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起來,推開門就被門口蹲著的一個半大老頭兒嚇了一跳。那半大老頭兒看樣子五十歲左右,胡子拉碴,滿臉的褶子摞壓摞。
我問他找誰。他眯睜著一雙渾濁的眼睛說:“老姑父,咱倆沒外人,我是你娘家侄兒啊。”我愣了,我告訴他搞錯了吧。他說:“老姑父,咱爺兒倆是沒見過麵,我老姑跟我熟,我們是近枝兒。”說著,他拎起地上的行李卷就要往店裏鑽。妻還在被窩裏睡覺,我攔住他,生氣地說 :“你這人咋這樣啊?咋還毛的愣地,你老姑還沒起來呢。”得,一著急,我開始承認這個娘家侄兒了。
他聽了我的話,咧開大嘴叉子笑了,把行李卷往地上一蹾:“我操,老姑父,我都半宿沒合眼了。”我心裏感覺好笑,你睡沒睡管我什麽事啊。我說:“你先等會再叫我老姑父,你找錯人家了吧?”“沒,我能找錯人家嗎?不是吹,咱也是來過街(讀該音)裏的人。”我板起麵孔說:“你跟誰說話操**的?”他見我一臉嚴肅,毛了,說:“你瞧我這破雞巴嘴,沒把門的,順嘴胡咧咧。老姑父,我大名叫侯賽寅,跟我老姑一個大隊住著,我們是自個兒家的。”我被他的這番話一下子逗樂了。這是妻老家的方言,我已經有年頭沒聽見過了。他說他叫侯賽寅,更是讓人感覺滑稽。我依稀記得,妻子在老家,他們老侯家可是個大家族,有那麽一輩是犯“賽”字,看來這人還真是妻子的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家族親戚了。
妻子在店裏喊:“吵吵什麽呢?”侯賽寅耳朵挺靈,答應了一句:“老姑,我是侯賽寅啊。”妻子揉著惺忪的睡眼,邊往外走邊罵:“我讓你跟我沒正形,你還薩達姆呢。”妻子一露頭,就被侯賽寅嚇了一跳,結巴著嘴問我:“他-他誰啊?”我笑了,告訴妻:“他說他是你娘家侄兒。”妻子傻愣愣地瞅這麽個娘家侄兒發呆,想不到娘家侄兒倒是個自來熟,很親熱地一口一個老姑老姑父地叫。
待侯賽寅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兩碗抻麵,我紮著圍裙狐疑地問妻子:“你到底想起來他是誰了嗎?”妻子終於一拍大腿連說:“操,你說這扯不扯。”我說你能不能把那個操字去掉,我算知道了,那人還真是你家親戚,嘴裏掛的郎當零碎都一個模子出來的。妻子不好意思,終於淑女起來。她急急地出了後廚,說:“你是鐵蛋吧?”侯賽寅那時候正將第二碗湯倒進嘴裏,聽妻子叫乳名,很激動地站起來,聲音發顫地說:“哎呀,老姑,你真把我想起來了。我還以為-還以為你記不起我來了呢。真要那樣,我也合計了,我吃完這碗麵就走了。”妻子也激動起來,說 :“你咋還老成這樣了呢?我乍眼看根本看不出來了。你吃飽了,不夠讓你老姑父再給你抻一碗。”
我心下想,他肯定不能再要了,沒想到,侯賽寅回答得倒是爽快:“中,中,讓我老姑父再抻一碗也中。”我無可奈何地給這個娘家侄兒又抻了一大碗麵條,並且就坐在他對麵,看他怎麽把第三碗抻麵給我吃下去。妻子後來見他吃得有些費力的樣子,勸解他吃飽了就剩下,沒關係,你老姑父又不是外人。侯賽寅用手抹了一下油光光的嘴巴,使勁幾口將碗裏的麵條塞進肚子,說:“撐死人,別占盆。”
妻的娘家侄兒侯賽寅這一住就是一個禮拜,店裏忙,他也不呆著,找條白圍裙就下了手。刷碗洗菜,樣樣活計幹得地道。他來那天,我沒看出來,侯賽寅的左腿有點毛病,走路一踮一踮的,平時他盡量板著,別人也不會太在意,一著急小跑就露餡了。那天,有客人點尖椒溜肥腸,正好尖椒不夠了,他自告奮勇地跑出去買。半天不回來,我就說這侯賽寅去得這麽久,趕上讓他下尖椒去了。從後門出去張望,正撞見侯賽寅十分滑稽地蹦躂回來。我接過尖椒,問他咋這麽慢,他說昨天還賣兩塊錢一斤,今天就漲價了。這小菜販子淨扯王八犢子。他不信,多跑了幾家,原來那家見他是生麵孔,故意漲的價。我問他走路蹦躂啥。他說:“操,路不平。”妻子說下回再買你就提咱店名,肯定不會再漲價了。侯賽寅就連聲答應著。我心裏想,這侯賽寅可都來這麽多天了,咋還不見他提回家的事啊。
妻的娘家侄兒侯賽寅這麽一來,確實給我們家的生活造成了諸多的不便。比如說住處,他來的那天,我堅持讓他去旅店住。侯賽寅說啥也不肯,妻子說他是怕咱們花錢。反正也住不了幾天,就依了他吧。可讓他住家裏,實在是沒地方。我和妻租的這間門市房地方不寬敞,臥室實際上就是在後廚的角落隔開那麽一點地界,將將巴巴擺下張雙人床,妻子女兒再加上我,顯得很擠巴。想不到侯賽寅挺有辦法,把客人坐的椅子往一塊堆一聚攏,就在我們的床邊上臨時搭建了住處。他打開自己隨身攜帶的行李卷,開始往“床”上鋪。我很納悶,問他帶行李幹什麽。他嘻嘻笑著說:“鄉下人埋汰,怕把你們的被褥弄髒了。”看來,這個娘家侄兒還挺知道善解人意呢。可到了晚上我一激動的時候就大大地不方便,那雙人床本來就晃晃****,我一動它就吱吱咯咯呻吟。妻就小聲說:“侄兒在地下呢。”我就強忍著等侄兒睡下。侯賽寅的覺輕,有一點動靜都能聽見,有一次,我正試試探探往妻的身上夠,侯賽寅突然在那邊問我:“老姑父,你哪不舒服?”嚇得我大氣都不敢出了。虧得他老姑打圓場:“你老姑父睡覺好毛楞。”打這以後,我再也沒敢晚上“毛楞”過。
妻子之所以這樣對侯賽寅熱情,是有原因的。侯賽寅的年齡比妻子大十幾歲,隻是妻子在家族的輩分高,蘿卜雖然不大可長在輩(背)上了,老家的人都非常講究這個。妻子在老家那個村子已經沒啥太親的親人了。聽妻子講,那時候他們家挨餓,多虧了侯賽寅為他們家偷苞米才幫她們渡過了難關。有一次,侯賽寅偷苞米差點被發現,他越過溝坎時,把腿蹾了一下,不知怎麽,筋就給蹾傷了蹾短了一截,走路總感覺路不平。
一晃十天可就過去了,侯賽寅每天吃得香甜,睡得踏實,幹活也幹得來勁,就是絲毫沒有要走的跡象。我問過妻子,妻用手點著我的腦門說:“你呀,架不住勁了吧?”我知道妻子很顯然是理解錯了,我說:“操,我看你的娘家侄兒是想長住沙家浜不走了吧?”妻當時被我的語言這麽快就變得粗俗無比感到很驚訝,因為在妻的印象裏,我雖然很愛幹一些粗俗的事情,但是從來沒聽見過我說粗俗的話。妻也聯想起她的娘家侄兒這一段時間裏的反常舉動,妻終於恍然大悟了:娘家侄兒八成真想在抻麵館裏不走了。
那哪成啊?我和妻都很上火,我們開的這個夫妻店,本錢小,原來雇過一個服務員,一個月四百,我們倆輕快是輕快了,可這麽個小店,一個月除了工商稅務衛生房費電費水費根本就掙不了多少錢。留下侯賽寅,人那麽大一老爺們兒給人家多少錢?給少了人家鄉下還一窩八口,孩子老婆一大堆等他養活呢,給多了我們怎麽辦?就算他是妻子一家的恩人,可我們也不能喝西北風去啊。我和妻子躲進後廚開始商量對策,商量的結果是妻的娘家侄兒侯賽寅我們不能繼續留在店裏了。這個侯賽寅啊,他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小店的一分子,跟他還真不好開口了。這個侯賽寅啊,他葫蘆裏到底裝的是啥藥啊。那兩天我和妻一直在感歎這件事。
還沒等我和妻跟侯賽寅直接對話,令我和妻沒有想到的是他竟然主動找我們談了。我們兩口子都猶豫著,我想去跟他說,妻怕我的嘴冷,傷了他的心。她去說又找不好合適的時間地點,侯賽寅在小店裏已經忙瘋了,踮著他那條破腿沒有他操不到的心了。
那天,我和妻心事重重地鑽進被窩,侯賽寅突然說:“老姑父,你說我笨不?”我納悶,隻好回答:“你不笨,你笨啥?不也知道該結婚就結婚,整得挺麻利嗎?”侯賽寅就笑了,說:“老姑父,你真會開玩笑。”妻在被窩裏捶我一下:“你老姑父沒正經的。”侯賽寅“撲通”一聲就在地當中給我跪下了。我蒙了,不知道自己哪句話把侯賽寅刺激成這樣。妻說:“你幹嗎這是?”侯賽寅說:“老姑父這麽得意我,我今天就算正式拜您為師了,我爭取一個月時間裏學會抻麵。”我嚇得趕忙往起攙,他擰著不起來,非得讓我答應收下這個徒弟。妻情急之下,說:“你起來吧,想學抻麵嗎?你早說啊,在這憋了十多天幹什麽?”侯賽寅就這樣十分巧妙地成了我的徒弟。
我埋怨妻子,你也太草率了。妻子說:“啥草率不草率的,他家裏困難,因為超生被罰了一萬多塊錢,幫幫他也是應該的。再說,不就是多了一雙筷子的事嗎?”我氣得不行,說我不跟你強,我教他他學不會可不賴我。妻子說:“你要這麽說話,就是不拿我的娘家人當回事,操,你老家來人我是咋對待他們的 ?”我怕妻子的粗話讓女兒聽見,趕忙說:“姑奶奶,我教還不行嗎?”我因為這事,咋琢磨咋感覺滑稽,侯賽寅的實際年齡是四十二歲,比我大十多歲,每天聽他一口一個老姑父地叫著,感覺別扭。可這個侯賽寅能說會道,像塊賴年糕似的纏住了我。
想要把侯賽寅教成抻麵師傅,還真有點難度。和麵的水溫和劑量他還算掌握得很快,就是抻麵的手法,我經過幾次的示範,他也能掌握。關鍵的是溜條,他有點招架不住。三斤麵,拿在手裏,兩臂平舉,用慣性的力量一次次將麵彈起回落,來回地溜,才能把麵弄得服服帖帖,在你手裏能變化出各種形狀和粗細的麵條來。侯賽寅在這道工序上費了老大的勁。首先,他的踮腳是一障礙,他站不直就舉不平雙臂。麵條的受力不勻,導致麵團總是從中間斷開。他反複苦練,最後在左腳下墊了塊石頭才算勉強練成了基本功。還有,抻麵這個活計跟其他的活不是一碼事,有笨力氣沒用。初練時胳膊疼,得挺過那個勁才行。侯賽寅那幾天很苦,練得勤奮,受的累多。我問他都這麽大歲數了,非得學這樣的下賤手藝幹嗎?他歎口氣說:“難啊 。”
侯賽寅的確夠難的了。可他的難處都是他自己找的。本來有了兩個女孩了,他非得再要個兒子。就這樣,他帶著孩子老婆開始轉戰四方,成了超生遊擊隊。可算是第三胎生了兒子,款也罰了,房子也扒了,兒子長到三歲的時候,掉河淹死了。那個時候,侯賽寅的老婆已經做了節育手術,輸卵管已經被紮起來了。可這個侯賽寅挺有招,他硬是托人打聽到這麽個醫生,隻要花錢還能把紮上的輸卵管給鬆開。隻要鬆開了輸卵管,他就可以再接著生了,直到生出兒子來拉到。錢花了不老少,第四胎還真又生了兒子。結果是又挨了一次重罰,老婆的輸卵管又被紮起來一次。現在給妻的娘家侄兒造成的後遺症是:老婆時常小肚子疼;一張一萬元的罰款單在大隊書記的辦公桌的抽屜裏擱著。這兩件事,一直讓侯賽寅感覺挺鬧心。他知道自己家族裏有個在城裏開館子的小老姑,所以才冒冒失失地來了。
一天早上,我一睜眼侯賽寅不見了。直到吃飯的時候,他才回來,肩上扛著兩袋麵粉。我問妻,誰讓他去買麵了。妻說我沒有啊。侯賽寅趔趔巴巴地進門,把麵粉放在地上,滿腦袋的白麵和汗水。我說:“咱庫房裏不還有麵粉嗎?你這是幹啥?”侯賽寅挺靦腆,說 :“老姑父,我練抻麵淨使你們的麵粉了,我白吃白住不好意思,自己買了兩袋麵粉,一袋給你們,一袋我練活。”我說你這不是寒磣我嗎?你老姑又該說我拿娘家人不當回事了。妻說:“你買來就放這吧,錢我們給你。你在這啥也別想,一心學會抻麵就行了。”侯賽寅感動得鼻子抽了幾下,眼窩裏抽搭出幾滴眼淚疙瘩來,“我操”好幾句,也沒說出下文來。我說:“看你那熊樣,哭啥?不都有進步了嗎?我看你抻的麵了,就是條不勻,其他的都過關了。”
侯賽寅同誌經過艱苦卓絕的努力,終於抻出了第一碗像樣的麵條來。我和妻都很為他高興。我說:“你的娘家侄兒終於出徒了,我也要重見天日了。”那天晚上,我們的生意非常好。妻炒了兩個菜,待客人散去,我要和侯賽寅溝通兩盅,沒想到侯賽寅喝不了酒,兩口就多了。嘴裏一個勁地感謝我們。說我們心好,他有了手藝,就能掙錢了。我說你要開店啊。他馬上有所警覺,向我保證:“老姑父,操,我侯賽寅再不是人揍得也不幹那事。”侯賽寅指的那事,是在我們店的附近開店。妻打圓場說:“人家哪能跟師傅爭飯碗啊,再說,他也沒那個資金啊。想開店那得老鼻子錢了。”侯賽寅學會了抻麵,馬上動了回家看看的念頭。一晚上淨說回家的夢話了。他在臨時搭建的**睡得死,我在**便和妻得了手。完事我感歎:“侯賽寅是該回家看看了。”妻強推著塞給侯賽寅三百塊錢,侯賽寅一步三回頭終於從我們的視線裏消失了。
侯賽寅連去帶回,總共不到兩天就又回來了。走的時候紅光滿麵,回來時垂頭喪氣。我那天從外麵回來,見侯賽寅在桌子前哭喪著臉坐著。妻說,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了,咋問也不跟他最信賴的小老姑說了。我拉著侯賽寅進了裏屋,侯賽寅“哇”地一聲哭了。他開始罵,很難聽很方言很讓人啼笑皆非地。我耐著性子聽他罵完,他終於說了一句:“我在外麵學手藝,我老婆在家學養漢,這回讓我給堵炕上了。”我說這夫妻不能分開得太久呢,太久了就容易出事,你看看,這不出事了嗎?妻在外屋也聽明白了,進屋罵我:“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人家攤上了這麽倒黴的事,你倒是勸勸啊。”我說我又沒有這方麵的經驗,我咋勸啊。
侯賽寅說:“我不用勸,我想明白了,那養漢老婆是嫌我沒能耐,才勾搭上村長的。”什麽?我和妻驚訝地瞪直了眼。還有這樣的事?他村長還敢這樣無法無天,你告他去啊。侯賽寅說:“我告不贏他,我老婆給證著,她是自願的。家裏沒有人給錢,她這是自力更生。”
侯賽寅情緒穩定下來後,我征詢過他的打算。他還要留在我的店裏,這樣也替替我讓我輕閑點。我說那不行。侯賽寅說咋不行?我說你不是剛來時的你了,你有手藝了,跟我幹你能有啥出息?我這個小店,也給不上你多少錢。他說那我上哪去,這麽大的城市,哪有我的落腳之地啊。我說你先在我這幹著,我出去幫你找活,抻麵師傅這陣子很火,有你的錢賺。侯賽寅眼睛就亮了,說老姑夫我一定好好幹。我說其他的活你不用管了,你就隻抻麵,這樣正好練練手。別給你找上活,到時候你報蒙。
一個星期以後,我在城西給侯賽寅找了活幹。侯賽寅走馬上任了,他的手藝好,又肯幹,很快就得到了老板的青睞。有一次,侯賽寅來店裏找我,那時候他已經連續幾個月沒過來了。他見了我,神秘地說:“老姑夫,我一個月能掙一千三百元了。”我說是嗎,老板給你漲的工資夠快的。他說那是,他不給我漲工資別處還有人搶著請我呢。我說看不出來啊,我的徒弟還挺搶手啊。妻擔心地說:“那也得謙虛點,別拿過頭了。”侯賽寅說:“放心吧,老姑。一千三就不少了,我也知足了。”侯賽寅那次來去匆匆,因為店裏還等著他回去忙乎呢。臨出門,侯賽寅小聲告訴妻,過兩天,他要把老婆接城裏來。
我不相信,那個讓侯賽寅蒙受莫大恥辱的養漢老婆還能到這來。妻子說:“這個世界上你不相信的事還多著呢。夫妻一場,還記著那點小事,你就是那心胸狹窄的人。”我說那還算小事,要是我,我他媽的不殺了那狗男女才怪呢。妻說:“你知道什麽?他老婆偷漢子還興許另有隱情呢。”什麽隱情?狗屁!我替侯賽寅憤憤不平。妻說:“沒法和你溝通了,滿嘴髒話不說,你這是不懂生活。”
我不懂生活?笑話,他侯賽寅懂啊?妻說:“對,你就沒人家懂。”懂生活的侯賽寅後來真把老婆帶來了。他老婆模樣長得很俊俏,帶著個虎頭虎腦的兒子。問他叫什麽。那胖小子說:“三球。”我問侯賽寅咋起了這麽個名,多難聽。侯賽寅說:“操,賤名好養活。”我說你不還有倆丫頭呢嗎?她們叫啥?三球就搶著說叫大球二球。我心裏罵真他媽的混球,給孩子起這樣的名字。侯賽寅老婆那天顯得很拘謹,想必是她知道丈夫把她的醜事告訴過我們,有些伸不開腰吧。中間出了一段小插曲。大家吃飯的時候,侯賽寅提出讓我的女兒給他們全家唱支歌。因為在這之前,侯賽寅經常聽我的女兒唱兒歌。他為了向自己老婆證實,我們家的孩子是有教養的,所以堅持讓我們女兒來一曲。
女兒在屋中間載歌載舞來了一段“小白兔,白又白,兩片耳朵豎起來”。女兒的表演贏得了滿堂喝彩。侯賽寅不無敬意地說:“操,還是在大地方呆的人,孩子就是跟山旮旯的不一樣。”妻子就說讓胖小子也來一個。胖小子吭哧了老半天,大著嗓門朗誦道:“大腦袋,偷西瓜,讓人抓住割雞巴。”全桌人都被這小子給弄傻了。侯賽寅老婆臉上掛不住了,“啪”地一聲給了胖小子一巴掌。結果,那天的歡樂氣氛都讓侯賽寅老婆給打淡了。
後來,侯賽寅老婆再沒有來我們的店裏。倒是侯賽寅隔三岔五來一次,有時也帶著他的胖兒子。轉眼就到過年了,侯賽寅年前到我們店裏坐了一會兒,說一些過年回家的話。我問他明年還來這裏嗎?他一笑,學會了神秘莫測地說話了:“再說吧。”
過了年,侯賽寅這個人就像失蹤了一般,見不到人影了。我去城西他幹活的那個飯店找過他一次。那老板說,侯賽寅去年臘月就不幹了。我跟那老板關係不錯,我問他為啥。老板說侯賽寅老婆起皮子了,非要把工資漲到一千五。都是開小店的,老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師傅總漲工資,咱請不起啊。就這麽著,侯賽寅和他老婆走了。
我回家大罵養漢老婆,罵侯賽寅大男人沒主見,耳朵根軟。妻說罵有什麽用,反正咱也盡了心了。妻說過這句話不幾天,突然回來說:“快看看去吧,侯賽寅跑咱家門口開店來了。”妻首先發現蛛絲馬跡是在街上看見了侯賽寅那胖兒子,如此順藤摸瓜得知侯賽寅就在我們這條街上當抻麵師傅。我說那有什麽大驚小怪的,人家學手藝不就是為了掙錢嗎?妻氣呼呼地說:“那不一樣,他幹嗎悄沒聲地辦事?這可真是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啊。”
正和妻辯論著,侯賽寅找上門來了。妻冷笑一聲,沒搭她這個娘家侄兒的茬。侯賽寅就轉回向了我,講一些不好意思的話。大意是跑這條街做抻麵師傅不好,可他老婆把原來的工作給攪黃了,打過完年他就回來了,轉悠了這麽多天,可算碰上這個活。我說你老姑也不是生你這個氣,你這人在這個城市,眼裏就應該有你的老姑,沒事常過來坐坐,嘮嘮嗑,扯扯閑蛋啥的,不顯著近便嗎?你在哪幹沒關係,你不來這抻麵,別的師傅一樣會來。我又把妻叫出來,給他們解釋了一番。妻勉強笑了笑,卻在心裏留下了芥蒂。侯賽寅自然說了一些賠禮的話。我心裏清楚得很,從現在開始,侯賽寅將成為我一個人的侄兒了。果然,妻以後對侯賽寅沒有了先前的熱情。
侯賽寅在這家的工資是八百塊錢一個月,與他以前的一千三百塊差了很多。我問過他掙多少錢,他都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多少來。還是妻消息靈通,從這家的服務員嘴裏套出了實話。妻經常磨叨說侯賽寅這山看著那山高,站在那山上還腳蹺。結果這一蹺蹺大勁了,把自己逗了。
我們和娘家侄兒的關係就這樣不好不壞地處著。有一天晚上,侯賽寅來我店裏,非請我回家說話。我知道他在這條街上花八十一個月租了間房和老婆同住。於是就去了,結果他老婆回家了,就侯賽寅一個人守在小破屋裏。沒有人給他生爐子,他就睡電褥子。屋裏死冷。他卻執意要喝酒。我說喝哪門子酒啊,他說:“老姑父,我們家大姑娘過兩天就該出嫁了。”我說你女兒不才十七嗎?結什麽婚。他說不結不行啊,肚子都大了。我說咋整的。侯賽寅就喝口酒說:“都是他媽的村長整的。”我腦袋嗡地一下,問:“你把大肚子的姑娘嫁給誰啊?”侯賽寅說:“嫁村長唄,這回我就成他老丈人了。他不玩我老婆嗎,我這回讓他們沒法排輩。”侯賽寅又喝多了。
我把侯賽寅的事講給妻聽,妻說,老家的那個村子就那樣落後,十七八歲的女孩嫁給老頭的事多的是。咱捎去一百塊錢隨個薄禮算了。聽說侯賽寅在老家把那一萬塊錢的罰款給解決了。侯賽寅當時跟比自己還大的村長說,罰我的那一萬塊錢還算不算數。村長就笑著說,那是村裏嚇唬你玩的,不是怕你老婆那塊沒把門的,接著生嘛。上級 早就有指示文件了,不準罰款了。就這樣,侯賽寅讓村長管自己叫了爹。
侯賽寅後來在哪家飯店也沒能幹長。更讓人吃驚的是,有一回侯賽寅領著他的胖兒子過馬路,胖兒子手裏的氣球突然飛了,侯賽寅就小跑著去追氣球。結果,他忘記了自己那條破腿,三踮兩踮,路不平害慘了他。他栽倒在馬路中間,正好伸手要夠著氣球了,有一輛車開過來,把他的一隻手給軋了-
那胖小子跑到我們店裏,叫我和妻,我們這才知道,侯賽寅和老婆在姑娘出嫁後就離婚了。他老婆死活不離,侯賽寅就管老婆叫親家母。老婆就蔫了,簽了字,打了八刀。在醫院裏,侯賽寅望著一條纏滿繃帶的手傷心地哭了。我安慰他:“沒事,你住院的錢我們給你墊上。有就還沒有拉倒。”他哭著說,操,我手壞了,拿啥去抻麵啊。我們這才注意到,手對於侯賽寅來說是多麽重要啊。
侯賽寅出院後,他的老巴咯眼的姑爺給我們送來了醫藥費,他不送也不行。侯賽寅懂法律,他說他姑娘大肚子的時候還不滿十八周歲。那可是強奸幼女的罪名啊。緊接著他把二球也帶了出來。村長姑爺曾勸他把二球留家,侯賽寅罵:“我操,我信不著你,怕你都給禍害了。”他把二球和三球都送進了當地的學校讀書。我知道那所學校的學費不低,侯賽寅的負擔不輕。可我們還自顧不暇,哪能管得了他這麽個娘家侄兒啊。我去看望過他兩次,問他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他想了想說,把你們飯店下來的泔水給我吧,該多少錢就多少錢。我趕忙答應下來,可我不知道他要泔水有什麽用處。他後來果然來取泔水了,每個月都準時給錢。我和妻不收,他不肯。妻終於不能繼續生他的氣了,搶著往回塞。這時的侯賽寅固執得很,妻沒辦法,找一些我們不穿的衣物讓他拿回去,看孩子能穿吧。
現在的侯賽寅樣子更加滑稽,左腿踮,右手又軋得沒了知覺。一走路,身子像失去平衡似的。他騎著輛倒騎驢,滿處收泔水。聽他說是往郊外的豬場送。半年後,派出所給我打電話,要我去接人。我心想,在這個城市裏,我也不認識誰啊。到了派出所,我看見侯賽寅坐在地上放賴呢。我問派出所怎麽了,民警告訴我啥你也別問了,你把人領走就得了,他騎著沒有牌照的倒騎驢滿處逛悠,這樣影響市容啊。侯賽寅的倒騎驢那次沒有被沒收,但民警清楚地告訴我們,這條街上以後不準再有倒騎驢走了。
就這樣我和妻的娘家侄兒再也沒有見過麵。關於他的消息,是在五年後的晨報上看到的。文章我們看了,說他拖著殘疾的身體,養豬致富,供女兒成為本市的高考狀元。我說啥也不相信,這個人是侯賽寅。可妻說:“你看照片,那不是我的娘家侄兒嗎?”照片雖然不是很清晰,但我還是看清了那個人就是侯賽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