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叫我騙子。騙子就騙子吧,這個世界,誰也好不到哪兒去。
上初二那年,一所私立音樂學校的老師來我們學校招生,同學們都說我身材好,適合跳舞。我的學習成績總在及格線邊緣徘徊,升學沒啥指望,不如去學跳舞,又美又颯又掙錢。鎮上新建了影劇院,經常有外地的歌舞團來演出,那些舞蹈演員穿三點式泳衣就上場了,台下的尖叫聲,把音樂都蓋過去了。
大家說,那是現代都市文明!我一個鄉下女孩怎敢奢望都市文明呢?能自己掙錢自己花就好了。每次和我媽要點零花錢,比登天還難。姐姐倒是掙錢了,可她的工資全部上交給我媽,一分不剩。
有什麽辦法呢,誰叫我爸是個病人呢?他在村子裏一家私營煤礦上班,一次小塌方,撿回了半條命,人卻廢了,常年癱瘓在床。礦上賠了幾萬塊錢,我媽趕緊蓋了新房子,就等兒媳婦進門了。剩下的錢,她說誰也不能動!其實我和我姐知道,都是給我哥攢著呢!煤礦老板還算有良心,讓我哥去礦上上班,崗位在井上;姐姐高中畢業,又托人把她安排在鎮上的供銷社當售貨員。
終於說服我媽讓我上音樂學校了!她把摳摳搜搜攢下的五百塊錢交到我手上的時候,反複叮囑我一定好好學習舞蹈,別學壞了,尤其不能像晚會上那些女孩子,穿成那樣,丟臉。
和一個同級不同班的同學一起坐上火車,我們來到了“大都市”,其實就是一個地級市而已,對於沒有出過門的鄉下女孩來說,已經是劉姥姥進大觀園了。“大觀園”裏有樓房,有幹淨寬敞的街道,數不清的小攤小販比鎮上趕會時都多,有穿著時髦的男男女女……不怕人笑話,第一次走出校門,兩人走出兩條街就找不到回學校的路了,隻好求助警察叔叔。
音樂學校和普通中學截然不同。這裏的學生個個穿著洋氣,幾個特愛臭美的女同學還燙了頭發,整日描眉畫眼,和街上的時髦青年沒什麽兩樣。
老鄉在聲樂班,我進了舞蹈班。平時各忙各的,星期天會聚到一起,去逛街、洗澡什麽的。
短暫的形體訓練課結束後,老師要求練習劈叉,我因韌帶過緊,達不到要求,隻能學習一些相對簡單的舞蹈動作。一年後,跟著學校的演出團參加群舞表演,掙點小費,添補零花。
麵對昂貴的學雜費,還是得不斷跟家裏伸手,要一回,我媽罵一回:“敗家呀!”
一次上晚自習,教室裏照例稀稀拉拉,人都不知跑哪裏去了。我扔下樂理老師發的爬滿小蝌蚪的紙張,去廁所,遠遠瞥見班主任宿舍的燈忽然亮了,不大一會兒,班長鄭娟從裏麵出來了,我問她咋不上自習?她支支吾吾說班主任找她談心了,剛結束,就去上自習!我納悶,談心怎麽黑著燈談呢?
剛走進廁所,苗麗麗正好出來,她問我:“剛才看見好戲了?”
“啥好戲?”我一臉蒙。
“就是……就是……”她拿手在空中瞎比劃,最後做了個炒菜的動作,“炒決片”,就嘻嘻哈哈跑出去了。“炒決片”
是我們這一帶特有的一種麵食,前兩天,隱約聽到有人小聲議論“炒決片”,以為他們說在外麵吃飯呢,現在看來,沒這麽簡單。但我仍然想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直到有一天,班主任叫我去談心。
他說看我家庭生活比較困難,想讓我多參加演出,多掙些外快,問我可願意。我當然說願意呀!然後,我就看見他的眼睛裏有團火,長長的火舌噴在我身上,我覺得渾身發熱,想逃,可腳在地上生了根,動也動不了。班主任長得好帥呀,比張國榮分毫不差;他跳現代舞好酷啊,是我們班裏所有女生的偶像呢!他起身鎖了門,回頭拉起我的手,摩挲著,摩挲著……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出了胸膛,不知跑向了哪裏……屋裏的燈滅了……
三年的學習時光很快結束了,一些成績優秀的同學考入正規的藝術學校繼續深造,雖說是中專,但畢了業會分配工作,總之是一條好的出路。我的那位學習聲樂的老鄉就是其中的幸運者。大部分像我一樣成績平平的同學則回了家鄉,和一個落榜的中學生沒什麽區別。
回到家,迎麵而來的是我媽的抱怨,說白花一大筆錢,甚也弄不成!不如再舍下這張老臉去找龔礦長,讓他在礦上給我找個輕省的活兒幹。
見識過大都市生活的我,怎麽願意去那種髒兮兮的地方受罪呢?我在我媽開的小賣鋪裏坐下來,賣油鹽醬醋、針頭線腦什麽的。閑著沒事,撥弄幾下那把廉價的吉他。一件套頭衫穿膩了,裏外調個過兒,反過來穿著。這樣新潮的“文藝範兒”怕是村子裏頭一份吧!也不是我要標新立異,藝校出來的女生哪個不個性十足?又有哪個同學手裏沒把吉他?不論將來的生活走向何處,唯有那些刻進骨子裏的東西和這把不值錢的吉他能夠證明自己是見過一些世麵的,是不同於那些純粹的鄉下妞的,也是今後能夠在泥土與油鹽中尋得一方超然之地的籌碼。我媽不高興,罵我不務正業,說吉他能當飯吃?卻絲毫不提她閨女把衣服反過來穿是因為沒錢買第二件。有兩次她發怒聲討,作勢要把吉他摔了扔了。我噘嘴黑臉不理她。我太了解她了,就是嘴上瞎叨叨,任何東西隻要進了這院子,就沒有扔出去的理由!何況花了“大”價錢買來的稀罕物,她才舍不得呢!有幾回我收拾了兩個爛木箱和幾件破舊衣裳往外扔,她急了,說指不定啥時候就用上了。現在,住了兩年不到的新房子,裏裏外外已經亂成雜貨鋪了!
有兩三個青年常來買東西,有時賴在窗口東拉西扯,我高興了與他們隨便搭兩句話,若對方有過分的言語暗示,我就閉了嘴巴撥弄吉他,一個個見沒戲,就知難而退了。其實我對自己的將來也沒個具體打算,混日子唄。實在感覺悶得慌,就背著吉他坐上公交車去縣城找同學玩。
一年以後,吉他為我帶來了好運。
連續四五天,一個身穿卸了肩章軍裝的年輕男子總來我家買東西。晚上睡覺時,我媽七分喜氣三分討好地湊到我跟前問:“雲啊,那個龔和平是不是看上你了?村裏人都這麽說呢!”
“龔和平是誰呀?”我懶洋洋地問。
“就是那個天天來咱家買東西的人呀,他爸就是龔礦長呀!”我媽還有點急了。
“哦,那可是咱家的冤家對頭!不然,我爸怎麽能成那樣呢?”我明白我媽的心意,可八字沒一撇的事情,現在說為時過早。再說了,那個龔和平眼睛小,嘴巴大,滿臉青春痘劍拔弩張的,一點都不好看。要不是那身軍裝給他添了一股軍人的英氣,兜裏的錢助長了他的闊氣,我都懶得多看他一眼。
“話可不能這麽說!”我媽真急了,“說不定,這是天定的緣分哪!小雲,你可別拿錯了主意,嫁給龔和平,那是要啥有啥!煤老板哪,有錢!就是他們弟兄兩個平分(龔和平有個大他十歲的哥哥),你這輩子也花不完!”
“好了好了,知道了。睡吧!”我裝作沒事人似的,心裏也開始悄悄盤算,醜是醜了點,不過若真嫁了他,就再也不用過這種捉襟見肘的日子了。
龔和平果然出手了,他買了一把新吉他,要我教他。我隻是懂個皮毛,教他入門卻綽綽有餘,何況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十九歲的夏天過得很愜意。兩個月時間,我們已經發展到接吻了。
龔和平他爸給我找了份臨時工作,去鎮幼兒園當代課教師,掙錢不多,百八十塊的,交給我媽,夠她買一家子的油鹽醬醋了。自從姐姐出嫁,我媽幾年沒有收到固定月錢了,每次把錢交到她手上,她總是笑眯眯的。至於我,凡是花錢的事情,包括零花錢,龔和平全包了。
我人生的好多第一次都是龔和平給的,除了那個事以外。
第一次坐桑塔納小轎車,第一次去北京看故宮、登長城,第一次走進市裏最豪華的飯店……他給我的太多了,我的生活裏每天都是新鮮事物與燦爛笑臉。自從和他談戀愛後,我變成了一隻溫馴的貓咪;我媽更像一隻可親的老花貓,整天樂嗬嗬的,時不時還哼個小曲兒。是呀!誰又能架得住一個人朝你家使勁砸錢呢!家裏新添了功能最全的電子琴、雙缸洗衣機、大彩電、踏板摩托車……就是我媽也添了好幾身新衣,親戚鄰居免不了左右奉承,叫我們娘兒倆把坐上雲端的感覺溫習了一遍又一遍,整個身體都是輕飄飄的。高興之餘,煩惱也是有的,我媽大概夜裏做夢都在擔心別人搶了她準丈母娘的位置,見天兒催婚,就盼著我早日成為龔高氏才安心哪!
我心裏始終有個結,不知該如何解。每次與龔和平接吻,快到**時,我就會緊張,生怕那一刻會到來。好在每次他都能及時刹車,還自責,說一定要等到洞房花燭夜,太草率了,對不住我。每次危險一過,我就想,這個兵哥哥當真有趣得很!而後又會隱隱擔心,等那一天真的到來,如何應對?那件事真像一顆懸在我頭頂的炸彈嗬!
事實證明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第二年冬天,我們步入婚姻的殿堂。我二十,他二十四。
洞房花燭夜,我越緊張,他越認為這是**新娘純潔與嬌羞的表現……事畢,他說你們跳舞的,我知道,練習基本功,容易拉傷韌帶……哦,我的天,幸福真的很容易!蜷在他寬厚的懷抱裏,我把自己化成了一汪春水。
結婚生孩子,天經地義、順理成章。他媽身體不大好,不想帶孩子,我放棄了臨時工作,在家做起全職太太。吉他撥弄不了了,隻能在足覺的午後,用卡拉OK一體機播放一段世界名曲,夏趕陰涼冬攆陽,抱著孩子在偌大的院子裏安享時光。
幸福最是高深莫測。
家裏擺的全是尿布的時候,龔和平開始夜不歸宿了。他不回家,婆婆就埋怨我沒本事,冷敲熱打地譏諷。我還得笑臉相迎,不然,龔和平回家,她就告狀,說我的不是,龔和平待我會更冷淡。
“生一個不夠!”龔和平說,“這麽大的家業,怎麽也得兩個!”其實就是他不說,婆婆和媽哪個能饒過我?老大是個女孩,奶奶不疼姥姥不愛,一個橫挑鼻子豎挑眼,一個絮絮叨叨要我爭氣。何況,生兩胎在農村是標配。老大剛滿一周歲,我狠心斷了她的奶。我這塊地真是長糧食,斷奶第三個月,就開始嘔吐了,不用說,又有了。神明保佑,希望這次一舉得男。
老二果然是個漂亮的男孩:小小四方臉,明亮的眼睛大小適中,高鼻梁,一張小奶嘴別提多可愛了。婆婆見了,笑得合不攏嘴,拍著手說:“我以為這輩子見不上孫子了呢!老天開眼了!”轉身又對著我說:“我就說嘛,當初讓相麵的給你看過,說是宜男相。好,好!雲兒立了大功了!”說著把一張十萬的存款單遞到了我手中。此後,日日雞鴨不斷。這個月子坐得,和第一次相比,簡直天壤之別。
女兒正在牙牙學語,偶爾冒出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話,引來全家人的開懷大笑。龔和平回家的日子多了起來,逗逗閨女,捏捏兒子臉蛋兒,一家人沉浸在歡樂祥和的幸福氛圍中。
因為得了孫子,公公婆婆決定再擺一回滿月酒(家鄉風俗,一般隻給老大擺滿月酒)。我媽伺候我月子前十二天結束,回家時,我偷偷塞給她兩萬塊錢,要她在孩子滿月那天撐足麵子。
我媽又給我敗了興。給孩子做的嶄新被子上,我希望她用一百元的大票子綴成一個大大的“喜”字,她用了五十元的。
想著禮錢她怎麽也得上兩千,她上了一千。
唉,這個狠心的媽呀,怎就不知道心疼你閨女呢?兩萬塊錢,你留下一半也好,你可倒好,回給我都不到一萬,全留給你兒子了。我平時沒少接濟你呀!女兒做滿月給你一萬,你就這樣,馬馬虎虎過去也就算了,這次還這樣!怎就不能隨著大家水漲船高呢?婆家的人越發要把我看扁了!提起我那哥哥,沒法說,簡直就是我的克星!以前在礦上上班,拈輕怕重的,但勉強說得過去,自從成了龔和平的大舅哥,一天到晚狐假虎威起來,把“吃嘴懶老不動彈”演繹得淋漓盡致,還到處吹牛皮瞎指揮,幾番搞出鬧劇叫我難堪。最後,龔家給我留了個薄麵,扔了一個閑職給他,白送一份工資,由著他吃喝閑逛去。
龔和平的大哥要重新裝修房子,全家都要搬過來暫住一段時間。雖說剛出月子,我也得表表態,盡盡心。我上樓去收拾那些零零碎碎,方便他們搬過來住。
“你這是幹什麽?”婆婆正要上樓,看見我抱了一大堆舊衣物下來。
“媽,大哥他們不是要搬過來嗎?這些舊東西,我收拾一下。”
“還不夠一百天,操這些心幹嗎?都是些破爛貨,該扔就扔!”她與我錯過身子向上走時,又小聲嘟囔了一句,“拿慣了笤帚丟不下簸箕!”鄙夷的語氣沒法說,把她的話用家鄉俚語直白翻譯一下就是“討吃丟不下拐棍兒”!可憐我這顆熱情善良鼓脹的心哪,被不明尖物生生猛戳一下,癟成了一張薄紙。
兩天後,老大一家四口住到了樓上。一日三餐,和我們在樓下一起吃。嫂子雖然生了兩個女兒,卻一副頤指氣使的派頭,婆婆不僅說話客氣,還時常露出點巴結的意思。原因不難找,嫂子她爸是鎮醫院院長,嫂子也是正式工,在醫院當收銀員,老公公沒有開礦前,人家是下嫁,尊卑規矩早就立下了。
龔和平不在家的時候,我在她們麵前就像個透明人,能不說話就不說話,說一句半句也輕聲慢語的。背地裏暗想,要不是生了兒子,在這個家裏能不能待得下去都是問題。大侄女上小學,小侄女形影不離跟著奶奶,加上我閨女,把婆婆吵得夠嗆,心愛的孫子也隻能放在口頭上愛了。她帶著小侄女出去串門,偌大一個家,隻剩我們娘兒仨。遇上她回來晚了,我連飯都做不成,隻好求助我媽,讓她幫著照看女兒。
女兒到了上幼兒園的年齡。把她送進熟悉的校園,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和龔和平商量,我想繼續上班。“我養不起你嗎?在家好好看孩子!我媽身體不太好,你和她一起照顧家吧。”聽聽這話,一點希望也不給我留!
龔和平的爸爸、我的老公公在離家鄉二十裏外的一個小山村重新開了一個礦,這邊由他大哥全權負責。新礦剛走上正軌,老人家檢查出了冠心病,為了延長享受幸福生活的時光,他把新礦交給了龔和平負責,自己當起了甩手掌櫃,卻仍舊整日神龍見首不見尾,家裏的常住客還是我們婆媳和兩個孩子。
龔和平又有半個月沒有回家了。一天,我媽來了,神神秘秘地把我拽回臥室,東瞅西看確定沒旁人後,把門掩上,小聲說:“聽別人說,龔和平在那邊養了一個外地女人,兩人整天混在一起,咱得當心哪,別讓人家鑽了空子!雖說你生了一兒一女,保不齊人家也懷上一個,要你讓位怎麽辦?就是不離婚,將來也要分你的家產,到時候哭都來不及!趕緊想辦法!
去!去把那個女人攆走!”
瞧我媽,動不動就家產家產的,家產在哪兒呢?我都不知道。龔和平每月甩給我三五千,隻有一次拿回來十萬塊,說是獎金,不知他是獎給自己的,還是專門獎給我的。倒是這個女人成天霸著我老公,讓我年輕的身體獨守空房,有點憋氣;得知她的身份竟是個“小姐”,越發憋氣!話又說回來,她要是個良家婦女,我照樣憋氣!這種事,不知道還好,隻當他掙錢忙;知道了,真不能無動於衷。行動!
好久沒出過門了。公交車在通向小村莊和礦上的岔路口停下了。不用問路,一條新開的土路上落滿了煤屑,順著它走上去,就是龔和平住的地方。
左側一車寬的小道通往村莊,兩座貼了白瓷磚的二層小樓房聳立在村口,給這片沉悶原始的山野注入現代化元素,這是龔和平父子給這個小村莊帶來的變化嗎?村子裏傳來幾聲狗吠,人的氣息順著小路流淌過來。
我背著兒子走向右邊的大道。道路兩旁是正在吐纓的玉米地,鬱鬱蔥蔥之上,有一層灰蒙蒙的粉末。來之前,我媽說要陪我去,我擔心她那張關不住閘口的嘴說出不合適的話來,把事情搞得無法收場,堅持沒有讓她來。況且龔和平對她的印象並不好。
走了兩三裏地遠,遙遙看見了煤礦辦公區的大門,和路邊的莊稼、樹木一樣,都落了一層煤灰。辦公區的房子更黑些,這讓我想到剛走出窯口的礦工和燒黑的鐵鍋底。
身後傳來汽車喇叭聲,讓到路邊,車子卻停了下來,是龔和平的表弟。“嫂子,找我哥來了?”他下了車,幫我抱著孩子,“快上車吧!還有一段路呢!兩條腿走得多累,還背著我大侄子。”
初秋的陽光還是熱烈的,何況臨近中午。我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坐進了後座,表弟在副駕駛上逗著孩子玩,司機小王把舒緩的情歌調小了聲音。
“哥,嫂子找你來了,快出來迎接吧!”表弟拿著大哥大給龔和平報信。也好,他若提前收斂些,說明還在乎這個家,我們也不必撕破臉。
“哥……”走進龔和平的房間,表弟和我都愣住了。龔和平和一個女人坐在沙發上,龔和平伸出的左手直接搭在她的左肩膀上。兩人若無其事地盯著我們兩個闖入者——不,是三個。表弟見情形不對,抱著孩子走了出去。
我打量著這間屋子,這哪裏是辦公室,分明是藏嬌的金屋!四麵牆上都貼了黃色花紋壁紙,一張兩米長的老板桌靠窗放著,門口靠牆放著電冰箱,對麵是精致的三人座黑皮沙發,上麵鋪了竹墊子,我的丈夫,此刻正和另一個女人以擁抱的姿勢坐在那裏!茶幾上放著一大盤水果和兩瓶已經打開的健力寶。房間正中掛著和床同寬的垂地紅色絲線簾子,後麵是一張寬大的席夢思床,隱約可見淩亂的被褥。
“紅玉,吃過午飯咱進城去,你不是還要金項鏈嗎?這次,必須買一條粗點的,把她們都比下去!”龔和平親昵地盯著那個女人說,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居然這樣,居然這樣!“為什麽?為什麽?”如果剛進門時像挨了一棒,頭發暈,現在,則像心被拉了一道口子,疼痛難忍。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心中的憤怒終於衝破喉嚨,卻沒有想象中的義憤填膺和理直氣壯,用盡力氣蹦出的音節像沒有響的啞炮,沙啞而顫抖地跌落在凝固的空氣裏。
“為什麽?”龔和平臉色陡變,“你問我為什麽?你不打招呼就來,不就是想看個明白?那我就讓你看個清楚呀!”說著,他扭頭在那個女人臉上嘬了一口,女人竟然配合他回了一口。啊,天造地設的一對!
腦部缺氧!快要暈倒了!定定神,把魂兒拉回來!什麽紅玉白玉,白白汙了好名字!憤怒從胸腔奔湧而出,我的麵容已然扭曲,我的嘴巴無法言語,隻想撲上去,狠狠扇她不知羞恥的嘴臉。
吃虧的當然是我。龔和平一把抓住我的衣領,像摔麻包一樣把我重重摔在地上。“告訴你,別管老子的事情!”他指著我怒氣相向,“有你吃,有你喝,回家好好看孩子去!老子怎麽玩,是老子的事情!”
女人心軟了,想伸手扶我起來。我厭惡地推開她,手撐地站了起來,隻說了一句:“你要這個家就好!”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別無選擇,離婚不是上上選,離開他,扔下孩子,我就能找到幸福嗎?不一定!他家的勢力在我們這個小縣城是數得著的,離了婚,待在家鄉,不會有好日子過;遠走他鄉去流浪,作為兩個年幼孩子的母親是萬萬不能的。既然他說是“玩”,我又何必當真呢?
孩子們都上學了,為了打發無聊的日子,我去鎮上的保險公司上班了。依靠龔和平的關係網,我幹得風生水起,業績一直保持本組第一。孩子在長大,龔和平也漸漸收了心,不像以前那樣明目張膽胡鬧了。他在村新區買了一套二層小別墅,交給我鑰匙的時候刻意聲明:隻有我們一家四口去住。也就是說,我從此擺脫了婆婆的挑三揀四。這件事叫我開心了好久!
幸福在日子中來來去去,也許這才是生活的本來麵目。
龔和平出事了。他準備投資房地產項目,跑到內蒙古考察去了,高速路上出了車禍。他真幽默,死了也不寂寞,和他同赴黃泉的還有一個女的,據說是他的合作夥伴。公公因為突如其來的打擊,脆弱的心髒沒能挺住,一下子過去了。
父子倆喪事剛辦完,我的麻煩也來了。第二天,一群工人堵了我的家門,說龔和平欠了他們半年工資,必須盡快發放。
帶他們來的是龔和平最信任的表弟。龔和平公司的事情,從未讓我插過手,我一竅不通,身邊沒有一個得力的人可以幫我打理這些事務,我隻好交給他大哥全權處理,自己隻求一個心靜。最終,除了少量的私房錢,我一無所獲。他大哥倒是說了句痛快話,孩子們的日常用度、上學費用,不用我操心,他會負責到底。
龔和平一死,我的事業坍塌得片瓦不留,我的一些分期付保費的客戶紛紛要求退保,理由是沒錢續費;有個別客戶,差一兩年就滿期了,也說沒錢續保。為了我和他們的共同利益,我自掏腰包給他們續保,因為是老關係戶,連欠條都沒讓他們打。事實證明,我夠傻的,我的錢大多打了水漂,他們壓根沒有準備還,即使我把返還紅利送到他們手中,他們也絲毫沒有歸還我墊付保費的意思。
生活糟糕透頂,怎麽也理不出頭緒。癱瘓多年的親爸趕趟似的,在冬日一個寒冷的夜裏悄無聲息地走了。處理完一切瑣事,與孩子大伯商量,把他們送到了城裏所謂的私立貴族學校,自己也在城裏暫時安定下來,老家的房子托給我媽照看。
順便說一下我那不爭氣的哥哥,自從沒了龔和平這個靠山,他好像有所收斂,我爸走後,他突然長大了似的,不再胡混,在鎮上租了兩間街麵房,開了一家小超市,掙多掙少不說,總算不叫人那麽鬧心了。
我又能做什麽呢?人生地不熟的。最後還是我姐托了姐夫,讓他給我找個輕鬆點的活兒,畢竟我有些積蓄,掙倆小錢夠零花就好。
不久,我進了姐夫一個朋友的公司當出納員。沒有租房子之前,暫時住在姐姐家裏。
我一直喜歡我姐夫,他比龔和平帥多了,皮膚也白。龔和平活著時,我不敢越雷池一步,現在他死了,還有一個女的陪著一塊兒死,他做鬼也風流啊!我為什麽要給他守寡呢?
姐姐和朋友打完麻將,被拉去歌廳唱歌了,家裏隻有我和姐夫。姐夫喝多了,我給他倒了一杯蜂蜜水,學姐姐的樣子用熱毛巾給他擦臉和手,然後,解開他衣服的扣子,擦胸脯……事後,姐夫說怎麽是你?我說怎麽不能是我?他說你姐姐知道了多不好。我說那有什麽,她是我姐姐,不會有事的。
我才不信他的鬼話呢!真醉到認不清人,哪能成事?得了龜賣俏(殼)!
可惜,沒過多久姐姐出事了。我本想住在他家,替姐姐照顧著。沒想到這個沒良心的,把我當成仇人看待,堅決不允許我住進他家。最後,還跟姐姐離了婚。他朋友的公司我也沒臉再去了。
我又一次成了無依無靠的浮萍。無奈之下,幹起了老本行,去賣保險,也推銷化妝品。晚上無聊,就去舞廳跳舞。因為那不值得炫耀的半拉子童子功,我在舞廳很有人氣。一個月後,認識了一個外地來的小老板,長得還算說得過去,他說他一個人在這裏做點小本生意,老婆孩子都在老家,問我是否願意臨時搭個伴。我半推半就,進了他的出租屋。
這個人在網上賭博。見他輕而易舉賺了二十萬,我也想試試身手。賺到二十萬的時候,他勸我收手,說賭博就是見好就收,才能穩賺不賠。我不聽,難道二十萬是紅線?我偏不信這個邪!我想賺更多的錢,在城裏買一套大房子。結果很慘,房錢沒賺到,老本也輸光了,還欠了四十萬賭債。我讓我媽把老家的小別墅賣了,還了一部分,還差十幾萬。我乞求他們發發善心,不要讓我還了,他們惡狠狠的話語叫我害怕。那個外地小老板告訴我房租還有兩個月到期,之後就不見了蹤影。
一想到龔和平死後,我遇到的那些人,除了無賴就是騙子,氣就不打一處來。自從搬進這個地下室後,我酗酒、抽煙,麻痹神經,整整三天沒見天日。第四天走出房門,開始四處借錢。他們能騙我,我為什麽不能騙他們?
給楊柳青又打過兩次電話,她沒有接。算了,小氣鬼!還不如越越呢,這孩子把攢下的一千塊壓歲錢給了我。大方,像我姐!孩子們都放暑假了,住在我媽家,我得回去看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