裏什麽都沒有就借給她?
虞照頹喪地仰躺在**,想了想,忽然找到了這部手機的最佳用處。
她拆開手機,換上了自己的電話卡,把寧孝庾的電話卡小心翼翼地收起來。
房門突然被敲響,莊子怡在外頭問:“阿照?我進來啦?”
她答應一聲,莊子怡就一臉睡意地走進來:“剛剛走廊有人說話,我給吵醒就睡不著了,我和你一塊兒睡,沒意見吧?”
“當然沒意見。”虞照空出位置拍了拍,“求之不得。”
莊子怡哪知道剛剛吵醒她的罪魁禍首就在眼前,迷迷糊糊地躺下,就聽到虞照問:“師姐,手機借我一下,我點個外賣。”
莊子怡一下子就不困了:“你你你——居然**我吃夜宵……”
淩晨一點,外賣到了,莊子怡和虞照毫無形象地圍坐餐桌前,大快朵頤。
莊子怡舀了一勺龍井蝦仁放進嘴裏,嘟嘟囔囔地問話:“你怎麽回事,說暈就暈,真是嚇得我半死。”
“昨天晚上熬夜趕策劃書,今天早上睡過頭,沒來得及吃東西就上高鐵了。”虞照說,“結果在停車場又和我爸吵了一架,怒極攻心。”
莊子怡訝然:“為什麽吵呀?”
“別提了。”虞照想起來就糟心。
莊子怡對虞瑾明的花蝴蝶事跡頗有耳聞,“嗐”一聲,無所謂地安慰她:“男人嘛,都一樣。我爸更過分,要不是他幹出那些破事,我媽媽也不會……”她說到這裏,抿住唇,沒再開口,眼圈微微泛紅。
莊子怡家裏去年辦了喪事,虞照其實知道。這次回來和莊子怡見麵,對方卻一次都沒提起過,她便也跟著當成什麽都沒發生。
一個人去了,這件事再怎麽裝傻,都沒辦法騙過自己。
她不知道說什麽,生死麵前,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
好在莊子怡沒往下聊,嗤笑道:“不是我要‘地圖炮’,我們圈子裏這些人,可能也就在錢麵前最好說話。”
這話帶出來三分傷感,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虞照歎了口氣,開始打岔。
“你知道我開學一回學校上體育課的時候,老師問我什麽嗎?”
莊子怡搖頭。
“她教搏擊操的,打過散打,好家夥,盯了我好幾節課,後來問我,同學,你在哪做的美黑,給我介紹介紹唄?”
“你怎麽說?”
“我說不行不行,那家有特殊要求,得先簽生死狀,一天曬二十四小時,曬完太陽曬月亮,全年無休,曬出事兒了還不負責。”
莊子怡笑得發抖,過了會兒才輕聲問:“剛回來複課,不習慣吧?”
虞照一開始吃急了,擱下筷子休戰,雙手環腿,下巴抵在膝頭,犯了困。
“還好吧,擔心我呀?”
“能不擔心?”莊子怡數落她,“想一出是一出,書念得好好的突然去當兵,是不是舒服日子過久了要找罪受?我看你就是閑的。”
虞照反駁:“我這是響應號召。況且我上學早,耽誤三年回來剛好把年齡拉平,省得在學校裏誰都把我當小屁孩,就知道捏我臉,煩死了。”
莊子怡挑眉:“以為這就能躲過摧殘啦?做夢——”
她隔著桌子伸手要掐虞照臉上的肉,這才驚覺小丫頭臉上的嬰兒肥消失無蹤,輪廓緊致瘦削得要命,手指隻捏出一層皮來。
莊子怡失望道:“唉,阿照寶寶一去不回了。”
虞照挑了挑眉,低頭打量自己,試圖找出一塊能供人摧殘的肥肉,找了一會兒就放棄。
“可不是,瘦得隻剩馬甲線。”
莊子怡正努力健身減肥,聞言正中痛腳,白了她一眼:“你給我閉嘴。”
兩人吃完困到不行,也沒收拾,留下一桌杯盤狼藉,爬上樓洗漱睡覺。
閉眼前,莊子怡摸了摸虞照的額頭,感知溫度已經恢複正常,由衷地羨慕。
“自愈能力真好。”
莊子怡放心地把手縮回被子裏,迷迷糊糊要睡過去,身側的女孩突然蠕動了一下,湊近了問:“師姐,你覺得……我對異性有吸引力嗎?”
這問題前所未有,驚得莊子怡清醒了一半,睜開眼睛瞪著她。
“受什麽刺激了?”
虞照沒吭聲,額頭蹭在莊子怡枕頭邊上,黑暗裏一雙眼亮晶晶的。
可惜莊子怡看不見她似笑非笑的壞模樣,隻覺小丫頭純真可愛還招人疼:“心裏有人啦?什麽情況?”
“也沒什麽情況……”虞照轉過去平躺著,脖頸的發梢紮得發癢,她抬手抓了抓,腦子裏浮現出那人冷淡至極的樣子,竟有些恍神。
莊子怡不信:“真的?”
“我就是打個比方而已。”虞照道,“不過師姐,你覺得我要是去倒追別人,能成嗎?”
莊子怡一臉不屑。
“嗐,追人有什麽正著倒著的?男女博弈,就那麽回事,敵進我退,敵退我進,全靠戰術。看中了就出手,又不是梭哈,輸了傾家**產。你這麽年輕,怕什麽?要損失也是對方損失,我們阿照寶寶這麽好,我要是男的,就把你天天揣口袋裏寵著。”
虞照精神振作,猛地翻身湊到莊子怡頰邊親了一口。
“哎!”莊子怡心頭一甜,被小丫頭逗笑了,“別光親近我呀,有本事追個帥哥回來給我看看。”
虞照彎唇一笑:“會的會的,我會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