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長大後我就會失去她

天下果然沒有免費的午餐。度完周末回去,“海誠”立即提出半個月內要看到戶型方案的要求,“宇瀚”的設計師們在項霆的帶領下又投入到新一輪的戰鬥中。

薑黎跟以往一樣不去打擾項霆的工作,甚至沒再到他的辦公室探過班。不管林媛又有什麽花花腸子,反正她是眼不見心不煩。

一個周末,薑黎閑來無事去了她常去的那家音像店,打算買幾張碟回家看。當她逛到“懷舊經典”區時,卻意外地看到了站在架子前認真挑著碟片的胡凜。

音像店那麽多,他為何偏偏出現在這裏,她感到很詫異,但還是主動走過去打招呼:“嗨,這麽巧。”

“嗨!”見到她,胡凜的欣喜溢於言表,眉眼都笑得舒展開來。自從上次從這裏經過無意間看到她,他就會經常大老遠的坐車過來守株待兔。今天總算是等到了。

薑黎發現他穿的是一件棕色的休閑外套和一條藍色牛仔褲,看起來有幾分學生氣質。看慣了他西裝革履的樣子,突然再看到這身隨意的裝束,一時間倒有種時光倒流的感覺,讓人產生一種懷舊心理,跟他所站的位置很相襯。

“這是什麽片子?”她好奇地看著他手裏拿的一張碟。

“哦,《亂世佳人》。”

薑黎又是一陣詫異:“難得哦,我以為男人都喜歡看槍戰科幻之類的片子。”

胡凜沒有接她的話題,而是突然問道:“這是你最喜歡的名著吧?”

薑黎想也不想地搖頭:“我更喜歡《傲慢與偏見》。”

“不對。”胡凜皺眉思索著說:“我記得你最喜歡的是《飄》。”

那是高考前的一段時光。為了做最後的衝刺,他們每天都在學校學習到深夜。胡凜為了保護薑黎的安全,每天下了晚自習都跟她約好一起回家。他們有時會在路上討論一下習題,有時則聊些娛樂八卦來緩解緊張的學習壓力。薑黎因為特別喜歡看書,常常會給胡凜講述自己喜歡的名著故事。她講得最多最詳細的,就是《飄》。他至今還記得她提到白瑞德時臉上那種激動和迷醉的神采,他一直以為白瑞德就是她所向往的終身伴侶。

現在想起來,那些並肩暢聊的日子真是記憶中最美好的時光。他一直很懷念那些年少無憂的日子,可轉眼之間他們都已經長大,過去的美好時光也在指縫中悄悄溜走,再也抓不回來。從前總想著快快長大,好快點成為一個能獨擋一麵、頂天立地的漢子。可是真正長大了才發現,失去的比得到的多。如果早知道成長的代價是會失去她,那他寧願永遠不要長大。

薑黎看著胡凜執著肯定的樣子,不禁感到有些困惑。她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說過這句話,隻記得他高考前的那段時間超迷福爾摩斯。每天下晚自習回家的路上,她給他講自己看過的名著,他則給她講《福爾摩斯探案集》。

她還想起高考前的一次班會課,班主任讓大家談談自己的理想。正所謂“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每個人的心目中都有一個理想職業。當時胡凜的理想是當一個像福爾摩斯那樣的奇人。雖然知道那隻是他的一句玩笑話,可那天下課後,薑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奔向書店買了一套《福爾摩斯全集》。

事到如今,她究竟說過什麽已經不重要了,她也不想跟他爭辯,直接跳過之前的話題,“這些名著改編的電影都挺不錯的,看起來很有感覺。”

“你提過的名著我都看了,現在想通過電影來回味一下。”

“哦。”薑黎避開他過於熱烈的視線,愣愣地看他又從架上拿了《傲慢與偏見》。

“你們女孩子都喜歡白瑞德吧?”他翻轉著手裏的碟片,表情閑適地問。

“沒人能抵擋得了這樣的男人,在郝思佳最無助的時候,是白瑞德陪在她的身邊。女人需要的,就是這種安全感。相比之下,衛希禮就顯得懦弱不堪。”

“可是衛希禮有什麽錯?”他的口氣依然很隨意,可薑黎卻自他眼中瞥到了一抹不甘,或許還有其他不明的情緒,就好象他談論的不是衛希禮,而是他自己。

“大家都把目光放在白瑞德和郝思佳身上,卻忽略了衛希禮和媚蘭這對青梅竹馬、至死不渝的愛侶。跟郝思佳相比,我更喜歡溫柔堅強的媚蘭,我認為衛希禮的選擇沒有錯。”他在心裏補充道:其實你的性格更像媚蘭。

薑黎笑笑不做聲,也隨手挑了兩張碟片。

交款的時候,店裏正在播放張學友的歌曲,音質效果非常好,胡凜不覺聽得入了迷。

“……你相信嗎,這一生遇見你,是上輩子我欠你的。是天意吧,讓我愛上你,才又讓你離我而去。也許輪回裏早已注定,今生就該我還給你,一顆心在風雨裏飄來飄去都是為你……”

薑黎見他正在走神便順道一起付了錢,弄好後才輕拍了下他:“走吧。”

胡凜回過神來接過碟片,看了看天色提議道:“一起吃個飯吧。”

薑黎還沒答話,他又搶先道:“你送我碟片,我請你吃飯,就當可憐一下我這個孤家寡人。”說得可憐兮兮,可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卻一點也看不出可憐。“你本來就欠我一頓,當了副總怎麽能不請客。”

胡凜及時糾正她:“隻是代理副總,其實就是給上麵的人跑腿。”

“總有轉正的一天。”

胡凜目視前方,眸中迅速閃過一縷精光:“這一天不會太久。”

薑黎微笑不語,對此深信不疑。

他們進了一家裝修豪華的中式菜館,薑黎四處打量了一下環境,“看來你已經做好了被宰的準備。”

胡凜豪氣地揮揮手:“想吃什麽盡管點,就你那點小肚量也想吃垮我。”

薑黎作勢拿出手機:“那我再多叫幾個人。”

“能叫的都叫來。”

“算了,這次太倉促,先饒過你。”

“那下次多找些人出來好好聚聚。”

薑黎調侃道:“放心,有的是表現機會。記得多存點錢,到時候找一家皇家私房菜。”

他卻滿不在乎地笑:“我正愁有錢沒處花。”

薑黎不讚成地斜了他一眼:“你還是悠著點,老大不小,也該存點老婆本了。”

胡凜嗤笑:“我一個天天把《單身情歌》掛嘴上的人存什麽老婆本啊。”

“少來,你那群隨時候駕的紅粉兵團呢?”

胡凜露出一副冤屈的表情:“除了你,我哪來的紅粉,前兩天公司裏還有一熱心大姐要給我做媒呢。”

“……,不發展新網友了?”

胡凜麵色一暗。

想起他去見網友的事情,薑黎即刻很不給麵子的笑出聲來。

胡凜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暢快的吃過一頓飯了。他們聊工作、聊生活,五花八門、天南海北的瞎聊,相談很愉快,但項霆始終是他避免碰觸的話題。

跟胡凜道別後,薑黎就接到了項霆的電話。他的聲音比平時略為沙啞,薑黎難以想象他到底抽了多少煙。“吃飯了嗎?”

他不答隻問:“你在幹嗎?”

薑黎知道他肯定沒吃。每每麵對這樣的他,她就會心軟得一塌糊塗。“我剛吃完,正準備回家。要不我帶點吃的給你?”

“好,路上小心。”

回公司的路上,薑黎不免又聯想到了林媛,這次不知道會不會再有什麽意外發生。她甚至在腦子裏勾勒出了各種可能出現的狀況。然而,如果能預見到即將發生的事情,這世上就沒有“意外”這個詞了。

4—5你的真心是否隻能分給我一半

薑黎提著熱乎乎的飯盒進了項霆的辦公室。出乎意料的是,林媛並沒有出現在這裏。辦公桌上照例有些淩亂,薑黎撥開部分圖紙,騰出一塊地方來放下飯盒。

他的外套就搭在椅背上,她不做多想便走向隔間推開了門。就著外間的光線,薑黎看到了躺在**的身影。她輕輕走過去,在床沿坐下。

手機就擱在他的枕邊,看起來像是剛打完電話就睡著了。望著他熟睡的樣子,她幾乎有點不忍心打擾他。可是如果不叫醒他,飯菜就會變涼,他的胃也會不舒服。想到這些,她伸手推了下他的肩膀道:“項霆,先起來吃飯吧。”

他蹙了下眉,翻過身來麵向她,然後無意識地把頭挪到了她的腿上,模糊不清地咕噥一句後又繼續睡。

薑黎輕揉著他的頭發,柔情漸漸在胸間滿溢。相識以來,一直都是她依賴他,極少見到他這副孩子氣的姿態。她舍不得破壞掉這溫馨寧靜的氣氛,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又靜靜待了一會,才把他的頭搬回枕頭上,“我去把飯拿進來,再不吃就冷掉了。”

項霆困倦到了極點,隻靠在床頭隨意吃了幾口便重新躺下。薑黎無奈地搖了搖頭,起身出去替他掩上了門。

她百無聊賴地坐在他的位子上等候,眼睛瞥到桌上鋪陳的草圖,忍不住細細端詳起來。

那一根根流暢的線條恰到好處的勾勒出了優美的建築形體,可以從中看出繪圖者強大的美術功底。看他的草圖給人的感覺就如同在觀賞一幅美術畫作,充滿了美的享受。

她想起從前在校的時候,曾經在美術室外的走廊上看到多幅他的作品。可惜她每次總是匆匆地掃一眼就走,從來沒有好好認真地看過。如今她多少有些後悔,為何當初沒有像其他女生那樣多關注一下他,以致沒能早一點對他有更多的認識和了解。

看完草圖,薑黎覺得桌子亂得有點看不過眼,於是動手幫他整理。整理過程中,差點無意間把擱在桌沿的手表碰到了地上,她嚇得急忙伸手去接,幸好及時接住了。她鬆了口氣,小心地把表放回到桌麵上。

她對手表沒什麽研究,但卻很喜歡看男人戴表,總覺得戴表的男人富有條理性,時間觀念也較強。尤其是眼前這隻款式簡練的深灰色手表,戴在項霆剛勁有力的手上,分明展現出了一種成熟的男性魅力。

為了避免剛才的驚險狀況再度發生,薑黎決定暫時先把表放入抽屜裏。她順手打開辦公桌最上麵那一格抽屜,看到裏麵放置了一些合同之類的文件,她把表輕輕擱在文件上頭,正要推上抽屜之時突然瞥到角落上有張露出了一角的紙片。為了以防被抽屜夾壞,她把紙片抽了出來,卻發現那是一張質地有些陳舊的照片。

薑黎好奇地把照片的正麵翻過來定睛細看,片刻後才辨認出照片上那名男生正是項霆。她推測應該是大學時期的照片,照片中的他穿著T恤和牛仔褲,發型跟現在略有不同,麵容也比現在青澀不少。

或許是現在有了事業地位的襯托,他的氣質變化很大,看起來比那時候更英俊,而且大有年紀越長越有魅力的趨勢,就如同一樽陳年的佳釀,越久味道越香醇。

薑黎漸漸轉移目光,照片裏除了項霆還有一名長相較為普通的女生。他們都沒有看向鏡頭,且距離鏡頭不近,看上去倒像是被人偷拍的。

薑黎突然想起林媛說過的話,項霆在大學裏有個相貌平凡的女朋友,難道就是照片中這名女生?薑黎忍不住細細打量起照片中的她來。她穿著一條很樸素的淡藍色連衣裙,頭發披至肩頭,眼睛不大,鼻子也不高,五官總體來說平淡無奇,氣質也不是太出眾,屬於那種過目就能忘掉的類型。

看來林媛沒有說謊。可是項霆的抽屜裏為什麽會有一張這樣的相片?一個男人留著初戀情人的相片用意會是什麽?薑黎想到的答案隻有一個,那就是他還在惦記著她。

她想起他在澳洲那晚談起這段感情時淡漠的表情,內心突然有一股酸澀的感覺湧了上來。她感到身體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變冷,雙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她目不轉睛地盯了那張照片好一會,試圖從那名女生身上找到和自己相似的地方。然而,根本沒有。五官、身材、氣質,無一處相似。共同點沒找到,卻在恍惚中產生了錯覺,她仿佛在毫無表情的二人臉上看到了一絲笑意。

薑黎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手忽然一鬆,相片掉進了抽屜裏。她用力將抽屜推了回去,仿佛那裏麵關著她避之惟恐不及的毒蛇猛獸。頭腦裏有一團理不清的亂麻,她站起來拿了包,然後匆匆地打開門離去。

4—6分不清愛情的真假

薑黎目光茫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時間尚早,大街上依然繁華喧囂。可她的耳朵卻聽不到任何聲響,大腦裏空白一片,隻是步伐機械地朝著家的方向移動。

快要走到住處樓下時,她才忽然驚覺自己的手機在響。從包裏掏出來看了眼屏幕上顯示的名字——“項老大”。對他的這個昵稱從四年前就一直沿用到現在,四年來相處的點點滴滴瞬時湧上心頭,酸楚之意源源不斷地往鼻頭上冒。不用看也知道,他的手機顯示屏上此刻閃爍的是“小丫頭”。

她微微遲疑片刻,還是接通了電話。

“你去哪了?”他直接了當地問。

估計是他醒來後找不到她,有些焦急。她從不懷疑他的真心,然而當她發現這份感情或許並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樣純粹,心裏就感到苦澀難擋。

她極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我回家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在她掛斷前,他快速地問:“發生了什麽事,怎麽一聲不吭就走了?”

“沒事,等你忙完再說吧。”她需要時間來好好理一理那些亂麻。

他以不容拒絕的口吻道:“有事現在就談,在家等我。”

電話切斷後,薑黎不覺有些慌亂,心裏惴惴的,還沒想好如何去麵對這個問題。她其實很害怕,害怕有什麽不堪承受的事實被揭開,更害怕這四年來點點滴滴累積起來的感情最終化為一場泡影。四年前,是他將她從感情的泥沼中拯救出來,她在他的悉心嗬護下徹底的沉溺陷落。如果他的心隻給了她一半,而另一半始終為初戀情人保留著,她該如何自處?她不敢想象。

薑黎還在胡思亂想的間隙,項霆已經進了門,如同他一貫雷厲風行的作風。此時已近冬至,即便這裏地處南方,也能明顯感覺到蕭瑟的寒風在空氣裏回旋。可項霆卻仿佛感覺不到冷,身上隻穿了一件薄毛衣,外套搭在手上,還把袖子卷起了半截。

“你不冷嗎?”她盯著那截**的手肘問。

他現在沒工夫理會其他,將大衣往沙發上一扔便將她拉至身前:“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薑黎望進他的眼中,那裏麵有許多因疲憊聚集的血絲。她實在不想在這個時候給他添堵。

項霆見她不語,加強語氣又問了一遍:“你到底怎麽了?”

薑黎定定凝視著他,考慮著該如何啟齒。該來的總是要來,逃避不是辦法。她收回與他對視的目光,抿了抿唇道:“你能不能坦白告訴我,你是不是還惦記著你的初戀?”

聞言,項霆的兩道英眉因為詫異聚攏到了一起,他在她的臉上探究了片刻,“為什麽這麽問?”

薑黎低頭思索,該不該直說相片的事?她向來不會亂翻他的東西,雖然這次是意外看到的,可是如果說出來,他會怎麽想?一定會把她當成那種疑神疑鬼的女人吧。

她想了想,佯作很隨意地提起:“好象在你的辦公室裏看到過她的相片。”

項霆臉上的驚異之色猶在加深:“我的辦公室裏怎麽會有她的相片?”

他的矢口否認讓她的臉色迅速黯淡下去,“可我明明看到了。”

“不可能。”項霆堅決道:“我的辦公室裏沒有相片。”

“辦公室裏沒有,難道家裏有?”

項霆突然伸手將她拉入懷中,聲音帶著倦意:“別鬧了,小丫頭。”

薑黎靠在他溫暖的胸前,心裏卻泛起陣陣寒意。他說謊了,他竟然在她眼前麵不改色的說謊了。他以疲憊當令箭,讓她無法將話題繼續。為什麽每次提起他的初戀,他總是一副不想多談的樣子?在她看來,這樣的表現反而顯得欲蓋彌彰。

就在這一天,薑黎突然對這份維係了四年的情感產生了一絲不確定。想起他們在一起的經過,她就覺得不安,很不安。她到現在還在疑惑,身為社會精英的項霆當初是怎麽看上她這個才不出眾貌不驚人的青澀丫頭。

又是一天黃昏,薑黎跟平常一樣,下了班準備去吃快餐。剛剛走進常光顧的那家餐館,胡凜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在哪呢?”

“正準備吃飯。”

“跑得真快,趕緊回來,我在你公司樓下。”

“幹嗎?”薑黎納悶。

“上次不是說好了糾集人馬來宰我一頓嗎,人我都給約好了。”

“你們去吧,我不去了。”這段時間她的心情有點煩亂,隻想一個人靜一靜。

“不行,你不去他們會剝了我的皮。這麽久沒見了,好歹一起吃頓飯啊,他們可惦念著你呢。”

薑黎想想也對,畢業後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情,已經很久沒聯絡了,難得碰一次麵,如果推掉有點說不過去。“那好吧,我回來找你。”

薑黎轉身走回公司樓下跟胡凜會合,然後兩個人一起打車趕往約好的地點。

胡凜請的是大學裏關係較好的幾名男生以及跟薑黎同一間宿舍的女生。他們倆學的專業不同,所以那些男生和女生互相之間並不認識。胡凜原本打算分開請,這樣就有借口多約薑黎一次。後來想想又算了,他怕動機過於明顯,薑黎察覺了反倒回避。

其實薑黎跟宿舍裏的幾名女生也談不上親密。她們談戀愛都比較早,除了上課和睡覺,其餘時間都跟男朋友如膠似漆,寢室裏總是剩下薑黎孤零零的一個人。跟薑黎關係最好的女生是隔壁宿舍的一名外地女孩,畢業之後就回了家鄉,是以這些年來,薑黎並沒有一個能說得上知心話的閨蜜。胡凜就是憐惜她這一點,所以特地將這幾名女生約出來,希望她們的關係能變得熱絡一些。

他訂的是一家有名的海鮮酒家,這裏的海鮮味道異常鮮美,且價格公道,因此常常客滿,不預約根本沒位子。他知道薑黎最愛吃海鮮,所以早幾天就預訂好了包廂。

等到人紛紛來齊,胡凜便開始發揮主人的職責,笑著為客人互相做著介紹。

剛上大學那段時間,薑黎幾乎是胡凜唯一的精神支柱,他們多數時候總是形影不離,相約一起吃飯、打水、上晚自習。薑黎的同學自然對胡凜印象深刻,胡凜的同學也依舊記得薑黎。

雙方同學打了招呼入坐,因為都是一個學校畢業的,所以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落坐後,薑黎才發現有一名從未謀麵的陌生女子坐在了她的正對麵。她仔細地打量了那名女子片刻,臉色逐漸轉為震驚。

胡凜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不禁帶了幾分疑惑。

那名女子感覺到他們的視線,神色變得有些局促不安,於是輕輕推了下身旁的女生。那名女生以前是薑黎的下鋪,此時才醒悟般跳起來為大家引見:“不好意思啊,瞧我這記性,剛才忘了給大家介紹。這位是我們的師姐趙萌,比我們高三屆,現在和我在一個單位。我們平常總待在一塊的,我怕她一個人在宿舍裏悶得慌,所以帶她一起來玩。大家不介意吧?”

胡凜爽朗地笑道:“當然不介意,人多才熱鬧,師姐別客氣啊,想吃什麽盡管說。”

薑黎的目光還停留在趙萌的身上收不回來,她的思緒卻早已經越飄越遠。盡管趙萌的樣子跟從前相比差異不小,但薑黎還是認出了她就是那日在項霆辦公室裏看到的相片上的女生。

原來她叫趙萌,這個名字薑黎是見過的。她並非真的像林媛所描述的那樣平凡,雖然長相不是很出眾,但她卻是才華橫溢的。薑黎記得似乎曾經在美術教室外邊的長廊上看到過她的作品,好象就在項霆作品的旁邊。好象還有同學評價過她的畫風跟項霆很相似。

薑黎澀澀地想,是啊,怎麽能不相似呢?搞不好就是項霆手把手教出來的。

薑黎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對麵的女子,舉手投足間充滿了女人味,嘴角邊掛著溫柔的笑意,隻是靜靜的坐在一旁聽別人說話。這樣的女子,仿若一朵樸實無華的梔子花,雖無嬌豔的外表,卻能散發出一陣陣令人感到清新舒爽的香氣,絲絲縷縷的盤桓到人的心尖。遇上這樣的女子,男人又怎會輕易忘記呢?

胡凜招呼大家點菜,挨個問他們想吃什麽,輪到薑黎時,他卻不問她的意見,直接替她做了主。吃飯過程中,胡凜又一直很體貼地為她夾菜。在座的人看到了,隻道他們又重新走到了一起,紛紛神情曖昧地調侃了幾句。胡凜聽了非常受用,薑黎則有些心不在焉,根本沒留意他們說了些什麽。

聚餐接近尾聲,大家互相交換起名片,薑黎遞了一張給趙萌,並默默關注著她的反應。不一會兒,她精準地捕捉到了趙萌投注過來的詫異眼神。薑黎知道,那是因為名片上的公司名稱。她收回視線,微不可聞的歎了口氣。果真是天意難違嗎?為何怕什麽就偏偏來什麽,為何偏要讓她在這個心亂的時候跟趙萌打了個照麵?

愛情的道路向來隻能容納兩個人,她以為他們可以相互扶持著,不受任何幹擾的走下去。沒想到,半路卻殺出了個讓她意想不到的人物,讓這條路變得如此擁擠,擠得她快要透不過氣來。她該停下來,還是繼續走下去?

4—7吵架之後你卻那樣的沉默

這次會麵過後,薑黎開始頻繁地跟大學時期的下鋪,即那個帶趙萌來赴約的女生在網上聊天。盡管知道這麽做並無任何意義,可她就是忍不住想了解更多關於趙萌的事情。

當她得知趙萌至今仍單身一人時,她直覺上認為那是因為對方的心裏還念著項霆。關於那段感情,趙萌跟項霆一樣,持著一副不願多談的態度。因此薑黎隻從舍友那裏了解到趙萌與項霆的結識緣於一場係裏舉辦的老鄉會,其他事情就探聽不到了。

薑黎心中的鬱結越積越深,如果他們還對彼此念念不忘……

不知不覺,時間滑到了年底。按照計劃書上的進度,本該到了項目室接手“黃金海岸”的日子。然而,“海誠”的確不是省油的燈,難怪業內總有他們過度嚴苛的傳聞。迄今為止,戶型方案已經調整了不下六回。他們總想著鑽建築規範的空子,最大限度的偷取可用麵積。

沒有哪家地產商不想多賺點利潤,但是像“海誠”這樣苛求的,卻實屬罕見。那些沒能爭取到該項目的設計人員全都由開始的遺憾轉為慶幸。這份設計費可著實不好掙啊。

蘇主任歎著氣從會議室裏出來,薑黎抬頭輕問:“方案通過了嗎?”

蘇主任搖頭:“還要改。”

坐在薑黎對麵的女同事聽到了忍不住碎嘴:“瞧瞧,這麽能折騰,你們接了手還不得天天熬夜?”

不一會兒,方案室的林主任也出來了,他迅速來到蘇主任跟前低聲說:“蘇工,你快來一下,項總跟胡經理吵得很厲害。”

雖然聲線被對方刻意壓低,但薑黎離得近,還是聽到了。

項霆居然跟胡凜吵架了?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盡管項霆的工作態度十分嚴謹,但卻甚少跟人發生爭吵。即使是在批評犯了錯誤的下屬時,他的聲音也是頗為冷靜的。看來這次“海誠”的要求已經超過了底線,才會讓他表現得如此激動。

坐在薑黎身旁的同事也聽到了,待蘇主任走後,才靠過來提醒她:“我看你還是多煲點下火的湯水給項總喝吧,他這段時間真的很辛苦,整天熬夜操勞,又遇到這種不講理的甲方,能不火大嗎?”

薑黎聽了這席話,心裏感到既愧疚又心疼。這陣子他日夜辛勞忙碌,她卻老在計較著自己那點心事,對他漠不關心,完全沒有盡到做人家女朋友該有的本分。此刻她感到懊悔萬分,下定決心晚上下班後無論如何要好好安撫他。

至於胡凜,薑黎並不怨他,他不是那種無理取鬧的人,她相信他也有他的無奈,畢竟是替上頭辦事,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仔細追憶起來,以前奔走得最勤快的林媛已經有好些天沒出現了,大概她也知道“海誠”的要求過分,所以自己不出麵,讓胡凜來充當這個惡人。

薑黎不禁輕輕歎息,既然項霆會喜歡趙萌那種內秀的女生,就決無可能欣賞林媛這樣的女人,為何她就是看不透呢?真是典型的聰明反被聰明誤。

很久以後,薑黎才知道,林媛的心機決非她想象中的那麽簡單。世事大抵如此,隻有真相水落石出以後,才會幡然了悟。

好半天過去,蘇主任才再次踱出了會議室。幾名組員看到了,立刻關切地圍上去詢問事態如何。

蘇主任看著目光焦慮的薑黎說:“已經沒事了。”

一名組員問:“那到底有沒吵?”

蘇主任歎道:“能不吵嗎,‘海誠’的做法太明目張膽了,根本實現不了。他們要把室外空調板做得跟房間一樣大,還預留了很多鏤空的構架,打算驗收以後再填上樓板。以為規劃局的人是傻子,瞧不出來他們的用意?”

大夥一聽立刻就明白了。

建築規範裏有明確的細則,室外空調板和鏤空的構架是不用算入建築麵積裏頭的,“海誠”這個偷麵積的辦法的確是高招。可是偷得太明顯了,規劃局肯定能看出其中的蹊蹺。這樣的圖紙,十有八九是報不過的。

蘇主任接著說:“後來‘海誠’的張總打電話來調解了一下,不過目前雙方都沒妥協,改天還要再開一次會來商議。”

正說著,大會議室的門被打開了,“海誠”的與會人員以胡凜為首先後走了出來。這次項霆沒像從前那樣親自送客。

經過項目室的辦公區時,胡凜偏頭朝薑黎輕鬆隨意地笑了笑,仿佛方才會議上的那場風波不曾發生過。

目送甲方離開後,有人開始交頭接耳地議論。

“項總沒出來送客,看來真的動怒了。”

“怒得好,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誰讓他們這麽過分的,整天改來改去,完全不把別人的勞動成果當回事。本來就該堅決抵製他們的無理要求。”

薑黎一整天都在坐立不安中度過,好容易挨到了下班時間,她一秒也沒耽擱,立刻腳步匆匆地離開。

她先去超市買了食材回家,然後用慢火煲了一鍋清熱去火的苦瓜瘦肉湯。

煲湯的過程中,薑黎不由想到了項霆對苦瓜的衷愛。隻要他們在外麵吃飯,苦瓜都是他必點的一道菜。每次看著他把整盤苦瓜一點也不剩的吃完,她就覺得由衷的佩服。不過苦瓜性涼,可以清肝明目,多吃的確對人體有益。難怪他的視力這麽好,眼神總是如此清亮,或許其中真有苦瓜的功勞。

薑黎不用看也知道他近段時間煙抽得多凶,煲完湯她又燉了壺雪梨冰糖給他潤肺。

一切準備妥當後,她便拎上食盒趕回公司。

推開門的刹那,薑黎幾乎要以為辦公室裏沒人。房間裏黑漆漆的,一點動靜也沒有。但是等她的眼睛完全適應了黑暗之後,她卻借著室外照進來的光線瞧見了閉目仰靠在辦公椅上的他。

見此情景,她沒有打開燈,隻是慢慢地走過去將手裏的東西放在桌上,然後站在桌前輕聲道:“累了就回去休息吧。”

項霆沒有睜眼,也沒有說話,就這麽一直靠坐著,像是睡著了。

許久,在她打算再度吭聲時,他才聲音低啞地說:“不用管我,你回去吧。”

薑黎對他的話感到吃驚,漸漸地,胸口湧起一股悶悶的感覺。

以前,即使再忙,隻要她過來,他的臉上就會流露出一種欣慰的表情。她知道他尤其喜歡她站在身後為他按揉雙肩。每回他抬起頭來看她,眼中都盛滿了濃濃的眷戀。可是現在,他卻閉著眼叫她離開。

薑黎強抑住內心的酸澀問道:“你吃過飯沒?要不要……”

沒等她說完,他突然有些不耐地用一支手撐住額頭,“你走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

薑黎愣了一下,眼中閃爍著不可置信的光芒。喉頭的話語還沒來得及脫口就生生卡住,她隻得費力地將它們咽回去。那些在心裏擱置了一整天的安撫之言此時竟絲毫派不上用場。

胸口的窒悶逐漸轉為隱痛,她在原地消化完他的情緒,才轉過身往門口移去。

到了門口,她又猛然記起桌上的東西,忍不住加了句:“記得喝湯。”

項霆聞言抬起頭來,看到了桌上的保溫壺。他怔了怔,隨即探手將保溫壺拿過來抱在懷裏。陪伴他的,依舊是滿室的黑暗和冷清。

4—8我隻不過妒忌不得已妒忌

“宇瀚”的許董事長受了“海誠”張總的再三請托,親自去給項霆做思想工作。他知道這名師弟做事一貫極有原則,所以措辭經過了深思熟慮,盡量避重就輕。

項霆向來敬重這名年長自己八歲的師兄,多數情況下都會聽取他的意見行事,可惟獨這次不肯輕易點頭。

“他們的做法太誇張,規劃局那邊不會同意的。明知不可行,何必還要浪費時間和精力去做這些無用功。”

許董頗覺為難地說:“你也知道,當初這個項目有多少家設計單位在競爭,不說萬裏挑一,至少也是百裏挑一。既然‘海誠’選中了我們,我們就應該全力以赴,不要讓人家失望,不然以後怎麽跟其他單位競爭?況且張總說了他會想辦法打通各個關節,不會白白損耗勞力的。”

項霆不以為然道:“可你見過比客廳還大的陽台嗎?違規的事情我不做。”

除了室外空調板和鏤空的構架,海誠還想出了一招。因為陽台隻用計算一半建築麵積,且不計入戶內的套型麵積,所以他們要求把陽台盡可能做大,等以後建好了再改造。

許董斟酌了片刻,“還是先試一試吧。萬一不成,公司會向他們收取修改費。”

項霆低歎:“不是錢的問題。這樣改來改去,很打擊員工的創作積極性。”

許董麵露難色,語氣已帶了幾分懇求:“現在市場競爭激烈,很多公司的設計圖不比我們差,收費卻比我們要低。這個項目多少關係到公司今後的發展,還是委屈你多擔待一點吧。”

話已至此,項霆沒再繼續推攘。畢竟他能有今日的成就,很大程度上仰仗於師兄的賞識和提拔。

薑黎跟往年一樣,在春節即將來臨之際提前請了年假回家。本來項霆說好了今年上她家過年,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如今一忙起來又走不了了。薑黎無奈決定先走一步。她家離C市不算太遠,換作平時,她寧可去坐火車。然而過年期間火車票比奇珍異寶還難買,因此隻得去訂飛機票。

去年她跟項霆都沒回家,在這裏度過了一個溫馨平淡的農曆新年。雖然不熱鬧,但難得的是整整七天假期項霆都陪在她的身邊。隨著公司規模的逐日擴大,他也越來越忙,以後這樣的機會更稀少了。她後悔當時沒跟他一起找個地方去好好玩玩,每天隻是懶洋洋地窩在家裏,讓那段珍貴的時光就這樣糊裏糊塗地流逝掉了。

拿到機票時,薑黎忽然想起了胡凜。大學那幾年,每逢寒暑假,他們都一起搭乘火車回家。他總是用他那瘦削挺拔的身軀為她擋住來往衝撞的人流。他們在火車上邊吃零食邊聊著天,有時打打牌或是共同分享一本雜誌。有他的陪伴,時間總是過得飛快,似乎一眨眼就到了家門前。他今年應該會回家過年吧?畢竟他有四年沒在家過年了。薑黎考慮著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或許路上能互相做伴解解悶。可是想想又覺得他大概還在忙“黃金海岸”的事情,於是便作罷。

結果到了搭飛機那天,項霆卻意外地出現了,手裏還變戲法似的拿了一張機票。

薑黎感到十分驚喜:“你不是走不了嗎?”

項霆卻不是為了要給她驚喜而來,臉色凝重地說:“我有事必須回去一趟。”

原來是回他自己家,薑黎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她沒說什麽,拖著行李跟他一起出了門。

到了機場,她才發現項霆的航班竟然比她的還要早半個小時。時間尚早,兩個航班都還沒開始換登機牌。他們隨便找了一處位置坐下。薑黎心情有些鬱悶,賭著氣沒說話。項霆則顯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兩個人坐在那裏,中間隔了一個位置,各自無話。

項霆靜默了一會,便伸手到口袋裏掏煙盒。他拿出一根煙放在嘴上,然後又找出打火機來點燃。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每隔幾分鍾就看一次表,看起來分外煎熬。薑黎默默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卻始終不曾開口說話。

在他連續皺眉抽掉五根煙後,廣播終於響起了更換登機牌的通知。他幾乎是聽到廣播的瞬間就跳了起來,迅速掐滅手中的煙,迅速向服務台走去,那表情仿佛生怕多耽擱一秒。

薑黎很少看到這樣坐立不安的他,心裏不覺起了疑惑。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待他換好登機牌回來,卻沒多餘的時間留給她提問。

他走到她麵前,急速地說道:“你自己在路上多加小心,到家給我打電話,我先走了。”話畢便提著行李快步離去。

薑黎望著他行色匆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裏愈加肯定他是遇到了什麽急事。唯今之計,也隻能等他到了家再跟他聯係。

她又獨自坐了一會,然後輪到她去換登機牌。還沒走到服務台,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拖著行李焦急地跑過來。

對方也看到了她,微喘著氣同她打招呼:“你好,真巧啊。”

薑黎淺淺地笑:“師姐也是今天回家?”

趙萌點點頭:“是啊,朋友幫我買到今天的機票。”

薑黎瞥了眼她的航班號,不動聲色地說:“你快去換牌吧,不然來不及了。”

趙萌柔聲道了謝,急忙奔到服務台前。換好登機牌後,她回過頭來向薑黎擺了擺手便繼續小跑著前往候機處。

薑黎看著她那雙跟項霆一樣急切的腳步,漸漸生出了幾許悲涼之意,心情如同目送著自己的男友和別人去私奔。剛才匆匆一瞥間,她看到趙萌跟項霆搭乘的是同一個航班,這才想起他們倆是老鄉。趙萌說機票是朋友買的,這個朋友會是項霆嗎?如果不是,那也未免太巧了一點。

幾乎沒做多想,她拿起手機撥打了項霆的電話。或許是環境過於嘈雜,重撥到第三遍,他才接了起來,聲音有點茫然:“怎麽了?”

她努力分辨著他周圍究竟有沒有那個她想尋找的聲音,可是聽了半天也沒聽出來,隻有忽高又忽低的旅客交談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她隻好隨意地問道:“你上飛機了嗎?”

“快了,有事嗎?”

她猶豫了一瞬,又問:“有沒有遇到熟人?”

電話那頭的他頓了一下,然後是否認的聲音:“沒有,怎麽突然這麽問?”

“沒事。”她切斷了通話,隨即轉身朝著跟他們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