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了?叔叔”,

薑雨佳看到陸正剛突然低下頭來,輕輕歎了一口氣,躬著身子,雙肘枕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好像有心事的樣子,便好奇地問道。

“哦,沒什麽。隻是看到你額頭上的傷疤,突然讓我想起了學生時期的一位朋友”,陸正剛微笑著說道。

笑容顯得很勉強,蒼白無力,轉瞬即逝。

“是一位什麽樣的朋友呢?也是女生吧?”薑雨佳好奇地問道。

陸正剛笑了笑,說道:“沒什麽……走吧,我們去吃飯。”

他站了起來,跺了跺腳,揚起了一些浮塵。

薑雨佳坐在長椅上誇張地搖了搖頭,說道:“我真的不餓,不想吃。

“叔叔,你跟那位學生時期的朋友關係一定不一般吧?”

她歪著頭,嬉皮笑臉地看著陸正剛,調皮地問道。

陸正剛挑了挑眉毛,將臉轉向一邊,默不作聲。

“哦?叔叔,你好像在刻意回避哦,看來我猜對了呀!”薑雨佳歡快地拍手笑道,“你快坐過來嘛,跟我講講。”

薑雨佳突然撒起嬌來,看起來興致很高,眼睛裏閃爍著晶瑩的亮光。

陸正剛招架不住,同時又不好意思澆滅她的熱情,便坐回了椅子上。

他看了看手表,十二點三刻了,離下午開班還有一段時間。

“你想了解什麽呢?”他隻好微笑著問道。

“講一講你和她之間的故事”,薑雨佳興味盎然地說道:“作為女人,直覺告訴我,她肯定是一位女生,我猜得沒錯吧?”

陸正剛訝異地看了她一眼,輕微地點了點頭。

“而且,她跟你的關係一定很不一般,也對吧?”薑雨佳手指抵在唇邊,饒有興致地猜道。

陸正剛再次點了點頭。

“你快說嘛,叔叔!激起了人家的興趣,就要負責到底,不要這麽小氣嘛”,薑雨佳轉過身來,麵向著陸正剛催促道。

“要從哪裏開始呢?”陸正剛幹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問道。

“嗯嗯,就從你們倆認識那天開始講好了”,薑雨佳笑道。

“我可以講。不過,作為交換條件,你也得告訴我你的一些故事”,陸正剛跟她談起了條件。

“好啊,我答應你”,薑雨佳爽快地同意,之後又補充道:“不過,我可能會讓你失望,因為我的生活二十六年來一直都很平淡,可能沒有你會感興趣的事情。”

“那可說不準”,陸正剛笑道:“你就像隻活潑的小精靈一樣,故事一定會很精彩。”

“先不要講我啦”,薑雨佳打斷道:“先說說你跟她的故事。她是你的妻子嗎?”

陸正剛搖了搖頭,笑道:“我都還沒有結婚。”

“那她就是你的女朋友嘍?”薑雨佳追問道。

陸正剛表情凝重,嘟著嘴唇,眼神變得朦朧,思考了一會兒,再次搖了搖頭。

薑雨佳見狀,頗為失望:“既不是你的妻子,也不是你的女朋友,難道是前女友?”

陸正剛驚訝地看了看她,再次搖了搖頭,並朗聲說道:“如果她做了我的女朋友,就絕對不會成為我的前女友。”

“難道是你暗戀的人?”

陸正剛搖了搖頭,笑道:“應該也算不上暗戀。”

“叔叔,你好壞哦,一直這樣擠牙膏似的,好沒意思”,薑雨佳不滿地說道:

“說起她的時候,我看到你的眼神變得怪怪的,臉上流露出回憶和思念某人時才會有的表情。

“不是妻子,不是女朋友,也不是前女友,更不是暗戀的對象。我猜不出是什麽關係,會讓你表現得這樣。”

“她是我的一位很要好的朋友,也是很特別的朋友”,陸正剛語重心長地說道。

他接著問道:“你聽說過廟山中學嗎?”

薑雨佳吃吃地搖了搖頭。

“她的名字叫做韓要童,我們倆認識的時候,都是十三歲”。

陸正剛的思緒飄然回到了二十三年前。

往事依依,曆曆在目,清晰如昨。他開始幽幽地講述道:

……

“多年以來,每當回到廟山中學,我總會想起第一次遇見韓要童的那個上午。

“那是1991年8月28日,廟山中學舉行初一新生分班考試。

“立秋已過,但天氣依舊悶熱,大清早的就像置身蒸籠。

“上午八點半左右,我們陸續憑準考證進入了考場。

“我被分在了第3考場第15號座位。我走進考場,第一眼便看到了韓要童,從此這個女孩在明媚的晨光中低頭淺笑的樣子便定格在了我的腦海中。”

……

“哦,我明白了,她是你喜歡的人”,薑雨佳豁然開朗地說道。

陸正剛頗難為情地看了一眼薑雨佳,似乎被道破了心事,但他笑著否認道:“那時隻是覺得她很好看,很溫暖,很想跟她認識,交個朋友而已。”

“你的臉紅了耶,叔叔”,薑雨佳笑道:“像你年齡這麽大的人,也會害羞嗎?”

陸正剛錯愕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薑雨佳。

薑雨佳馬上意識到自己又失言了,趕忙搖頭解釋道:“啊,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真的很顯老嗎?”陸正剛摸著下巴不服氣地問道。

“額,不會,隻是年輕得不是很明顯而已,完全不會很老。我隻是覺得,叔叔害羞起來很有趣而已”,薑雨佳弱弱地解釋道。

陸正剛僵硬地摸了摸鼻尖。

“叔叔,你快點接著講,打斷了你很不好意思”,薑雨佳說道:“我不會再這樣了。請接著往下講……”

“好吧”,陸正剛抖了一下西裝外套,裝作酷酷的樣子,接著講道:

……

“韓要童的座位號是01號,正在進門右手邊第一個座位。

“所以走進考場,首先看到的是她,並不奇怪。

“考場的座位是蛇形排法,一列8人,我在第2列第2個座位,正好在韓要童的左後方。

“我當時很想知道她的名字。想了一下,便將準考證、文具盒、演算紙等放到桌麵上,隨即轉身出了教室,仔細查看著貼在教室門口牆壁上的考生名單,我找到了01號座位後麵跟著的名字:韓要童。

“‘哦,原來你叫韓要童啊!’我當時心裏這樣想。”

……

“叔叔,你小時候真的好機智啊,怎麽會想到從那裏能找到她的名字呢?”薑雨佳笑道:“換做是我,就不會想到。”

“我看我們還是改天再講好了”,陸正剛扣上了西裝外套的紐扣,佯裝不滿地說道。

“啊!不,不好意思,叔叔。我這次捂住嘴巴,絕對不會再打斷你”,薑雨佳說著,果真雙手捂住了嘴巴。

陸正剛見狀,狡黠一笑,接著講道:

……

“折返回教室,我發現韓要童正在低頭安靜地削著鉛筆:

“齊肩的短發,像一道水簾,黑得發亮;瘦削的肩膀,精致的鎖骨。

“‘韓要童~’我走到她的身邊,輕聲呼喚道。

“我看到她的肩膀一抖,筆尖應聲折斷。

“她輕輕甩了一下頭發,捋了捋劉海將之別在耳後,微抬杏眼,驚訝地看向我。

“我那時笑容可掬,正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看。

“她驚訝得嘴唇微張,左顧右盼,隨即伸出食指,指著自己的胸口,輕聲問道:‘你是在叫我嗎?’

“我激動地上前一步,身體抵住了她跟前的桌子,說道:‘韓要童!你是叫韓要童,對吧?’。

“韓要童錯愕地輕聲回複並反問道:‘是啊,我是韓要童……我們認識嗎?’

“她是不笑不說話的那類人,所以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在她純淨、甜美的臉蛋上立刻綻放出一抹陽光的微笑:

“她的牙齒細小白淨,一顆小虎牙調皮地擠出粉嫩的嘴唇;右邊臉蛋兒上點綴著一顆精致的酒窩。水汪汪的大眼睛脈脈含情,烏黑的睫毛細長而濃密,鼻尖精致、透亮;隻是膚色不很白皙,但仍不失水靈。

“而且,我看到,她的右側的額角有一道顯眼的傷疤,好像愈合沒有多久,是淡淡的粉紅色,比你額角的傷疤要明顯得多。”

……

“哦哦,原來是這樣啊!”薑雨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

“她的笑容好美,似乎有那種能讓看到她笑容的人瞬間忘掉一切煩惱的魔力。我當時就看得呆了,哈哈……

“直到韓要童逐漸露出局促不安的神情,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很是冒昧、唐突,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

“‘你好,我叫陸正剛。所以現在,你也認識我啦!’我那時笑著對韓要童說道:‘韓要童,很高興認識你。’

“韓要童隨即羞紅了臉,拿起一張演算紙,擋住了側臉,身體往裏挪了挪,與我進一步拉開了一定的距離。

“我卻不以為意,傻乎乎地尬笑兩聲,興奮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

“叔叔,你小時候真的好勇敢啊!”薑雨佳由衷地讚歎道:“竟然敢主動跟不認識的女孩子搭訕,你都不會害怕嗎?”

“有什麽好怕的?”陸正剛笑道:“她總不至於吃了我吧?”

“可是,你這樣的人,肯定會被稱為流氓的”,薑雨佳煞有介事地說道:“如果換做是我,肯定會大聲尖叫出來。”

“這樣說來,韓要童那時也很勇敢啊”,陸正剛笑著說道:“至少比你小時候勇敢。”

……

“考試的時候,我左手扶著腮幫,右手握筆在半空中隨意旋轉,笑眯眯地盯著韓要童的背影發呆:

“她的耳垂在溫暖的晨光下,成了一塊半透明的軟玉;

“嘴唇紅潤,像清晨浸潤著露水的玫瑰花瓣;

“身體已經悄然發育,淡綠色的碎花布連衣裙眼見著包裹不住青春的靚麗。

“她在答題的時候,愛舔嘴唇,舌尖靈動,二者似乎要融為一體;手掌柔軟,像吸滿了水的海綿,不時熟練地轉動著圓珠筆,眉頭微蹙,凝神沉思。”

……

“叔叔,你這是在偷窺哦,很沒禮貌呢。不過,看得出來,你好像真的很喜歡她”,薑雨佳笑著說道。

陸正剛不置可否,繼續講述道:

……

“考試過程中,我的眼神總是不受控製地被韓要童的背影吸引過去,內心翻江倒海,波濤洶湧;她的任何一個微小的動作總在牽動著我的敏感神經。

“第一場語文考試結束後,有十分鍾的休息時間。

“我屁顛屁顛地來到韓要童跟前,笑著問道:‘考得怎麽樣呀?韓要童。’

“韓要童震驚地瞪了我一眼,麵無表情地低下頭來,羞澀地摳著自己的指甲。

“我並沒覺得無趣,反而環顧了一下四周,來到熱水瓶旁,用兩隻一次性紙杯羅放在一起,倒了大半杯熱水,小心翼翼地放到韓要童的桌角,笑道:‘渴了吧?喝點熱水。’

“韓要童急忙揮手拒絕,慌張地推辭道:‘不用,謝謝’,聲如細蚊。

“我看出了韓要童的緊張和警覺,不想再難為她,隻好悻悻地回到自己座位。”

……

“換做是我,我也不會接受的”,薑雨佳笑道:“我們女孩子的臉皮都很薄的。”

……

“第二場的數學考試,我駕輕就熟,遊刃有餘,提前半個多小時便答完了試卷。我那時學習成績真的很好,數學更是我的強項。

“我仔細檢查了兩遍以後,自信可以萬無一失。

“利用眼神的餘光,我瞥見韓要童仍在焦急地答著題。

“她一直俯著身子,除了奮筆疾書以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她的額頭似乎掛著一層晶瑩剔透的汗珠,時不時地吸溜一聲鼻涕。

“監考老師一聲令下:考試結束!

“他要求所有考生放下手中的筆,將考卷平鋪在桌麵上。

“我早已將紙、筆等收拾好,規規整整地放到文具盒裏,端坐著;韓要童卻還在筆走如飛。我猜,在最後一刻,她還是沒有答完題。

“直到監考老師走到她的身邊,用食指扣了扣她的桌子,提醒她時間到,她這才放下筆來,停止答題。

“臉蛋漲得通紅。

“她扣上筆帽,噘著嘴,微笑著扭動了一下身體,輕哼了一聲。

“在她身形的扭動中,我分明看到了尷尬、慚愧、不甘、幽怨等複雜的情緒。

“我尾隨著韓要童,剛走出了考場,便湊上前去,與她並肩而行,厚著臉皮問道:‘韓要童同學,數學考得怎麽樣呀?’

“可誰知,韓要童白了我一眼,噘著嘴,生氣地撂下了一句:‘流氓’,便一溜煙兒跑遠了……”

……

聽到此處,薑雨佳“哈哈”大笑起來,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換做是我,可能也會那樣做。不過,如果我的小姨知道你對我這樣,她可能會揍你喲!我的小姨她真的很會打架。”

“你是說秋月嗎?”陸正剛笑道。

“對啊,我隻有她這麽一個小姨”,薑雨佳笑道:“後來怎麽樣了呢?”

陸正剛想了想,繼續講述道:

……

“後來,在不久之後,回憶起我們的這次相遇,韓要童是這麽說的:

“那天她緊張不安,內心忐忑,對考試完全沒有信心。

“因為她的整個暑假幾乎都在放牛或者陪奶奶到集市上賣菜中度過;而且瑣碎的家務活好像永遠也幹不完。

“隻有在爺爺奶奶睡下以後,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才有機會複習功課。

“但忙活了一整天下來,她腰酸腿疼,疲憊不堪。往往隻翻了幾頁書,便瞌睡得不行,眼皮似乎有千斤重,一直打架。

“大腿內側被她自己掐得青一塊、紫一塊,但仍然戰勝不了困意。

“她說她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踏入的考場。

“她專注地削著鉛筆,緩解著緊張的情緒,突然就被我的呼聲驚起。她抬起頭來,看到了我的臉。

“她說,雖然我那天穿著一身血紅色的運動服,但濃眉大眼,虎頭虎腦,滾燙的眼神,使她一眼便認出來了我是男生——一個奇怪的男生。

“她說,考試過程中,她能感覺到我在背後一直在偷看著她,所以她才將衣領筆直地豎了起來,盡可能地遮擋住脖頸。

“出了考場,我竟然厚著臉皮又來找她搭訕,她那時想我一定就是傳說中的變態。

“她說她很慶幸,那天她穿的是體操鞋,才能跑得飛快。”

……

講到這裏,陸正剛忍不住莞爾一笑,隨即輕聲歎了口氣,雙手拍打著膝蓋,猛地坐了起來,仰望著蔚藍的天空,呆呆出神。

薑雨佳走到他的身邊,看到他的眼眶濕潤,反射著陽光;牙齒輕輕咬著嘴唇,好像很悲傷的樣子,便關心地問道:“叔叔,你怎麽了?”

陸正剛聞言,轉頭看了她一眼,隨即迅速地將臉轉向了另外一邊,擦拭著眼角。

“叔叔,你在哭嗎?”薑雨佳神色緊張地問道。

陸正剛微微一笑,說道:“不是,是眼睛裏進了粒灰塵。沒事了,不用擔心。”

薑雨佳知道他在掩飾,應該是回憶往事時讓他想起了不好的事情吧,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安慰他。

一時間兩人均呆站著原地。

陸正剛緩了緩情緒,平複了一下心情,笑道:“不好意思,雨佳小姐,耽誤了你的時間,聽我講這些沒用的東西。”

“不會啊,叔叔!我覺得你講得很有趣,並不是沒用的東西”,薑雨佳立刻反駁道:“而且你不要忘了,是我央求著你講的耶!我才應該說抱歉,我好像讓你想起了傷心的事情,害你的心情變得很糟。”

她說著,露出自責而愧疚的神情來。

“後來怎麽樣了呢?”薑雨佳好奇地追問道。

陸正剛幹笑道:“以後有機會再講好了。”

“好的吧”,薑雨佳猶豫了一下,遺憾地說道:

“雖然不知道你跟她後來會怎麽樣,不過,過去的事就讓它們過去吧”,薑雨佳補充道:

“我記得我讀過一本書,裏麵有一段話,是這麽說的:‘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我們還是要往前看,期待著未來發生美好的事情,要懷著這樣的心情去生活。”

陸正剛感激地笑道:“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然這麽會安慰人呀?哈哈……”

“是吧?”薑雨佳喜笑顏開,調皮地說道:“我本來就有善解人意、知書達理的一麵哦!”

陸正剛讚許地點了點頭,笑道:“好像真的是這樣,你可真是寶藏女孩啊!”

薑雨佳頗為得意地看了看手表,笑道:“時間差不多了,我要走了。”

陸正剛看了一眼時間,附和道:“我也要回去上班了。感謝你今天過來,給我帶來好運氣,而且耐心地聽我講過去的事,謝謝你!”

薑雨佳聞言笑道:“叔叔,你不要總是這樣一板一眼,會很顯老哦。

“應該是我感謝你才對,歸還了我的圍巾,請我喝了好喝的豆漿和橙汁,幫我治療腳踝,還給我講了動聽的故事。

“隻是,好吃的牛肉火鍋和稻村拌飯沒有吃成,有點可惜耶!”

陸正剛笑道:“下次,下次我一定請你吃!”

“好啊!而且我還想聽你接著講有關韓要童的故事。”

“這個……這個就再說啦!”陸正剛尷尬地回複道。

“天氣涼了,秋風很傷皮膚的”,薑雨佳突然說道:“我建議買一些護膚品,因為我看到你的臉上有的地方都起皮了,這樣很顯滄桑,而且應該也花不了多少錢。”

陸正剛莞爾一笑,鄭重地說道:“好的,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