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春芹不能不為和解金的事犯愁。

事情是她惹出來,禍是她闖的,她於情於理都不能坐視不管,置身事外。

她覺得自己得做些什麽。

可是,半老徐娘的老婆子,又能做些什麽呢?

掙,一時間掙不出這麽許多錢來;搶,自己弱不禁風、手無縛雞之力,何況違法亂紀的事情是堅決不能再做了,不能再給兒女們添麻煩;仔細想來,也沒有人欠自己的錢。

借?

自己的這張老臉倒是完全可以豁出去,可是,

找誰借去呢?

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弟弟賀春良:他有是肯定有,這點小錢在他手裏簡直就如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還是算了吧,他肯定不會借給自己,何必去自討沒趣,自取其辱。

說她姐弟兩人積怨已久、苦大仇深一點也不過分。

當年她德高望重的老父親賀東方意外車禍去世,賀春良理所當然地子承父業,繼承了村南頭水泥廠所有的資產和經營權,同時威逼利誘地迫使她們的母親王淑玲交出老兩口兒存下的現錢

——斷電,斷水,斷糧,斷藥,上房揭瓦,順手牽牛;花言巧語,賭咒發誓,連哄帶騙,無所不用其極。

王淑玲不堪其辱,終是拗不過,隻得就範。將所有家底兒都翻了出來一股腦兒地全交給了賀春良,甚至包括她和賀東方結婚時,她婆婆傳給她的一枚金鎖和軟金烏絲蓋頭布。

但是,賀春良和黃詩娟兩口子覺得錢財數目明顯不真實。

賀家在舊社會,是盛極一時、聲名顯赫的地主家庭,良田萬頃,富可敵國;新華國,賀東方又是遠近聞名的大企業家、享位多年的村書記,家裏怎麽可能隻有這點兒存款和細軟呢?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根本就說不過去,騙鬼呢!

賀東方的殯葬事宜結束後不久,賀春芹和她男人陸峻嶺回老家王可樂村探望她的老母親王淑玲,當時正巧賀春良帶著幾個壯勞力來到王淑玲家要抬走她當年陪嫁過來的兩隻大樟木箱子。

賀春芹當然不同意!

一言不合,便和弟弟賀春良拉扯了起來。

黃詩娟在旁煽風點火、添油加醋,說這個死老婆子把錢財早都偷偷地給了自己的寶貝閨女和女婿了。語出驚人,繪聲繪色,有鼻子有眼,就好像她當時正站在旁邊看著。

賀春良是個麵糊耳朵,對老婆黃詩娟的所有鬼話深信不疑,奉若神諭,遂對姐姐和姐夫二人大打出手。

過程中,賀春良看到了姐姐賀春芹大拇指上戴著的一枚翡翠戒指,一下子便認出來那是他母親王淑玲前段時間還戴著的,一模一樣,一分不差

——這更加佐證了老婆黃詩娟所言非虛,句句確鑿!

立時變得更加狂躁,犯起渾、撒起潑來,怒罵王淑玲是老不死的蠢東西,胳膊肘往外拐,把值錢的東西和現金都偷偷拿給了賀春芹這條狐媚子。

後來情勢逐漸失控,賀春芹和陸峻嶺被賀春良帶人毒打了一頓。

陸峻嶺的肋骨被打斷了兩條,後槽牙掉了四顆,在**躺了近四個月,險些把鄉鎮小學的教師公職也弄丟了。

賀春芹雖然頭發將近被拔光,衣服碎成條狀,散落了一地,好在她寧折不屈,痛苦但未失去機智,她將翡翠戒指死死地護在自己的胸口,任你拳頭棍棒如雨點冰雹,我自抱住誓死不鬆手。

頭可斷,血可流,戒指不能丟!

爭的就是這口氣!

這才得以保全這枚翡翠戒指——就是她前兩天剛剛從破舊小旅店老板娘那裏贖回來的那枚,她當時還發表了一篇關於有助於國家統一大業的高論。

當時,老邁的王淑玲看著眼前的亂象,老淚縱橫,心碎了一地,痛不欲生地哭喊道:“春良啊,我的兒!家裏的現錢都被你爹取出來帶去城裏給物料供應商們結貨款去了,不信你去問問你德林叔,是他陪著你爹一起去的;賣給政府修路造橋蓋樓房用的那些水泥,政府還沒給咱結賬,將來那些都是你的。

“你為什麽還不知足?非得鬧得雞飛狗跳、家破人亡,讓鄰裏八鄉的看咱家笑話嗎?

“實在是所有的家底兒都給你了啊,天地良心,你若仍是不信,你老娘我唯有一死而已!”

賀春良聞言更怒,罵道:“你這個老不死的在騙鬼呢?賬上欠物料供應商們的錢,一分也沒少;聽說俺爹死了,物料供應商們催還欠款的電話都快把我的大哥大打冒煙了!”

“這——怎麽可能!你爹明明是提著一箱子錢走的,不信你去問問你德林叔!他是最疼你的,你從小就最聽他的話,你去一問就都清楚了!”王淑玲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著,漸漸沒有了人腔。

直到後來,但見她的嘴唇蠕動,卻再難聽見一點聲音。

賀春良幾人後來打得累了,罵罵咧咧地鳴金收兵。臨走前還不忘警告賀春芹和陸峻嶺兩口子:以後不準他倆再踏入他王可樂村一步,否則,立刻打斷他們的腿!眼都不帶眨的!

王淑玲憂憤難安,心如死灰,生無可戀,當晚就到賀東方的墳前喝了一瓶敵敵畏,追隨自己的老伴兒而去了。

這些陳年舊事,一晃眼,三十多年過去了。如今想來,恍如昨日,曆曆在目。

賀春芹不禁濕了眼眶。

所以,我就是難死,也不會去找賀春良這個天殺的!她在心底這樣想。

“天呐,我怎麽沒想到她呢!

“春花呀!她現在是醫生,又是醫院的院長,應該很有錢吧”,賀春芹驚喜地叫出聲來,自言自語道:“小時候,我接濟了她這麽多,她但凡還有點良心,應該不至於不借給我吧。”

她這樣想著,不禁心花怒放起來,隨即熱火朝天地換了一套體麵一點兒的衣服,對著鏡子,描了描細眉,鋪了一層厚厚的粉底,盡可能地遮蓋住皺紋,塗了些廉價的口紅,抿了抿嘴唇,左右摩擦了幾下,看上去厚薄更勻稱一些。

她像個少女一樣,一絲不苟地梳理著頭發,熟練地盤成端莊精致的魏晉南北朝時期時興的回心髻,翻箱倒櫃地找出來一條絲巾,紮在鬢角係成蝴蝶結。

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地檢查了幾遍,心滿意足地出了門。

哪怕現在自己生活清苦,在幼年時曾受到過自己和父親許多恩惠的“老夥伴兒”麵前,她也不想太丟麵子,這是賀春芹最後的倔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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