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丞沒拒絕她的傘,他確實急著趕去兼職,辛蔓特意在話末補充了一句才放心送走他。

“看起來這雨也下不了多久,你先去,我等雨停了再走。再不然初夏也會來接我。”

十八歲的少年胸腔湧起未知的情緒,從窗口收回視線來看眼前這個他還完全不了解的女生,雨淅淅瀝瀝地落著,埋藏著的那棵芽苗也淋了水,隱有破土之勢。

他看了眼手機,留給他的時間不多。手機震動一下,微信裏有短信過來,點進去看是辛蔓發的一張圖——她放傘的時候拍的照片,紅色的圓圈圈了一把純黑的傘。

“我有拍照的習慣,以免忘記。你在門口放傘的位置上拿就行。”辛蔓勾起一抹淺笑。

“謝謝。下次找機會還你。”

辛蔓看到,男生耳垂連接脖頸的位置,冉冉升起了一片紅霞。

時間回溯三四個月,眼前的男生不過也還隻是個男高中生。

奇怪的情緒在辛蔓心裏蔓延開。

兩分鍾內他收拾好所有東西,背上書包往外跑,許是耽誤了些時間,他離開的背影都透著半分焦急。辛蔓注視著他離開,視線收回之際,身後一群人視線閃躲,欲蓋彌彰地拿起書繼續看,還有人書都拿反了。

兩個女生倉促從旁邊抽過來一本書,看都沒看就埋頭把自己遮住,生怕自己過於直接的眼神被人捕捉到。

“我怎麽覺得我磕到了呢……”其中一個紮著小辮子的女生壓低聲音同另一位女生低語。

“之前學校論壇上不是說校草去雕塑專業當模特嘛,剛好就是辛蔓學姐在的那一隊伍,下課後辛蔓學姐居然主動去問校草要微信!”

兩人討論得有些奮起,聲音漸大,漏了出來,認真學習的同學投過去些許埋怨的眼神。

“噓!你剛剛聲音太大了。”小辮子女生扯了扯她衣角,用氣音同她說話,“我們暫時別說了,等回去再說。”

……

大雨滂沱,凶猛的氣勢,肆意飛揚的水花,頗有萬馬奔騰的豪邁,沒有一點拖遝。

通體灰白的圖書館籠罩著一層灰黑的氣壓,角落的髒汙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衝刷,變得幹淨鋥亮,於一片黑夜中閃著微弱的暖光。

辛蔓校對完大綱中的錯別字後才把文檔發給向藍。

「大綱整體就是這樣了,沒有其他問題的話我就先把前十話的線稿畫出來。」

第二本漫畫的大綱早在暑假就有雛形,但男女主的人設一直在原地踏步。顧丞就像是她的靈感繆斯,在初次遇見他的那一天,腦海裏的主角突然就成了型,人設劇情也接踵而來。

編輯組對她這次的劇情十分滿意,除了幾個不太能出版的細節讓她修改掉之後,基本沒什麽大問題。

晚上八點半,雨還沒有要停的趨勢。

弘初夏回寢室沒見到她發了微信過來:「在圖書館還沒回來?」

辛蔓很快回她:「傘借出去了,回不來。」當初借出去時根本沒想到雨會下這麽大。

夏夏:「你會把傘借出去?這不像你。是遇見嬌軟小學妹了?還是帥氣小學弟?」

夏夏:「那你等我一下,我來給你送傘。」

前後兩句話的反差哪像是一個人說出來的。

Ling:「現在雨太大了,打把傘也會淋濕,我等雨小了再回。」

Ling:「我可隻有一個小學弟。」

Ling:「我準備畫會畫。」

夏夏:「!!!你怎麽去個圖書館都能碰上咱校草!!!」

夏夏:「那我看著雨小了再來,你把你位置發我,我來了後直接上樓來找你。」

她知道辛蔓畫畫會把手機關靜音,到時候肯定聯係不上。

辛蔓抬頭看了一眼角落的暖光燈,燈下神情都柔化了的少年模樣深深烙印在她腦海裏,他就像是春風細雨,來得突如其來,卻又潤物無聲。她掏出手機拍下這一角,微信發給弘初夏。

還好出門的時候習慣把ipad拿上。

一幅構圖完美的畫在她腦海裏驟然成型。

隻是這幅畫比原本的畫麵多了一個女主角。

她有另外一個馬甲。

因畫風開放,情欲外露不做遮掩,才特意在外網開了個賬號,日積月累下來粉絲早已破百萬。距離上一次更新至今快有四個月,各國關注者在評論區嗷嗷待哺。隨著知名度的提高,也有國內的博主將圖片進行搬運,所以粉絲數量一直保持著上漲的趨勢。

這個馬甲是她的一個小秘密,也是她情感的寄托,無人知曉。

辛蔓起稿速度很快。

畫麵上,男孩後仰靠在椅背,下顎線分明銳利,唇線緊繃,表情克製似在隱忍什麽。距離喉結幾分毫外,停著微微張開的軟唇,披散著卷發的女孩趴坐在男孩大腿上,襯衫鬆了幾粒扣,露出小半個香肩,胸/前弧度貼上堅硬胸膛,雙臂倚在他肩頭,偏頭將吻欲吻。

隨著大麵積色塊鋪上去,柔和的光落在男孩半張臉,看似無動於衷,俊臉卻難掩紅潮……

圖書館二層角落僅有一女生,國慶假人本就少,臨近夜裏,漸漸都散了。女生微躬腰,貼身的粗織線衣裹住她纖細的身軀,蝴蝶骨凸出,隨著手臂動作微微晃動,像極了一隻即將振翅而飛的蝴蝶。

筆尖在類紙膜上沙沙作響,急促卻不刺耳,辛蔓也隻敢在周圍沒人的時候才用,不然是很容易被投訴的。

等她收筆的時候,時間停在了十點半——圖書館閉館的時間。

開始有阿姨來催促學生離開。

畫麵還需細化一下,等回寢了再細化也是一樣的,不急於這一時。

雨不知何時停了,天空宛若黑曜石般黝黑卻透亮。

辛蔓利索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 經過圖書管理員座位時,聽到她在同身邊人打趣:“也不知道是哪個帥小夥,收了一堆禮物,可能是沒好意思還回去,全都放在了我們櫃台上,前麵還貼了張便利貼寫著:自行拿回。”

正欲離開的動作緩慢撤回,回想起當初那一幕,才發覺原來是拿著書包兜著東西去幹這事了。

提著電腦包的手突然抓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突然就繞路去了電梯那側,像是有什麽隱形的線條在無形之中牽扯著她前往。

她還未抵達櫃台,就見一堆顏色各異的零食包裝如小山般堆積在一個角落,沒占用太多地方,可憐兮兮擠在一角,正前麵站了一個女孩,可能這些裏麵有她一份。

辛蔓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自然不會上前去主動安慰。

那女孩轉身,一眼就瞧見了站在遠處一動不動的辛蔓,羞燥和憤怒混雜在一起堵住她的心口,正焦急地尋找一個排解口。

顧丞與辛蔓談笑風生的畫麵閃過回憶,還在不斷循環播放。

辛蔓嘴角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嘲笑她的不知廉恥,上趕著去貼人,結果一份心意被人當成了垃圾堆在這,任人參觀。

失控的情緒就像氣球,一旦鬆懈,就噴湧而出。

女孩憤然拿過一包膨化食品,直直衝著辛蔓而去,袋子脫手而出砸向她的臉,尖銳的封口擦著側臉而過,帶來細密的癢痛。

辛蔓下意識偏頭,發絲**出弧度垂落在她側臉,恰到好處遮住那側開始泛紅的臉頰。

“你是不是很得意?仗著自己這張臉就主動攀上顧丞,見我們送過去的零食都被丟在了這,你是不是興奮得不行!還特意走過來看,是想拍張照片去炫耀?炫耀我們這些可憐的人比不上你這張臉!”聲音尖銳刺耳,像琴弦斷崩,轟然響起。

辛蔓完全不知道這個人是如何通過她麵無表情的臉來判斷出這些莫須有的情緒的。

得意?興奮?炫耀?

她哪些行為讓這人理解成這樣了?

辛蔓撿起那包零食,指尖撕開包裝袋,軟粉的指尖捏起一小塊薯片塞進嘴裏,牙齒一咬就碎,軟化後輕而易舉吞下。腳後跟墜著粉色蝴蝶結的皮鞋踩在地板上,一聲一聲,敲響警鍾。

她冷笑一聲,偏頭直視那人,“你說我得意、興奮、囂張可以,但是要有證據啊。我是幹了什麽讓你誤解了?”她說話不緊不慢,似乎對剛才的行為一點都不介意。

辛蔓帶鞋跟身高超過一米七,踱步朝她走過去時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仿佛隨時都能將她吞噬掉。

但女孩故作硬氣,這種時候氣勢絕對不能弱,不然開始即失敗。

她聲音不減,繼續道:“你特意走過來瞧,不就是為了看笑話?樓梯可不是在這邊。你剛剛站在那,嘴角掛著笑,可別說我沒瞧見……”

辛蔓搶問:“噢?我特意走過來看笑話?是誰告訴你我是過來看笑話的?是你聽見我這麽說了,還是聽見顧丞這麽說了呀?噢~你應該不會聽見顧丞說,畢竟他都沒跟你說過話呢。”

“你……!”

“這才叫故意!別把自己當那麽重要,我認識你嗎就看你笑話,我是一個會在陌生人身上浪費時間的人嗎?你找我麻煩之前也先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辛蔓站定在她麵前,俯視她,單手揚起,將塑料袋倒扣,裏麵的薯片像樹葉一樣洋洋灑灑落在她身上,隻是伴隨著鹹澀的粉末,像是淋了一場雪,“我不是好人,以後看見我麻煩繞路走。”

塑料袋被她拋起,辛蔓斜眼掃過女孩發紅的眼尖,不以為然轉身離去。

女孩站在原地跺腳,“什麽高冷校花,我看你就是個沒素質的瘋子!你等我把你的真實嘴臉曝光在別人麵前,看你如何繼續受別人喜歡……”

她尖叫哀嚎的聲音斷斷續續直至徹底消失不見。

-

月亮墜入深淵消失不見,校園靜謐得仿佛置身另一個時空,路燈閃著微弱的光,給路邊的樹頂鑲上一層花邊,好像高腳杯邊緣,這些反映在微光中的樹峰的側影,一分鍾比一分鍾更加深黑。

弘初夏踩著夜色飛奔而來,一把綴著花色的白傘停在圖書館前的路燈下,人影折疊攀爬上階梯,見她走過來了忙揮手示意,生怕人看不見自己似的。

空氣中彌漫著水汽,細小的雨絲幾乎快要感受不到,但她還是來接了。

“你說要畫畫,我就晚點來了,畫得怎麽樣?不得給我瞧瞧?”

辛蔓綻開笑顏,“那不行,我的畫是秘密。”

陰霾頓時一掃而空,因為有一抹彩虹張揚地擠開黑壓壓的烏雲,努力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總有人會把你當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