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念中專時高歌上了小學,相比我富貴的童年,高歌明顯慘了許多。父母已不似當年意氣風發,他們的積蓄似乎都被那次車禍榨光了。所以他沒有零食也沒有零花錢,整天穿著親戚送的舊衣服,背著我小時候的舊書包。看著他夾雜在一群小孩中寒酸的模樣,我總覺得他們在做樣子給我看。我不信曾那麽富有的家會因一次小小得車禍而變得窘困。父母的寡言讓我與這個家日漸生疏,我很少跟他們說話,每月準時向媽媽要六百塊的生活費,我比較過,這筆錢不多不少,足夠讓我看上去像個富足的孩子,雖然媽媽有幾次是為難著拖延了幾日才把錢遞到我手裏。

其實,有幾次逛超市時我想到過高歌。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中午去他們學校幫他交保險,他正眼巴巴地看著一群吃冰棒的小孩,看到我過去,他興奮地叫著姐姐。我討厭那些小孩望著我探究的樣子,交了保險就急急走開了。我來不及回想自己的童年,隻是伸向可比克的手不自覺抖了一下,但我最後還是抱了一堆的零食回到學校。

周末回家時,書包裏剩下了半包餅幹,味道不是很好,看見高歌過來,便隨手扔給他。他半天都沒動靜,後來到廚房看到他時,他正學著電視裏奧利奧的廣告,一邊嘟噥著“擰開,舔舔,再泡一泡”,一邊小心翼翼地品嚐那幾塊並不美味的餅幹。不過,他泡的不是牛奶,而是清水。

他抬頭看見我,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哪來的情緒,一把搶過他手裏的餅幹,扔進垃圾桶裏。他呆呆望著我,似乎想問為什麽,但我很快跑回了房間。那晚他一直哭,媽媽去哄,好想知道了怎麽回事。但他隻是歎氣,並沒有下文。

我覺得他們真是虛偽,如果隻是為了平複我的憤怒而讓高歌如此寒酸,那他們到底愛著誰?難道說他們本來就不喜歡我們中任何一個?

這是什麽想法?我覺得自己再在這個家待下去肯定會不正常,於是提出要搬出去住。

他的年紀是我冰冷著的歲月

開始我的想法一直沒能實現。因為爸媽堅決反對,我們為此還起了爭執,但最後他們還是讓步了,允許我畢業後出去住。

時間開始不那麽含蓄地流動起來,高歌在兩年中高了許多。不過皮膚依然很黑,眼睛依舊不生動。我去附近的超市,他在後麵跟著我,他說,姐姐小時候是因為過馬路不小心出的車禍,他要來保護姐姐。

那一刻,不是沒有溫暖在周圍浮動。11歲的孩子,牢記著父母講的教訓,守護者對他並不友好的姐姐,難道僅僅是童真?

我想了很多,關於自己在仇恨中成長起來的青春。我長大了,可以離開,但高歌卻殘留著我憤恨過的童年,繼續艱難地成長,這對他是否公平?

但我依然沒法拿出熱情去擁抱這個本應該跟我親近的孩子。他的年紀是我冰冷著的歲月,11年,並不是說軟化,就可以像蛋糕一樣鬆軟。我能做到的,隻有離開,終止曾經的不成熟,去重新開始生活。

我是你姐,你是我弟

畢業後我搬出去了。那天爸媽都很無奈,隻有高歌快樂地忙碌。他幫我搬那些小零碎之前小心地問我他可不可以動。我知道,他還記得4歲時的那隻儲蓄罐,於是摸著他的肩膀對他點點頭。其實我是想摸摸他的頭發,但舉起手才發現,這個動作做起來竟那麽生疏。

得到我的特赦,高歌很高興。於是一次隻拿一個小筆筒或畫筆來回折騰。他高興的表情讓我第一次感覺胸口有些悶疼。

搬完了我為數不多的行李,高歌竟坐在雇來的小貨車裏。原來,他以為這是一次旅行,他並不知他的姐姐是想遠離。不是為他,而是為自己能獲得新的生活。

高歌被趕下車,委屈地對我揮手。我忍不住回頭看,才發現,黑眼皮大眼睛的高歌,其實也挺漂亮的。

我找到了工作。生活的忙碌讓我漸漸忽略高歌的眼神。我告訴自己沒必要去珍惜這眼神,他是父母的,並不屬於我。

但接到媽媽打來的電話,我還是驚慌失措地衝破自己的冷漠。一公裏的路程,我竟踩著高跟鞋狂奔到醫院,完全忽略了一種叫出租車的交通工具。

媽在電話裏說:“高暢你快來!高歌被車撞了!”

一瞬間,7歲那年的記憶浮現眼前。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麽他們要生下高歌,因為承受不住失去。

我才知道自己也怕失去,是的,這世上有一個人,他無怨無悔地叫了我11年的姐姐,而我卻沒給過他任何情感上的回報。如果就這樣離去,我一定會覺得空虛和難過。不因為別的,隻因為自己作為親人的虧欠。姐姐,是有生俱來的責任的。

高歌需要輸血,我舉起胳膊說我是B型的。但媽媽卻攔著我,說我體質差,我大聲說我沒事。高歌的主治醫師認出了我,說道:“是高暢吧!真是奇跡,當年手術後沒一點複發的跡象,恢複得跟健康孩子一樣了……”

蛛絲馬跡一旦暴露,就會引出所有真相。不用別人解釋我也知道,當年爸媽為什麽會毫不猶豫地生下高歌,家裏為什麽會從富有變得窘困。

高歌,從出生,就是為了給我帶來生的希望。他的臍血救活了因車禍被發現患有白血病的我,他卻因此背負著我的誤解度過了卑微的童年。

高歌出院時,我一直把他抱在懷裏,我要把對他的冷漠都補回來。高歌睜著大眼睛,良久才出聲問我:“姐姐,你怎麽了?”

小破孩,我現在什麽都不想說……隻想抱緊你,告訴什麽都不懂的你:我們的命是連在一起的。我是你姐,你是我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