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選擇與林煜在一起,是因為寂寞?愛?還是對向明生的報複?我也說不清楚,或許三者皆有吧。
以前出門旅遊,總是羨慕生活在南方的人,目之所及,山清水秀,就連街道也是那樣幹淨清爽。不像自己家鄉,煤礦、高爐、火力發電廠、鋼鐵廠到處都是,冒出的煙灰能把天染成一塊灰色的抹布;一件白襯衫上身半天,領子上就有一道淡淡的黑印;晚上洗臉,能洗下一層灰。難怪南方人皮膚好,在幹淨濕潤的空氣裏浸著,男人女人看上去都水靈靈的。海濱城市更是充滿浪漫氣息!麵朝大海,心中必是春暖花開的豁達與美好。曾經和向明生開玩笑說,再過幾年,攢點錢,選個環境優美的南方小鎮,或是海濱城市,買一套小房子,一家三口來度假,想著都美!神仙日子!
願望太過美好,神仙也不會成全。向明生變了,掙了錢,開始鶯鶯燕燕。男人骨子裏都是這個樣子吧!開始自己不開心,想和他理論,但兩人一天幾乎見不著麵,等他晚上回家,不是喝醉了,就是很累的樣子,倒頭就睡,要是多問一句,他一定會搬出掙錢辛苦的理由搪塞,倒顯得自己不近情理了。況且,他還算好,無論多晚,總會回家,不像那個龔和平,明目張膽欺負妹妹。所以,我隻是偶爾敲打敲打,叫他知道顧家就好了。
看似無憂無慮的幸福日子,我總覺得缺少了點什麽。是的,我是個女人,我需要感情的滋養!
林煜是南方人,身板卻比南方人厚實。接觸多了,便瞥到他眼神裏的點點火星。
之前,除了向明生和家裏親戚,與其他男人說話,我從來不看他們的眼睛,尤其當知道他們可能心懷“不軌”時,更會刻意避過,總是擔心引起誤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麵對林煜,卻是不同的感覺。他應該不缺女人,我暗自判斷,但我並不排斥他別有深意的探詢,反而喜歡這種曖昧。我一度陷入矛盾中。理智告訴我應該避一避,否則他遲早會發掘出我藏在內心深處的那個怪物。有了這層擔心,再去他店裏喝茶聊天時,我常在去與不去之間糾結。有兩次李紅梅叫我,我狠下心,以家裏有事為由拒絕了,開車跑回了老家。和母親零碎聊著天,卻總是心不在焉,總想起林煜那雙厚墩墩的手,想起他謙和迷離的笑容。嗐,想不通,大老遠,一個人跑到這裏來幹什麽,這兒的錢更好掙?據他說,好像在老家哪個公司還有不少股份,生活應該也是不錯的。難道像北方人羨慕南方人一樣,南方人也想來北方闖一闖逛一逛?這樣一個空氣汙濁的小城有什麽好?想不通,卻又總是想。問過他兩回,他總是打哈哈說,因為生意上的事情來過兩次,就喜歡上了小城的悠閑和小城人的純樸,不像大都市那樣生活節奏匆忙,處處精於算計,所以決定留下來住一段時間。到底住多久呢?三年?五年?把後半輩子扔在這裏大概不可能,葉落總要歸根哪!
如何和他走到那一步的呢?
向明生說想接手一個辦公樓裝修的活兒,需要給某領導送點見麵禮。領導不好煙酒,愛風雅,吟詩作畫、烹茶論道,一身儒者風度。買幅字畫吧,我們不懂,弄不好,叫人反感,好事變成壞事。我倆商量,還是買點陳年老茶,包裝盒裏麵塞張卡,麵子裏子都有了。我自然想到林煜,托他弄點珍貴的陳年老茶。林煜回老家一趟,帶來一件九一年的老班章,打電話叫我去取。
去時還豔陽高照,進店三分鍾不到,狂風大作,太陽一下子沒了蹤影,樹葉、紙屑,各色包裝袋、塑料袋卷地而起,漫街飛舞,眼看一個係著口的紅色塑料袋鼓著肚皮就要闖進店裏,我們倆幾乎同時衝過去關門……玉米粒大的雨點從天而降,狠狠砸在地上,噗嗤有聲,接著,一個炸雷緊隨閃電在頭頂炸響,驚得我打了一個哆嗦,向後退了兩步。林煜關好門,把地下的插頭插緊,密集的雨點已呈傾盆之勢,斜打在六角水泥磚上,濺起朵朵水花。
“好大的雨!”林煜轉過身來對我說。
“好大的雨。”我驚魂未定,話還沒有說完,便朝裏麵的座椅走去,生怕下一個炸雷從門縫裏鑽進來,自己再次露出窘態。
“這雨下得,估計一時半會兒沒人來了。今天咱倆換換,你主我客,你烹我品怎麽樣?”他徑直走到我身邊,指向對麵那個位置,“請移步到對麵,好嗎?”那是他平時表演茶道時的主位,正對著門。
平時看他衝茶,提落之間,從容有度,利落優雅,早想一試身手。隻是與他不夠熟,又對著一群茶友,不好意思提出來,以免顯得自己輕浮。也好,今天就試試。再有響雷,背後有屏風,對麵有他,安全感還是蠻足的。
“好吧!”我站起來,繞過桌子向對麵走去,不料他在我背上拍了兩下,手掌溫熱敦厚,極具肉質感,我心中輕輕一顫。等著水開的間隙,夾了一小塊茶餅放入紫砂壺中,看向對麵的他,卻沒有看他的眼睛,隻把目光從他的下巴掃到與桌齊的襯衫上,然後原路掃上去。
又一個炸雷在正前方劈下來,我哆嗦了一下,放在桌子上的雙手也不自主向中間靠攏。
“你怕雷。”他精準捕捉到了我的窘態。
我尷尬地笑了笑,盡量讓自己放鬆:“感謝你,給我們帶回那麽好的茶。”我的目光越過他的頭頂,掃向街道上空,依舊雨勢洶洶,梧桐樹被打得垂頭喪氣,卻因為洗去了灰塵,透出明晃晃的綠來。
“也就是你,換作別人,我不一定給。”言語比往日更溫柔,曖昧風一樣蔓延。
“這話怎麽說?”我感覺到他在搜尋我的目光,便故作鎮靜地把視線收回,勇敢地看向他。隻一秒,便垂下了眼簾。是的,多一秒,就有可能發生什麽。“水開了!”我的聲音提高了三個音階,仿佛一下子抓到了救命稻草,轉身,提水壺,注滿茶壺,蓋上蓋子。
“你不覺得人與人之間是有磁場的嗎?有的人生來就與你相斥,再怎麽接近,總覺得彼此有隔膜;有的人隻見過一兩麵,卻不覺得生疏,反而有一種久別重逢的親近感。”他兩手搭在扶手上,身子向後靠了靠。
“哦。”我說不上來是滿意還是失望,提到嗓子眼的緊張感瞬間消失,整個身子放鬆下來。第一遍水是洗茶的,學著他平日的模樣,潷出茶水衝洗了杯子,又把茶壺注滿。
將淡紅色的茶湯傾倒在公道杯裏,瑩潤透亮,不像人的眼睛,光芒後麵總有所遮蔽與隱藏。
“我喜歡你。”
“啊?”剛剛鬆弛下來的神經又一次繃緊,沒有料到林煜會如此直接。是歡喜還是錯亂?難道他早把我看穿了——我喜歡在他曖昧的眼神中獲得精神上的滿足。
“五年前,我的妻子在一場車禍中喪生,當時,我正在另一個女人的**……多年的夫妻,以為自己早不愛她了,可當噩耗傳來的時候,突然發現,我的情感世界坍塌了。孩子在北京上大學,我成了一隻無家可歸的孤雁……辦完她的後事,我便來了這裏。”
林煜的眼裏閃爍著淚光,我竟然有想為他擦拭的衝動。
等等,剛剛他說喜歡我,轉瞬又為逝去的妻子傷心?跳躍太大了!我覺得有點尷尬,便把他話中的另一條絲線拉出來探個究竟:“那個女人呢?你們……”
“不過是彼此尋求新鮮與刺激罷了。她有自己的家庭,事情發生後,她電話問候了一聲,我不再聯係她,就一別兩寬了。”
風收斂了鋒芒,雨絲毫沒有停的跡象,街道上的雨水已匯聚成一條渾濁的河流,向地勢略低的西邊滾滾流去。
“到現在你仍然放不下你的妻子,我也有自己的家庭。
你剛才……那話是什麽意思?”我變被動為主動,平靜地看向他,他的眼淚卻已收回去了。
“矛盾嗎?我不覺得。我懷念自己的妻子是真的,喜歡你也是真的。正因為都是真的,所以才告訴你。四五十歲的人了,這樣心動的感覺還能有幾次?不說出來,會後悔的。況且,如果真心喜歡一個人,就應該把自己的事情向她說明白,不是嗎?”他端起杯子一飲而盡,“你不要有什麽心理負擔,我隻是想告訴你我對你的感覺、我的心裏話,你拒絕也好,認為我荒唐也罷,隻是不要辜負了你自己。我知道你的丈夫,現在正如十年前的我一樣荒唐。如果你覺得痛苦,還愛著他,就努力爭取;如果……”
雷聲再次響起,威力大減,翻滾著卷向西南方向。
端著茶杯的手還是輕輕哆嗦了一下。我還愛著向明生嗎?
說不清楚。兩個月前,那個彼此勉強的夜晚,我沒有體會到絲毫快感,腦子裏盡是他與那些花兒朵兒在一起的畫麵。如果他改過,我會不會快樂呢?不清楚。但我知道自己沒有去製止他的任何想法。我想我需要的是一種細致入微、相知相惜的精神層麵上的交流。想到這兒,我低頭轉動著手裏的茶杯,淚水已在眼裏打轉。
林煜站起來,繞過桌子。我抬起頭,努力想把淚水憋回去,門外雨線模糊不清,雨聲迫急。他從背後抱住了我的雙肩。
溫熱的氣息吞吐在左耳邊,超敏銳的嗅覺傳遞給大腦一股微甜的清香氣息,不是皂液,不是茶香,是從血液裏散發出,穿過肌肉組織,從無數細小毛孔,滲透在皮膚上的味道,夾雜著肉質的厚重感。這種味道令我眩暈。它不同於平日裏那些我無意間嗅到的微辣、微酸,帶著煙草味、酒糟味,甚至霸道的狐臭的**味道。我戰栗著,感覺到兩顆心髒有力的搏動,雷聲、雨聲都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轉過身去投入他的懷抱的,隻知道此刻需要一雙有力的臂膀承載自己的寂寞、委屈與無處宣泄的愛……他裹挾著我的嘴唇,我的身體,我劇烈的心跳,繞到屏風後麵……我沒有想他與別的女人在一起的畫麵,仿佛他從來都沒有過任何女人,我也沒有過任何男人,我們生來就是一體的。
向明生偶爾夜不歸宿,我裝作沒事人一樣。
看著向越的成績單,向明生笑成了一朵花,他說,要好好犒賞我們娘兒倆。去南方買房子的錢是沒有賺夠,但全家出國旅遊一次還是挺容易滿足的。我們決定去俄羅斯。向明生沒有去,他說,上次那位領導又把城東一棟新辦公樓的裝修交給了他,他得親自盯著,把活兒幹好。
林煜說,他想把向明生的名額補上。我堅決不同意。我兒子在啊!他若看出什麽端倪,怎麽得了?半個月出行歸來,他說他度日如年。
“你又不缺女人,難道沒有一個想你的?”我表示懷疑,調侃道。
“想不到你也是這樣的人!難道我們也是逢場作戲嗎?”
他竟然生氣了。
“你想怎樣?我有家、有兒子,總不能為了你拋夫棄子吧?”
其實在俄羅斯的每一天,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林煜,想今後兩人該如何相處下去。看著開心的向越,我沒有找到答案,隻能得過且過,甚至不敢想象,向明生若是知道了這件事情會有什麽反應,向越會如何看我。幾次聊天中,李紅梅帶著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容看看林煜,又瞟向我,仿佛看穿一切的表情令我不敢有任何閃失。她雖與我是從小到大的閨密,卻不能保證她在知曉事情真相時向著我,不說防火防盜防閨密,向明生畢竟和她有血親關係——她媽和向明生他媽雖是表姐妹,可處得比親姐妹還親,隔三岔五,老姐倆總要坐到一起嘮一嘮。
他不再說話,隻向我伸出雙手。
孩子在家,單獨約會的時間不再那麽隨意,彼此忍受著煎熬。七月底,母親打電話來,叫向越回鄉下住幾天。老家有個水庫,水位很深,夏天常有人去遊泳,意外也經常發生。我千叮嚀萬囑咐,叫向越千萬不要去那裏遊泳。把他送回去,我得閑了。
向明生打電話說有應酬,不回來吃晚飯了。我和林煜約好,叫他早點關門,我八點鍾過去。
衝完澡,身上涼爽了許多。下了樓,西山的太陽已接近地平線,地上熱氣還未散盡,我緩步來到小區附近的秀園,繞著湖邊散步。小提琴演奏的《梁祝》從水邊的音箱裏傳出,岸邊垂柳婆娑,湖中微波**漾,幾隻歸巢的鳥斜掠過水麵,湖心小島開著蔥鬱的太陽花……我卻莫名想起聖彼得堡的夏宮,其名氣、曆史與建築的巍峨壯麗是小城這個普通公園所無法比擬的,但水木花草的賞心悅目卻是一致的,此景猶如一位羞澀的少女,寧靜中蘊含無限浪漫的遐思。什麽是幸福?當是良辰美景下的歲月靜好吧!我甚至幻想,如果這悠揚的小提琴聲不是來自音箱,而是出自岸邊一位長裙飄飄的少女或是一位俊朗的少年之手,該是一幅多麽完美的畫麵!那個少年若是向越……我是不是應該鼓勵他去學習音樂,或者學習繪畫呢?幻想罷了!他即將麵臨三年緊張的高中生活,時間與精力絕對不允許,能考個好大學,是一家人唯一也是最大的願望。
與陸軍民就是在這樣的浪漫氣氛中相遇的。落日的餘暉染紅了西天,湖水閃爍著點點金光,他獨自一人甩手大踏步迎麵走來。
“我女兒的中考成績也達到重點中學的分數線了,說不定倆人還能分到一個班,像我們一樣做了同學呢!”他哈哈大笑,我也笑著回應。
“應該為這樣的巧合慶祝一下,一起去吃個晚飯怎麽樣?”
即將消失在地平線上的紅光掠過他的笑臉,溫馨而祥和。
想到和林煜八點鍾的約會,我準備拒絕。
“那個學校的教導主任和我關係不錯,分班的時候應該可以照顧一下,爭取分到‘省級教學能手’李老師的班裏。”我還沒有想好拒絕的理由,他已經將可能的預期**。
“這樣的話,真要沾您的光了!我請!我請!”盡管是預期,他的熱情依然令我感動,如此美意怎能拒絕?
晚餐吃到八點半,我有點坐不住了,但陸軍民聊興正濃,我隻好給林煜發了條短信,告訴他臨時有事,去不了了。
隔天,向明生和我大吵一架,還動了手。我隻有淚,沒有哭聲,開始後怕:吃頓飯他便這樣,若是知道我和林煜的事情,該怎樣呢?難以想象!假如我及時收手,假如他永遠不知道這個事情,我就能開心嗎?不,不會的!那段時間我感覺自己越來越依戀林煜了,他對我好像也是這樣的感覺吧?湖邊那般寧靜美好的時光根本不屬於我!我隱秘安穩的歡樂日子要去哪裏找尋呢?
跟林煜商量,他說不如變被動為主動,索性出去走走,把問題留給時間,離也好,和也罷,總比大打出手、鬧得沸沸揚揚體麵些。他說如果我願意,他可以許我一個安穩幸福的後半生。
我不敢接受他所說的幸福的後半生,我舍不得孩子,向明生不可能讓我帶走向越,向越更不可能離開向明生跟著我和一個陌生男人走。
幸福和痛苦是一對孿生姐妹,總是相伴而來。它們也是一個人的左右手,左手握著蜜糖,右手必抓著荊棘。糾結數日,終於等到向越的重點中學錄取通知書,懷著對他的歉疚與難以割舍的愛,以逃避狂風暴雨為由,我和林煜奔赴了一場甜蜜又辛酸的愛情之旅。
一個月後,耐不住對孩子的思念,幾次想要回家,卻又不敢想象向明生那張暴怒的臉。一直拖到臘月,不顧林煜的勸阻挽留,拒絕了他的同行,終於踏上回家的路。暴風雨終究會到來!但願時間可以緩衝一下它的暴烈程度。
向明生意外地平靜,板著冰冷僵硬的臉,把擬好的離婚協議書遞過來。幾個月時間,他瘦了不少。向越是沉默的,鄙夷的目光裏藏著深沉的痛苦。顯然,他知道了一切。我覺得自己無比無恥,無比罪惡,淚水把離婚協議書打濕了,向明生又拿出一份,他不算絕情,同意我拿走一張十萬塊錢的存折。從此我與這個家再無瓜葛!我繼續哭,我媽和我哥在一旁痛罵我,說我腦袋進水了,造孽呢!妹妹也埋怨我,嫂嫂的話更難聽。
正月初二,我踏上了南下的快車。
幸虧妹妹在中間周旋,向越上高二以後,終於肯接我的電話了。除了給他匯一些零花錢,母子間的情分也隻能靠電話傳遞了。關於楊柳青的存在,也是通過妹妹知道的。我愛林煜,我沒有嫉妒她,隻希望她能真心待他們父子。
林煜沒有完成他的承諾。辦完離婚手續回到他身邊,他那讀研究生的兒子正陪他過春節,臨走時放下話,說你們有多相愛我無權幹涉,但希望你們考慮我的感受和意見,我想我爸爸百年之後,在地下見到我的媽媽,是了無牽絆,沒有多餘煩惱的。
“多餘”,淚水一下子流出來,我是多餘的!我奪門而出,住進了酒店。第二天,林煜找到我,說與兒子談妥了,之前的房子留給兒子做個念想。他不能給我婚姻,但可以以我倆的名義在餘杭買一套新房子作為我們的家。我還有選擇的餘地嗎?青春不多,自己也有對兒子的牽掛,有與他一樣的處境,還能再為難他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