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市,創業產業園A區,三樓走廊裏,傳來清脆的聲音。

“我的夢想是擁有一隻自己的藝術品基金。”

莊子怡一身幹練的名牌西裝,腕上一塊全球限量圓桌騎士手表,怎麽看也不像是能艱苦創業的。

她身後跟著幾個剛招進來的藝術學院的畢業生,一臉稚氣地聽美女老板憧憬未來。

而站在美女老板身側的一個女孩,抱肩靠在走廊牆壁上,顯得有些吊兒郎當。鴨舌帽遮住她的眉眼,隻露出刀鋒般的下巴,以及高挺的鼻梁。

莊子怡帶人參觀完辦公室,優雅地回過身。

“記住,夢想才是第一生產力。最大的天賦是什麽?”

員工們齊聲說:“喜歡!”

莊子怡拍拍手:“很好,幹活去吧!”

幾人稀稀拉拉地散開,回到座位開工。

虞照笑道:“你這不是傳銷嗎?”

莊子怡道:“放屁!”又伸手去揉阿照寶寶的臉,致力於把嬰兒肥揉回來,“來不來?跟我幹?”

虞照被她摧殘得臉都變形了,含混不清地應:“好啊。”停了停,又說,“就怕林篤院長不高興。你這工作室他不是投了錢嗎?”

關於林院長和虞照的恩怨,莊子怡有所耳聞。

這位林篤院長是視覺藝術學院的一把手,更是沈思的恩師,算起來,該是虞照的師公。可偏偏林篤並不待見虞照,但凡有什麽策展活動,虞照的申請一概石沉大海,直到虞照響應國家號召跑去當兵,林篤的“小鞋”才告一段落。

莊子怡略帶憂傷地糾結了一會兒,又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沒事,他頂多不待見你嘛,手還能伸到我這裏來?我這裏又不接學校的項目。況且他那點錢在我這裏算什麽呀,我是不好意思駁他麵子而已……”

莊子怡說著接了個電話,掛斷之後又說:“有新活兒,是個杭城的新人畫家。下周末你和我一起去。”

手機忽然嗡嗡振動,虞照掏出手機,心不在焉地問:“去哪兒?”

“杭城啊。”

虞照“哦”一聲,低頭看手機。

手機定位界麵,紅色光點一閃一閃,正朝一個方向移動。放大地圖,市郊地區,離這裏不遠,沒什麽標誌建築,幾乎靠近荒山野嶺了——他這是要去哪兒?

她食指一頓,卻掠過一個名稱十分眼熟的地標:龍騰射擊場。

她歪著頭似乎想到什麽,莊子怡還在和她說新人畫家的事情,她急著走:“我先走了啊,回頭說。”

莊子怡詫異道:“去哪兒?”

“去談戀愛啊。”虞照說,“革命尚未成功,同誌仍需努力。”

莊子怡一下子來了精神:“你等等!你到底看上誰了?是海市人?”

虞照糾結片刻:“確切地說,他是一半海市人,一半杭城人。”

她並不太清楚莊子怡和寧孝庾到底是什麽關係,說這話也有些試探的意思。喜歡歸喜歡,萬一傷了與師姐的感情,可就不好了。

莊子怡琢磨半晌,忽然晴天一聲霹靂,炸出一個名字來。

這說的不是寧孝庾嗎?

再想想這陣子虞照接觸過的異性,除了寧孝庾這樣的人,還有哪位能引得小丫頭紅鸞星動?

難道那天讓三哥出去接人,小丫頭就一見鍾情了?

莊子怡痛心疾首,小丫頭肯定是沒見過三哥嚇人的時候,被那張臉給欺騙了。現在的一腔熱血,也隻是少女懵懂,一旦知道三哥的真麵目,肯定就不會沉淪下去了。

她可真是太懂了,想當年,她也是一樣的心路曆程!

莊子怡心裏五味雜陳,皺著臉問:“師姐奉勸一句,追寧孝庾,你可真的是想不開。話說回來,你到底喜歡他什麽?”

虞照理直氣壯地說:“帥啊。”

莊子怡無語片刻,道:“祝你好運。”語氣裏透著“等著看你作死”的惋惜,卻並沒有吃味的意思。

虞照鬆了口氣。

警報解除,唯一的擔心也消失,她決定放開手腳,鬆鬆筋骨,好好打一仗。

她是藍方,寧孝庾是紅方,連敵方的作戰指揮室都盡在掌控,供她隨時追蹤,還怕仗會輸?

卻沒人能告訴她,戀愛和打仗是兩碼事。不論怎樣,到最後總是會有輸家。

2.

露天射擊場,綠地一直蔓延到場地邊緣,陽光明晃晃地灑落,時不時有砰砰槍響傳來。

虞照肩上掛著一杆雙管獵槍,摘下護目鏡,坐在場邊的休息區,和人勾肩搭背地侃大山,對顧客指指點點說盡壞話。

客人槍響過後,程昱問:“打得咋樣?”

虞照煞有介事地點評:“起槍不穩。”

程昱就哈哈大笑。

旁邊幾名教練無奈地看看自家老板,恨鐵不成鋼。

不就是個小丫頭片子嘛,不就比打飛碟靶打輸了嘛,一會兒工夫就一口一個“阿照”,親得和自家人一樣。忘了剛剛怎麽被小丫頭嘲笑槍法爛了?沒骨氣。

程昱席地而坐,一肘撐在虞照肩上,絲毫不覺得自己要把人壓垮了。

“原來你就是那個阿照?我聽劉隊念叨你好久了,想著,怎麽也不會真和傳說裏一樣是個娃娃吧,今兒一看,長得真是個娃娃樣兒。”

程昱過去也是當兵的,幾年前傷病退伍,轉業了。

虞照也沒想到,她不過為了一句“飛碟靶場隻對VIP開放”,賭氣要和這裏的老板比賽,居然就遇上一位前戰友。

程昱和虞照你一言我一語地評論半晌,有人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說:“老板,到了。”卻欲言又止。

程昱卻像是知道對方要說什麽似的,笑容收斂,點頭問:“在哪兒?”

“到門口了。”

“給這邊清場吧。”程昱說著站起身,“其他射擊場地照常。”

虞照見他要走,連忙跟著起身:“這裏清場?”

程昱回過身看她,齜牙一笑,皮膚黝黑,牙齒雪白。

“是啊阿照,讓人帶你去邊上的場地,我就先不陪你玩了。”

虞照露出掃興的表情:“什麽來頭,過來打飛碟靶還得清場?”

程昱伸手一扒拉她腦袋,嘿嘿樂了:“什麽來頭?總之你是惹不起,所以乖乖給人家讓地方。”

虞照躲開他的手,皺著眉說:“成成成,你少碰我的頭。”

她說話流裏流氣,當兵時被一堆北方人帶跑偏了,隻要不和軒飛光在一塊,就一點吳儂軟語的調調都沒有。

程昱心底沒設防,更不拿她當姑娘,伸手搭著她肩一道往外走。

“送你一程。看程大哥對你好不好?”

寧孝庾從遠處舉步走來,就瞧見這一幕。

虞照和程老板勾肩搭背,親昵得仿佛情人。她其實很高,足有一米七二,雖骨架纖細,卻勝在肩寬腿長,線條矯健,站在一米八八的程昱旁邊,即使小了好幾圈,氣場上也沒有特別違和,不至於讓你覺得是美女和野獸。頂多一個是幼年美洲豹,一個是成年美洲豹,總之肯定都不是圈養的。

寧孝庾走著走著停住,身側引路的人怔了一下,不明所以。

“寧先生?”

那頭程昱已經瞧見他了,鬆開虞照走過來,爽朗地笑。

“寧先生來啦!”

他和程昱握了握手,視線卻落在身側的虞照身上。

小丫頭正笑著看向自己,卻不像之前一樣主動吭聲,他於是低垂視線,幾不可見地勾唇。

學會敵不動我不動了,有意思。

程昱見虞照沒走,指了指前頭:“那邊還有個靶場,我讓人帶你過去。”

寧孝庾說:“不用了,她和我用一個吧。”

程昱簡直頭皮都炸起來了——原來這位寧先生還能說這麽長一句話呢?

等等,不對勁啊,這人平時來都一副方圓幾裏生人勿近的姿態,這會兒見著個丫頭,怎麽就突然人設崩塌了?

程昱眨眨眼說:“寧先生,不好意思,阿照不是這裏的工作人員,是我朋友……不然這樣,我給您找個女槍手陪練,您看成不?”

寧孝庾本來已經走出去幾步,聞言回過身,似笑非笑地拿下巴一點。

“你問問她,到底要在哪兒。”

虞照背著手,一步步蹭過去,朝程昱吞吞吐吐地說:“哥,我……這不是……嘛……”

程昱哪聽過她說話這麽彎彎繞繞的,頭皮又炸了:“你好好說話!”

虞照於是字正腔圓地說:“我這不是在追人家嘛。”

程昱沒反應過來,又或者說他根本不敢想,居然有人膽大包天敢追寧孝庾。

“追誰?”

虞照用眼神示意,朝前一瞟,又對程昱點點頭,意思是:就他,沒錯。

程昱忽然整個人都不好了。

3.

偌大一個露天飛碟靶場徹底清空,長方形場地,五個站位,三名教練,一名老板,十五台拋靶機,全部為寧孝庾一個人服務。

虞照支著下巴,心想,可寧孝庾看起來還是不開心。

他要是能笑一笑就好了。

沒人說話,全程隻有寧孝庾選槍、上子彈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寧孝庾準備完畢,扛槍站在一號站位,教練喊了“開始”,他動作利落地看靶,起槍,扣扳機。砰一槍過去,什麽顏色的煙霧都沒有,脫靶了。

程昱和虞照並肩坐在後方,安靜地看完全程。

程昱試探地問:“這槍打得咋樣?”

虞照一本正經:“完美。我就感覺這風突然吹過來了,不太好。不然肯定打中了。”

程昱一臉憤慨,壓低了聲音說:“你怎麽能這樣?”

虞照眨巴著眼睛看他:什麽樣?

程昱心道,虧我以為你是個對槍法鐵麵無私的正經人,原來雙標這個詞兒說的就是你。

虞照無聲忍笑。

這時候第二槍又響了,空氣裏幹幹淨淨,啥都沒有。

又脫靶了。

虞照終於忍不住小聲問:“他到底會不會打呀?”

程昱也摸不著頭腦,這位寧先生頭一回來,打第一輪就十五靶全中,後來他才知道,人家在國外成天練這個玩。今天怎麽發揮失常?難道因為有虞照看著,緊張?

這時候,有人走過來問:“寧先生,有一位姓孟的先生到了,請他進來嗎?”

寧孝庾點點頭,把槍放下。

孟總進來後,寧孝庾就沒再打,於是所有人就看著孟總打。

這位孟總三十歲上下,是真的一點都不會,脫靶不說,還亂跟靶,很容易誤傷別人。幾槍下來,他自己也知道危險,放下槍和寧孝庾聊公事。

虞照看兩人站在靶場上聊天,心道,浪費。

她大模大樣地走過去,拿了槍問寧孝庾:“我把這輪打完?”

兩人談話正告一段落,寧孝庾漫不經心地掃她一眼,隻是點點頭:“去吧。”

過了一會兒,耳邊傳來槍響,孟總耳朵震得發疼,連忙把耳機戴上,回身去尋,卻見那短發美少女正端著槍,隨著飛碟迅速移動,下一槍又“砰”地中了。

孟總驚豔道:“那位小姐是靶場的射擊教練嗎?”

寧孝庾目光微涼地望過去,沒搭腔。

事情聊完,孟總知趣地提出告辭,寧孝庾說:“不送了。”

見寧孝庾轉身朝那個女孩走過去,孟總驀地恍然,暗自後怕,幸好自己沒再多問那美女什麽,連忙快步離開靶場。

虞照打完一個站位,正要移動,看見寧孝庾走過來,展笑。

“接著打嗎?槍給你。”

寧孝庾從善如流地又打了一槍,不出意料地脫靶了,他臉上沒半點失望,平靜地放下槍換子彈。

虞照英雄病發作,吊兒郎當地說:“我教你打呀?”

話一出口,又覺得這個提議可能會傷害對方的自尊心,畢竟眾目睽睽之下,寧孝庾連著幾槍都脫靶了。

寧孝庾暫停手上的動作,麵無表情地看她。

虞照連忙補救:“我的意思是,我們互相學習學習?”

她有點緊張地觀察寧孝庾的表情,生怕沒找補回來,卻見他垂下眼,平靜地說:“好啊。”

靶場上已經很久沒響起槍聲了。寧孝庾和虞照湊在一號站位,離得很近。俊男靚女站在一處,十分惹眼。

程昱在後頭一直看著,原本奇怪為何今天寧先生水準盡失,看到這一幕,才突然了悟——陰險,這是引阿照上鉤呢。

這哪是阿照倒追?明明就是入了套還不自知,蠢死了。

虞照渾然不知,正專心地授業解惑。

“其實口訣很容易,看清靶,穩起槍,快扣扳機,但就是全都做到很難。”她自己舉起槍,示意他看清自己如何跟靶,“你看我打。”

教練說:“開始!”

飛碟拋出,槍口迅速跟蹤移動,準星到位,食指熟練地扣下扳機。“砰”一聲,橙色煙霧在空中升起,又很快隨風散去。

虞照很久沒因為開槍這麽緊張過,她感覺整個過程裏他一直在注視她。那眼神甚至有些肆無忌憚,像要逡巡過她每一寸輪廓似的。

她放下槍,架在肩頭,才發現手心出了細細一層汗。

偏過頭,寧孝庾伸手為她摘下耳機,垂首湊近。耳郭的汗毛被柔軟的唇瓣掠過,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在說:“打得很棒。”

虞照無法形容此刻的感受,風吹透她額發裏的汗,激起戰栗。她眨了眨眼,把槍還給他,心怦怦跳個不停。她有點慌張地偏頭避了一下,轉身離開射擊區域。

4.

暮色降臨,寧孝庾換了衣服出來,準備叫上虞照一起走。

視線尋過去,虞照仍舊盤膝坐在地上。程昱坐在她身側,沒敢再搭肩,卻低頭小聲地和她說了句什麽,她臉上露出笑容來,粲然而明朗。

寧孝庾緩步走過去,和程昱打了個招呼,轉向虞照說:“走了。”

虞照聽話地起身,和程昱道別:“哥,我先走啦,回頭見。”

寧孝庾開一輛黑色邁巴赫,優雅外表下藏著一顆強勁心髒。

虞照認出這是獨一無二的S級雙門跑車係列,當時計劃出產百輛,流入市麵上的則更少,因為稀有,收藏價值甚至大過車子本身的優越性能。

她羨慕地繞著車看了一圈,嘖嘖讚歎,說一聲:“帥。”然後才坐上副駕駛。

一偏頭,寧孝庾仍舊容色溫淡,漫不經心地朝她望過來,眼底卻淬寒。

他不高興?虞照想,因為脫靶覺得丟臉嗎?

寧孝庾說:“你去哪兒?”

虞照說:“我回學校。”頓了頓,又努力“營業”,“真是太巧了,在這裏都能碰到,我們真是心有靈犀,沒想到你也喜歡打飛碟靶。”雖然打得那麽爛。

寧孝庾輕描淡寫:“你和GPS比較心有靈犀。”

虞照微微一僵,沒料到借用他手機時順便定位他的事情被當麵揭穿,視線猶疑地掃過去,偷看寧孝庾的臉色。

“你要把定位解除嗎?”

“不然?”

虞照說:“那我以後就不能和你偶遇了。”

她想了想,總覺得這件事還有商量的餘地,雙手合十,眼巴巴地道:“請給我個可以刷存在感的機會?”

寧孝庾不為所動,從鼻子裏嗤出一聲輕笑。

虞照絞盡腦汁,突然心生一計,決定下套:“不然,你和我打個賭吧?”

寧孝庾偏頭用疑惑的眼神看她。

“就比飛碟射擊。”虞照自覺勝券在握,毫不臉紅,“一輪十五靶,如果我贏了,你就不許解除定位;如果你贏了,我就……我就請你吃頓飯。”

寧孝庾輕笑一聲:“我為什麽要圖你一頓飯?”

原來一頓飯人家還看不上眼。虞照糾結道:“那你說呢……你想要什麽?”

“我贏了,你答應我一件事。”

虞照眨眨眼,莫名心裏有點發突:“那你得先說是什麽事,回頭你讓我去搶銀行,我也去嗎?”

“我讓你搶銀行幹嗎?”

這倒也是,虞照想了想,試探道:“那你要我幹什麽?”

寧孝庾看了她一眼,語氣輕描淡寫,卻沒有商量的餘地。

“現在不能說,贏了才告訴你。”

虞照見他鐵了心不開口,也不再追問,心道,反正你也贏不了,不說就不說,爛在肚子裏更好。於是她樂滋滋地點頭:“那就這麽說定啦?”

寧孝庾略一彎唇,算是默許了。

她沒瞧見他眼睫遮掩下的揶揄,隻暗喜自己成功地邁出一步,皺著眉試探:“那你什麽時候有時間?”

寧孝庾默了片刻,反問:“你一向都這麽直接?”

虞照噎住:“你指哪方麵?”

寧孝庾輕飄飄地看了她一眼,她就了悟,吊兒郎當道:“也分人嘛。”

暗示到此,都不用點破。寧孝庾臉上依舊看不出表情,可至少沒有討厭的痕跡。虞照暗暗鬆了口氣。

車窗外掠過不知名的景物,也不知開到了哪裏,虞照看著窗外走了神,視線黏在一座圓頂建築上,經過後還在好奇地轉身回望。

等轉過頭,他的手忽然探過來,溫熱的掌覆在她肋下,幾乎蓋住纖細的腰身。

她渾身僵硬,本能地屏住呼吸,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怕他感知到自己呼吸的幅度,更怕泄露肌肉本能的緊繃和由此可知的生澀。

她要追人,怎能自曝毫無感情經驗的底牌?

她所有意誌力都用來與緊張抗衡,卻還是被他當下就戳破了紙老虎皮。

在她肌肉緊繃的瞬間,他幾不可見地勾了一下嘴角。

她警惕地偏頭看向他,下一刻,車子不甚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再恢複平穩時,他的手已經自如地收回。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須臾之間,他從容得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隻她一人反應不及,兀自呆坐。

她下意識地抬手覆住餘溫尚在的地方,遲遲明白他突然伸手按著她是為了什麽。

車子經過一個減速帶,為防受到震**,他出於禮節,伸手護住她——如此而已。

虞照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她想起她過去習慣了傷痛與顛沛,在山路上負重奔襲,再苦再累也不曾皺過一下眉頭;想起那幾年她無數次跌倒又爬起來,無法分辨疼痛程度的輕重,隻知道肉體生死,意識有無的區別。

甚至想起,她在自以為是公主般的童年裏,也從未得到過這樣體貼入微的關懷。

渾身藝術細胞的父親愛紅袖添香勝過闔家團圓,而母親至死都在為熱愛的事業奔波,最終客死異鄉。

於是她總是一個人。

取回母親骨灰時如是,休學離家時如是,決心歸來時如是,選擇毫無退路地靠近寧孝庾時,亦如是。

她與幾個發小再親近,卻不願告知這半世有過多少死生別離。

向嵐嵐有次無意般和她說,阿照,我總覺得你身體裏住著一匹孤狼。

而她隻得無言以對。

“抱歉。”寧孝庾發覺她的沉默,說,“以前總是弟弟們坐邊上,一時忘了你是個姑娘。”

虞照輕聲地、不可自抑地聽到自己脫了軌。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溫柔?”

“嗯。”寧孝庾停了車,解開安全扣。

她問:“誰說過?”

他眼神溫淡:“你剛剛不是說了嗎?”

虞照歪著頭看他,想說,我沒說,我隻是問你。

“你心裏說的。”停了停,他像是看出她的意思,接著道,“我聽到了。”

虞照怔住。

是心跳,是眼神,還是呼吸。總之,她髒腑內某處壁壘正為之陷落。

她想,不太對,我原本不是這個打算。我好像設了個套,把自己套進去了。我現在要出來,還來得及嗎?

沒人能回答她。

寧孝庾不知何時走到她這側,為她打開車門。

“到了。”

她回過神,發覺車子規規矩矩地停在校門口,並不進去。

這個時間,學生們剛吃過晚飯,正是展開夜生活的時候,校門口不免人來人往。

寧孝庾立在車邊,一手扶住車門,無論是樣貌還是姿態,都像極了言情劇橋段,一會兒工夫就引來不少注目。

虞照偏偏要慢條斯理地下車,讓人看個夠,要是誤會就最好,能和寧孝庾扯出一樁桃色緋聞,也算是一點進展不是?

“我進去了?”她走了兩步,又覺得不甘,回過身問,“比賽時間還沒定。”

他正要上車走,聞言略略轉過頭,漫不經心地道:“你定。”

虞照迅速盤了盤自己的課程表。

“那……這周六我們射擊場見?”

寧孝庾不置可否地一笑,周遭的聲響其實有些嘈雜,他或許是累了,聲音啞下去,放輕了許多。

“好。”

那態度不冷不熱,讓她莫名有些失望,眼睜睜看著他驅車離開,長出了一口氣,才往回走。

虞照覺得自己的心被搞得七上八下。

這人一下招惹你,一下又不吭聲了,真是好煩。

5.

周六這場比賽,虞照想不到自己會輸給寧孝庾。

可麵前的一切又在告訴她,這件事真的發生了。

“砰”一聲,飛碟靶在空中炸開彩色的煙霧,又瞬間隨風消逝。

寧孝庾打完最後一個站位,熟練地放下槍,摘了耳機,然後,回頭看她。

虞照按住內心那個目瞪口呆大喊騙子的小人兒,盡量保持淡定地朝他牽動嘴角,勉強擠出一個禮貌的笑。

“你贏了……進步挺大啊。”

“承讓。”寧孝庾麵無得色,走到近前,頷首凝視她,“畢竟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您這堪比職業運動員的槍法,是幾天能練出來的嗎?合著是從一開始就拿她當傻子逗呢。

虧她為了不讓他自尊心受損,自告奮勇先打不說,還故意漏了一槍,真是失算,失算。

虞照自知上當受騙,內心一時扭曲,幾乎想脫口來句有種咱們來真的。

可是自己那段經曆擱在尋常人眼裏怕是駭人聽聞,她也不必自揭老底,權當吃一塹長一智。

總歸知道了,這男人可不是想象中衣不染塵的謫仙,往後得小心。

“走吧。”寧孝庾撿起衣服。

她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別開臉:“嗬嗬。”

不諳嗬嗬二字精髓的寧孝庾詫異地看了她一眼,見她表情冷酷,眼神複雜,忍不住搖搖頭,罕見地露出一絲笑意。

兩人離開靶場時,一個沉冷如常,一個情緒低迷。

上車後,虞照收到微信。

來自默默圍觀她被完虐的程昱。

程昱:【為什麽是豬呢?JPG.】

這就是看破不說破。連程昱都早知這男人來了一招請君入甕,偏偏她一個人蒙在鼓裏,五味瓶打翻在髒腑,真是滋味難言。

阿照:【點煙 JPG.】

她竟然也有點想問自己:我明明一個酷女孩,到寧孝庾這裏,為什麽就成了豬呢?

大約是她一路上喪得太過明顯,寧孝庾開著車的間隙瞥了她好幾眼。

女孩毫不掩飾心情,歪著身子把頭靠在車窗上,麵無表情,兩眼發直。偶爾顛簸撞了一下,她也不吭聲,直起身揉揉額角,再靠回去。

如是反複幾次,寧孝庾終於忍不住沉聲道:“坐直了。”

虞照聞言倏地直起身,像被老師抓了現行的小學生,聽見身側傳來的輕笑,才反應過來。

她耳後滾燙地靠在靠背上,想回敬幾句,卻不知該說什麽,隻好抿唇垂眼裝乖。身側的人卻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隻偏頭看她一眼。

虞照訕訕地別過頭,佯作看向窗外,卻忽然意識到什麽。

這是……要往哪兒去?

她眨眨眼說:“這好像不是回學校的路。”

“今天是周六。”寧孝庾淡淡道。

“所以?”

“你輸了。”

“沒錯。”

虞照一時語塞,眼也不眨地看著他的側臉。可惜對方並沒有賞臉回她一個眼神,直到紅燈,車子緩緩停下,寧孝庾才轉頭看著她,眼神平和地提醒:“你輸了,要答應我一件事。”

虞照怔了幾秒,問:“但你還沒說是什麽事?”

“什麽事你都應?”

寧孝庾一手落在膝頭,用很放鬆的姿態向後靠著,歪頭凝視她,神色仍是冷淡,卻莫名帶著揶揄。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虞照忽然覺得,這位寧先生的眼神有點不正經。可思來想去,他什麽都有,她一無所有,她能應他什麽事?又怕應他什麽事呢?

虞照不怯場地揚了揚下巴,絲毫沒示弱。

“啊。合法範圍內,什麽都能應。”

下一秒前方綠燈,虞照沒等來其他反應,隻得到一句不帶語氣的“嗯”,他便繼續專心開車,再沒看她。

虞照忍不住又開始苦惱:他這個“嗯”到底是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