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的幾天,艾裏克裏公司籠罩在一片高壓之下。大家彼此心照不宣,誰都知道危機將至。隻有銷售部上上下下一片忙碌,每個人動用各種關係處理存貨,盡全力回收貨款。幾家原材料供應商得知了艾裏克裏公司大勢將去的消息,紛紛上門索要欠下的原料款,讓丁雯等人疲於應對。幾天下來,回收的貨款大概有兩百萬,相對於五千萬的貸款,可謂是杯水車薪,再加上付掉的原料款,於是杯水車薪就演變為九牛一毛。漸漸地,有沉不住氣的員工開始出去找工作,堂而皇之地曠工,在辦公室就彼此找工作的情況交頭接耳。丁雯警告他們注意公司製度,卻有人不屑一顧,甚至出言頂撞。日子一天天過去,等待艾裏克裏公司的命運似乎已成定局。
所有人的目光,明裏暗裏都聚集在宇文勝身上。然而如今的宇文勝也再無招架之力,似乎是命運給他安排好了這次滑鐵盧,由於沒能按時償還貸款,幾天後,中海市法院對艾裏克裏公司進行了查封,值錢的設備和辦公設施都將拍賣,用於抵賬,中海市知名電子商務公司艾裏克裏公司正式宣告破產。
偌大的辦公室,乍一看一片狼藉,細一看空空如也。
近在眼前的全都是瑣碎雜物,但凡稍微值錢的大件,要麽已經被拖走抵賬,要麽已被聞訊而來的鄰裏公司友好瓜分。宇文勝站在一片廢墟當中,和僅存的幾個昔日部下們進行最後道別。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隻是這個結果,有些出人意料。”宇文勝盡力表現得瀟灑無所謂,他聳了聳肩,努力地笑了笑,笑容裏透著淒慘,形容可怖。
“本來吧,想給各位一些遣散費、安置費,可沒想到賠得這麽幹淨,除了把工資結了,多的也拿不出來了。大家多擔待,改日等我有錢了,再補償各位。”
“勝總,其實我舍不得離開公司,等你東山再起那天,一定要叫我回來……”丁雯說著說著,眼圈紅了。
“哪裏有什麽東山再起,我就這麽一吹,你還當真。”
宇文勝自嘲地笑笑,“丁秘書,謝謝你這幾年的付出。其實吧,你的腿不彎,穿短裙也挺漂亮,之前是我眼神兒不好,跟你道個歉。”
“朱經理,我之前因為你不愛說話,衝你吼過好幾次,可後來我知道,你話不多,可是做得多,是我的不是。”
“葉總,從公司一成立,你就在這兒了,咱倆一路打拚過來,可以說是一起成長。我以前總說你辦事太娘們,其實我知道,你那是謹慎。你比我大,也別和我計較,多擔待。”
宇文勝一一和前下屬們說著體己話,這幅場景溫情脈脈,不少人都在偷偷抹淚。
“好了各位!”宇文勝瀟灑地揮揮手,“都走吧,這幾年緣分盡了,咱們後會有期。中海市不算大,等各位都安頓好了,還可以一起約著吃飯喝酒。走吧!都走吧!”
宇文勝背過身去,望向窗外。電商園裏仍是一片熱鬧忙碌。他聽見身後一陣窸窸窣窣,接著響起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輕聲的告別,偶爾還有小聲的啜泣。走了,都走了。他在心裏對自己說。真到了這個時候,心裏頭不光空落落的,竟然還有些難過。宇文勝輕輕抹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準備繼續收拾麵前的殘局。轉過身的那一刻他發現身後站著一個人,不由得一愣。
“小苑?你怎麽還沒走?”
小苑看了看宇文勝,搖搖頭,又低下頭,緊抿著嘴,一言不發。
“你是東西太多,拎不動,要我送你?”宇文勝難得好脾氣地問,“也行,雖然寶馬沒了,可好歹還有個奧拓,走吧!”
小苑仍舊搖搖頭,倔強地說:“不,我不走。”
宇文勝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不禁漾起了一片溫情,“走吧,公司現在破產了,大家都另謀出路了,跟著我,沒前途,你也得去找份工作。”
“我不走,不管有沒有前途,我也想跟著你。”小苑固執地道。
“哎,我說你……”宇文勝急了,決定回歸之前的風格,“公司倒閉了,倒閉了,你知道嗎?就剩了一堆桌椅板凳,還都是快報廢的。得虧這辦公室不是買的,是租的,要不然咱們也早被轟出去了。現在我的銀行卡裏一分錢都沒了,晚飯吃什麽都是個問題。我就問你,你留下幹嗎?咱倆一起要飯嗎?”
小苑的眼裏湧出了眼淚,仍舊執拗地說:“我不想走……我就想留在這兒……跟你在一塊兒,要飯也行……”
宇文勝隻覺心裏最柔軟的一塊被擊中了。眼前的這個女孩,個子不高,其貌不揚,在公司的一群鶯鶯燕燕裏,幾乎沒什麽存在感。她是什麽時候來的艾裏克裏,平日裏喜歡穿什麽,和誰玩得最好,他統統沒有關注過,除了工作上偶爾和她說幾句話,其餘的交流可謂少之又少。宇文勝仔細看了看小苑,發現她肩上的包是艾裏克裏去年出的一款女包。尤琳琳是從不背自己公司出產的女包的,她嫌牌子太Low。她的包最差也是LV,目標是把LV 都換成愛馬仕。丁雯也很少用自己公司出產的包,她的工資不足以支撐她買LV,但也都是諸如COACH 這種國外品牌。
放眼四周,隻有小苑天天背著自己公司出產的背包,而他竟然從未注意過。
宇文勝覺得眼窩發酸,他吸了吸鼻子,再也說不出一句拒絕的話。氣氛陷入了沉默,宇文勝長歎一口氣,正要醞釀幾句說辭,忽然聽見有敲門聲,一個快遞員模樣的人走了進來。
“你好,我是必達快遞,請問宇文勝在嗎?”
“在,什麽東西這是?”宇文勝問,“我這兒太亂,沒剪子,你幫我拆開看看。”
快遞員點點頭,掏出一把美工刀,劃開紙箱,打開裏三層外三層的包裝紙,紙箱裏的寶貝露出真身,竟是一尊玲瓏有致的水晶獎杯,上麵寫著:“中海市傑出電商人——宇文勝”。
宇文勝想起來了,這是上次那個酒會的獎杯,據說酒會當天沒能趕製出來,稍後會快遞過來,果然說話算話。
獎杯上的幾個鎏金大字,在頂燈的映襯下閃閃發光,看上去就像個笑話。宇文勝點點頭,說:“行了,放邊兒上吧。”
快遞員巡視了一下,滿地狼藉,用腳撥出一小塊空地,把獎杯放下,起身站在原地,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你還不走?這不都簽收完了嗎?”宇文勝問。
“這是到付件,同城,運費十四。”快遞員答道。
“就這玩意還到付?那我能拒收嗎?”宇文勝沒好氣地問。
“不,不拒收。我們收下了。”小苑趕緊從包裏掏出零錢,塞給快遞員,“謝謝,辛苦了。”
快遞員拿了錢,走了。
“你說你留這麽個垃圾幹嗎用?”宇文勝責備道。
“我留著,做個紀念。”小苑小心翼翼地拿起獎杯,塞進背包,懇求說,“這不是垃圾,是咱們榮譽的見證,不能丟。”
宇文勝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嗤笑道:“還榮譽,還見證。現在能見證咱們的隻有這堆破文件破桌椅,拉去賣廢品還能賣個好價錢。”
小苑點點頭,忽然莞爾一笑,說:“勝總,我覺得現在的你,比以前好。以前你動不動就發脾氣,就吼叫,現在可溫柔多了。”
“我?溫柔?”宇文勝挑挑眉毛,“是,等我要飯的時候,更溫柔。”
“要飯之前,咱們先把廢品賣了吧。”小苑說道,“我知道電商園北門有個收廢品的,我去叫他上來。”
“哎,其實我就是那麽一說……”宇文勝話音未落,小苑早已飛奔而去。
陳南坐在辦公桌前,扯著滿頭的黃毛,回想著剛剛得知的消息,心潮翻滾。麵前的超大屏顯示器上,是眼花繚亂的遊戲界麵,幾個隊友正在罵他不出招,拖後腿,當心死全家,他卻置若罔聞。
“宇文勝的公司倒閉了?”陳南打電話給崔北望,“不就讓他丟了一車貨嗎?至於整個公司都破產了?他又不是開了個作坊,怎麽能這麽脆弱?”
“是,您知道了?就這兩天的事兒,他公司破產了。”
電話那頭,八通快遞站點老板崔北望一邊指揮快遞員搬貨,一邊說,“和咱們關係不大,我聽說是因為抄襲的事,被起訴了,估計是罰了一大筆,支撐不住,然後就倒閉了。”
“哦,我說呢。”陳南若有所思,“我知道了。那個,老崔,這次的事幹得不錯,賠償款我已經派人打到了你賬上,你查收一下。”
“哎喲,哪兒的話,承蒙陳總您看得起我。”崔北望拿著手機,對著空氣點頭哈腰,放低了聲音說,“那一車的包,您看我是賣了還是……”
“你看著辦。等風聲過了,能賣了就賣了,價錢你定。到時候把我出的錢給我拿回來一半就行,多出來的都算你的。”
“謝謝陳總,陳總大氣!”崔北望笑得見牙不見眼,腰杆子快彎到了地上,“就樂意和陳總一起幹事,陳……”
等不及崔北望的馬屁拍完,陳南就已經掛斷了電話。
笑容已經迫不及待地在他臉上綻放開來,盡管電腦上隊友對他的咒罵不斷升級,卻絲毫無法阻攔此刻他內心的雀躍。
他早就看不上宇文勝的囂張跋扈,更想不通為什麽尤琳琳會放棄自己,而和宇文勝雙宿雙飛。原本他隻是想給宇文勝一個教訓,買通了電商園的八通快遞代理商崔北望,故意弄丟了宇文勝一車貨而已。他隻是想出出氣,可誰知他宇文勝屋漏偏逢連夜雨,直接被幹倒閉了。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啊。陳南悠悠地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真是可悲、可歎、可惜,可是我心裏還是好爽啊!”
宇文勝開著奧拓,行駛在回家的路上。他的寶馬和牧馬人都被開走了,幸好他的房子寫的是父母的名字,讓他保留了住處。這台奧拓先前是公司用來跑業務用的公車,多年來被各個業務員輪番糟踐,早已破破爛爛,一直停在角落裏無人問津。也正因如此,它僥幸沒有被拖走抵賬,而成了宇文勝的新一代座駕。啟動之後,車身激動地亂顫,四個輪胎亦吱吱作響,隨時遊走在報廢的邊緣。宇文勝等紅燈的時候,有創業者舉著印有二維碼的大牌子,在車流中挨個敲開車窗,懇求人們掃碼加關注。唯獨走到宇文勝的車旁,打量了他這台岌岌可危的老奧拓,許是擔心敲玻璃會把車窗敲碎,便徑直走開了。
宇文勝望著街邊閃爍的燈光,心裏百感交集。這幾年來,他目睹了中海市日新月異的發展,這座新興的商業城市如今愈發向一線城市靠齊,流光溢彩,又冷酷無情。曾經他自認也被公認為是中海市的弄潮兒,眾人眼裏的成功人士,可是這得來不易的成功竟像肥皂泡一樣,瞬間即滅。回想這幾年經曆的浮浮沉沉,隻覺得恍如隔世,依稀又覺得仿佛是昨日。他剛剛把小苑送回了家,看著她一臉的期待,許諾著過不了幾天,就會通知她來上班。可自己到底還能做些什麽?他曾躊躇滿誌地認為中海市處處是希望、遍地是機遇,然而真到了一無所有的時候,該如何東山再起,簡直是道無解的難題。
手機響了。宇文勝點開微信,是小苑給他發來的一條消息:“勝總,加油!我是你永遠的粉絲!”
粉絲?這個名稱倒挺別致。宇文勝按掉手機,把手機屏幕當作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會心一笑。“看來長得太帥了也不是什麽好事。可是,天生麗質難自棄啊……”
他自言自語道,“不過我已經心有所屬,也是無可奈何。”
於是他想到了尤琳琳。半個月前,他終於忍不住主動示好,並奉上了最新款的口紅套盒,終於獲得了她的諒解。
隻是最近這幾日風雲突變,焦頭爛額的宇文勝著實顧不上她,每日裏隻是通過微信視頻以解相思,細細想來,兩人已有一周沒見麵了。眼下自己終於有空了,再不約她出來,怕是又要後院起火了。
“親愛的,出來吃個飯啊?”宇文勝撥通了尤琳琳的電話。
“哪位呀?是不是打錯啦?”電話那端,尤琳琳甜度極高的聲音傳出來,讓人血糖飆升。
“是我呀。”宇文勝好脾氣地配合著她的表演,“最近太忙了,剛有了空,就趕緊約我的女神出來一聚。賞個臉吧!”
“念在你態度誠懇的份兒上,我就給你這個機會。”尤琳琳咯咯咯地笑了,笑聲如小女孩一般,清脆、嬌憨,宇文勝每每聽見她的笑聲,就會無端高興起來。
“去哪兒吃?我去接你。”宇文勝環視了一下自己的座駕,心有點虛。
“就來我這兒吧,我家樓下新開了一家法餐,你到了給我打電話。”
“好,我馬上到!”宇文勝一腳踩下油門,奧拓劇烈地顫抖著向前駛去。
尤琳琳是中海市人,家中獨女,父母均為市皮革廠的職工,家住老城區的皮革廠家屬樓。她不樂意與父母同住,而是花高價租住在了市中心的這幢高級公寓。與老城區相比,新近崛起的市中心儼然是中海市的網紅打卡地,尤其是到了夜晚,燈光亮起,流光溢彩,煞是好看。各路潮人雲集的地方,消費自然也是不菲。宇文勝到達這家法式餐廳的時候,尤琳琳已經到了,她百無聊賴地坐在沙發上,正對著小鏡子擺弄自己剛嫁接的睫毛。見到宇文勝,她立刻眯起眼睛,嘟著嘴說:“親愛的!最近你總是冷落我,老實交代,你在外麵是不是有情況?”
尤琳琳的發問讓宇文勝不由得暗自心驚。他定了定神,看著尤琳琳一臉的嬌嗔,明白她隻是在進行日常撒嬌而已,於是衝她擠擠眼,戲謔道:“有情況,你就是那個最大的情況。”
尤琳琳露出了得意的笑,但顯然她對宇文勝的回答並不滿意,繼續嘟著嘴問道:“花言巧語,你說你是不是該罰?”
“該罰,該罰。”宇文勝連連點頭。他知道,準是哪個大牌又要出新款了。雖然尤琳琳來來回回就這麽兩三招,每回的伎倆都出奇的一致,但配上她這張好看的臉,仍然讓他覺得很受用。
得了手的尤琳琳很是快活,胃口大開地點了最貴的套餐,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直到服務員上了頭盤菜,尤琳琳終於安靜下來,像虔誠的信徒一般進行著餐前例行工序——先給菜拍照,再自拍,然後美圖濾鏡修飾一番,湊個九宮格,發朋友圈。看她忙得不亦樂乎,宇文勝替她累得慌。他有些猶豫,到底該不該把自己破產的事告訴她,雖然他知道,就算瞞也瞞不了多久,但當他看著她那張精致的臉,一想到她快樂的神采和閃閃發光的眼睛會因為自己破產的消息而瞬間消失,到嘴邊的話就說不出來。
“對了,我聽小美說,你的公司出了問題,不會吧?”
餐前儀式進行完畢,剛把手機放下,尤琳琳忽然發問。
“哪……哪有的事。”宇文勝故作鎮定,“別聽她們胡說,捕風捉影。”
“我當然不信她們!”尤琳琳道,“那個小美就是嫉妒!她本來就嫉妒我的直播間人氣高,加上她上個月剛被那個小開男友甩了,現在是空窗期,更看我不順眼,就開始造謠。”
“對,嫉妒。”宇文勝肯定地看了看尤琳琳,“嫉妒讓人造謠。嫉妒使人瘋狂。”
“那她要是看到我們結婚,會不會氣死了?”尤琳琳笑道,“我跟你說啊,我是想在遊艇上舉行婚禮的。遊艇上鋪滿鮮花,然後我們坐著熱氣球出場,降落到遊艇上,踩著鮮花緩緩走過……那場麵,光我自己想想,就激動得不得了呢!你說她會不會氣死了呀!”
“會,會氣死。”宇文勝不小心被羅宋湯嗆了一口,咳嗽了半天,“為了防止她被氣死,遊艇和熱氣球的組合最好再議。再說,萬一降落偏了,落到海裏了,出場就不美了。”
尤琳琳認真地思考了半天,鄭重地點點頭,說:“那到底怎麽出場?我再考慮考慮。但是婚戒我可選好了,一定要卡地亞的那款哦。鑽不在大,精致就好,你說呢,老公?”
宇文勝點點頭,苦笑道:“你說得對,這款鑽戒最能襯托你的美。”卡地亞的那款鑽戒他見過,鑽確實不大,可價錢卻實打實地高,品牌溢價之嚴重令人心驚,但尤琳琳這樣的忠粉又怎會在意這些?她見願望即將達成,心花怒放,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宇文勝麵前,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親吻,說:“老公,你最好了!”全然不顧周遭食客的目光。
這頓精致的法餐,吃了將近三個小時才接近尾聲。時間已近十點,再逛街已太晚,去看電影太累,唯有去尤琳琳香閨暢談人生比較現實。宇文勝把信用卡遞給服務員結賬,尤琳琳起身,刷著朋友圈的各式評論,笑得燦若桃花。不料服務員拿著POS 機走過來,俯身輕聲說:“先生,您的信用卡刷不了,要不要現金結一下?”
宇文勝神色陡變,說:“現金?我哪裏有……”他猛地打住了,從錢包裏翻出另一張信用卡,說:“刷這個吧。”
服務員再次刷卡,說:“這個還是不行,提示被銀行凍結了。”說這話時,這位年輕的服務員臉上出現了意味深長的笑,許是這種情況他早已見怪不怪,戲謔地望著宇文勝,等著看笑話。
進退兩難的宇文勝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的信用卡大概全部被凍結了。原因不消說,和他公司破產脫不了幹係。他先前隻以為把他名下的財產抵賬算了,沒想到銀行還放了這樣一個大招。氣氛頓時陷入了凝滯,正在低頭刷朋友圈的尤琳琳覺察到異樣,抬頭問道:“老公,怎麽了?”
“您先生的信用卡被銀行凍結了,”服務員秉持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快言快語,“結不了賬。”
“被凍結了?”尤琳琳狐疑地望向宇文勝,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她尖聲道:“她們說的不會是真的吧?你公司是不是出問題了?”
宇文勝點點頭,說:“是出了些問題,但沒那麽嚴重。
你聽我解釋……”
宇文勝不說這句“你聽我解釋”還好,許是偶像劇看多了,一聽到這句“你聽我解釋”,尤琳琳便頃刻意識到大事不好,條件反射一般喊道:“我不聽!你剛剛還和我說買鑽戒,原來都是在騙我!你這個騙子!”
剛剛目睹了兩人恩愛親昵的食客們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幕,宇文勝隻覺得臉上無光,他艱難地說:“你能不能平靜一下,讓我好好和你說?”
“做夢!”受到眾人目光洗禮的尤琳琳惱羞成怒,瞬間把責問的高度上升到全人類,“男人就沒有一個好東西!”說著,她順手抄起桌上的一碗濃湯,照著宇文勝的頭頂澆下,動作完美,流暢,一氣嗬成。緊接著尤琳琳拎著小包,仿佛受到了巨大的羞辱一般,痛哭著跑了出去。
意外接受洗禮的宇文勝如五雷轟頂。他不明白,明明是自己受到了羞辱,為什麽尤琳琳卻表現得像個受害者。
看得出來,這碗奶油蘑菇湯做得用心,料足,濃稠的湯汁灑在他的頭上,讓他幾乎睜不開眼睛。然而,閉著眼睛的宇文勝還是感到了眼前有閃光燈一明一滅,他費力地甩了甩臉上的湯,勉強睜眼一看,一個人正拿著手機饒有趣味地對著他拍照。宇文勝吼道:“別拍了!拍什麽拍!你誰啊你!”
“你管我是誰。”聽聲音是個女的。她一邊說著,一邊堅持不懈地按著快門,“你是勝總吧?咱又在這兒見麵了。
你怎麽還沒去第六人民醫院呢?”
原來是她。宇文勝擦擦臉,竭力維持著體麵,壓低聲音道:“簡律師,咱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覺得你最好把手機放下。哎,你夠了!怎麽還拍!”
“我這叫記錄生活,”簡薇終於戀戀不舍地收手,拿著手機衝宇文勝擺了擺,“沒別的意思。放心,照片我不外傳,我留著自己欣賞。”
說罷,她轉身欲走,看熱鬧的服務生如夢方醒,趕忙拉住她,“哎,這位小姐,既然你和這位先生認識,那要不幫他把賬結了?”
“誰說我認識他?”簡薇反問道,“我是拍客,知道嗎?逮誰拍誰。你要是灑滿頭的湯,我也拍你。”
服務生訕訕地鬆了手,簡薇大搖大擺地走了。宇文勝狼狽不堪地站在原處,隻恨屋漏偏逢連夜雨,偌大的中海市,他竟然能在此偶遇簡薇。掃把星,這女人真是個掃把星!宇文勝咬牙切齒地發誓,若是有朝一日再相見,一定要把今天丟掉的顏麵奪回來。
那天,宇文勝不得已向曹小方求援,讓他在微信上給自己轉了兩千塊錢,好歹把飯錢結清了,才得以脫身。在他人生最疼的時候,又被人狠狠地踩了一腳,雖然這一腳不會讓已有的疼痛產生什麽質變,但卻足夠讓他心灰意冷。他開著奧拓行駛在回家的路上,竟然前所未有地流了眼淚。若不是這台奧拓顫抖得厲害,一顛,又一顛,讓他的眼淚迅速幹涸在了臉上,他幾乎都要被自己感動了。什麽職場失意,情場得意,這完全是個偽命題。實質上,牽一發而動全身,事業幹砸了,女朋友就得跑,這才是人生真理。失魂落魄的宇文勝回到家,看到了小苑發過來的微信:“勝總,咱們明天要做些什麽?”然而,他卻連回複的心情都沒有,一頭栽在**,隻想永不醒來。
有人失意,就有人得意。這幾日陳南可謂心情大好,宇文勝跌落得如此徹底,讓他內心本來要熄滅的火苗再一次熊熊燃燒起來。當年明明是他先追的尤琳琳,在她的直播間裏頭,又是送火箭,又是送遊艇,還時不時和其他出言不遜的男粉絲展開罵戰,比直播間的管理員還盡心盡責,隻為贏得美人芳心。孰料半路殺出個宇文勝,讓他給搶了先機。心痛嗎?當然。除了心痛,他更咽不下這口氣。家裏有個惺惺作態的陳北處處給他添堵就算了,感情上竟然又讓這個有些“娘”的宇文勝出盡風頭。好吧,現在是時候展現自己的博大胸襟了。“琳琳女神,我來了。
隻要你肯回頭,我還是樂意張開雙臂擁抱你,讓你看看,什麽叫真正的爺們兒。”陳南對著鏡子自言自語,已經快被自己強大的男子氣概折服了。
作為資深富二代,陳南把尤琳琳約出來,並非難事。
陳南穿了一身新衣,因為一頭黃發噴了太多啫喱的緣故,整顆頭金光閃閃。遲到的尤琳琳在飯店門口一眼就看到了這顆金頭,順著光源找到了陳南。看得出來,她心情不大好,氣色也有些憔悴。陳南明知故問:“琳琳主播,是遇到什麽事情了嗎?作為你的粉絲,我很願意傾聽。”
按照陳南的設想,尤琳琳會被自己的貼心迅速俘虜,對他一通傾訴,弄不好哭得梨花帶雨,然後自己便可以順水推舟地擁佳人入懷。不料尤琳琳隻是淡淡一笑,搖搖頭說:“沒什麽。隻是最近壓力大,沒有休息好,不要緊。”
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陳南有些詫異,索性直截了當地問道:“我聽說了,好像你男朋友的公司出了些問題?
需要幫忙的話,盡管說。”
“是有些問題。”尤琳琳點點頭,“不過,幫忙就不用了,我相信他能克服。”
“現在這年頭啊,創業的好時候過去了,一倒下就很難再起來。”陳南擺出一副過來人的姿態,“ 我畢竟也在商界這麽多年,對這裏麵的運作有些了解。一個公司,由小到大不難,難的是從無到有。要是破產了,想要鹹魚翻身,恐怕沒這麽容易。”
尤琳琳麵色凝重地點點頭,說:“我知道這很難,但他不一樣。他是從無到有,白手起家做起來的,他應該知道該怎麽做。我會給他時間。”
陳南不高興了。作為富二代,他很不樂意聽見“白手起家”這四個字。這很容易讓他理解為含沙射影,是在嘲諷他隻會投胎,不會做事。讓他不高興的還有尤琳琳對宇文勝深厚的感情,這姑娘,哪兒都好,怎麽偏偏就這麽死心眼。
“我也相信他。”陳南虛情假意地附和著,一麵不動聲色地招呼道,“像你這麽重情重義的姑娘,少,太少了。
來來來,吃菜吃菜。”此刻他的心裏已經開始盤算著小九九:我讓你們情比金堅,讓你不到黃河心不死,看來不讓她知道宇文勝混得有多慘,她就不會死心。可見自己還得做點什麽。
讓陳南不知道的是,尤琳琳當然不是什麽死心眼兒。
出生在小市民家庭的她,打小就見多了大都市裏有錢的好,也知曉了窮的可怕。生活教會了她趨利避害,而嫁個好人家無疑是提高生活水平的最快捷徑。從買新衣,到化妝,再到整容,她的每一分投入都目的明確。直播間裏那些對著她意**的男粉絲,她甚至都不屑於用雙眼皮夾一下他們。那不是她想要的,她門兒清。宇文勝這塊寶,她押錯了,退而求其次選擇陳南,她樂得。盡管陳南從外表到性格,似乎都不是她喜歡的,但是看在錢的麵子上,這些都不叫事兒。不過,她不能這麽快就讓他得了手。欲擒故縱的道理,她比誰都懂。
飯畢,陳南開車把尤琳琳送回家,在回來的路上,越想越氣。如果說之前他對宇文勝還有些許同情,那麽現在,這些同情盡數化為兩個字兒:活該。“琳琳女神啊,我該怎麽做,才能讓你回心轉意呢?”陳南一麵開車,一麵苦思冥想。正是梅雨季節,窗外下著淅瀝瀝的雨。帶了傘的,走得優哉遊哉;沒帶傘的,急急地跑著,有些尷尬。最為忙碌的則是兩個送快遞的,唯恐淋濕了車上的貨,騎著三輪車東躲西藏,亂作一團。
陳南不由得眼前一亮,一抹笑容浮現在他的臉上。
“行啦,勝總啊,您就瞧好吧!”陳南自言自語道。
一早,簡薇對著穿衣鏡換衣服。不同於以往的一身黑色職業裝,她穿了一條灰色工裝褲,上身又套了一件灰色牛仔夾克,若不是她身姿清瘦,這身行頭看起來簡直像是要去工地上搬磚。
正忙著塗脂抹粉的室友薑凡,忙裏偷閑望了簡薇一眼,問道:“哎,你確定穿成這樣去上班,你們領導不會說你?”
“不上班,我一會兒去流浪狗基地。”
薑凡看了看手機,確定今天是工作日,狐疑道:“工作時間你不上班?我的簡大律師,你這是什麽情況?”
“情況就是,我辭職了。”簡薇轉向薑凡,好脾氣地說,“現在的我,往好聽裏說,是自由職業者。說難聽了,就是無業遊民。”
“辭職了?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薑凡大驚,“紹天律所可是咱們中海市第一大律所,說出去多榮耀,多光輝,多……那個什麽呀,你怎麽說辭就辭了?”
“昨天辭的。”簡薇言簡意賅,“我不想幹了,我真受不了總是為虎作倀,昧著良心幫那些企業鑽空子,就辭職了。”
“你說你都一把年紀了,還是這麽理想主義。為虎作倀又怎麽了?哪份工作不得有點身不由己啊?不過說回來,還是你灑脫。”薑凡不無豔羨地說,“你家在本地,自己有房有車,還有個超級富二代對你死心塌地,可以想辭職就辭職。我就不行了,就算我昨天還想手刃領導,掃射同事,今天還是得乖乖去上班。差距啊!”
薑凡哀號著去門口換鞋,準備出門擠地鐵。簡薇撇了撇嘴,走過去,搭住薑凡的肩膀,說:“行了,別悲傷了。
這幾天上班,我送你。反正我也不需要趕時間,先把你送到公司,我再去流浪狗基地,也來得及。”
“我不悲傷。有你這麽個好朋友,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薑凡樂不可支地說,“你看你,讓我免費住你的房子,現在又給我當免費司機,這麽一想,我的運氣也算不錯。心理平衡多了!”
兩人相視大笑,搭著肩向車庫走去。簡薇大學畢業後,和薑凡是同事,當時她是見習律師,而薑凡是公司裏的行政小妹。薑凡家在外地,一個人在中海市打拚,簡薇見她過得辛苦,就把自己的房子免費給她住,兩人同在一個屋簷下,一住就是六年。薑凡熱心嘮叨,人也勤快居家,和整日裏風風火火的簡薇恰好互補。薑凡有個相戀多年的男友,倆人正在攢錢買房,一想到她即將嫁作他人婦,簡薇心裏還真是舍不得。
很快到了薑凡上班的公司,兩人道別後,簡薇駕車駛向郊區的流浪狗救助基地。這個基地成立有些年頭了,簡薇是這裏的元老,光是她救助回來的狗就有幾十條,幾乎所有的狗她都叫得上名字。流浪狗救助工作相當煩瑣,除了日常的清潔和飼喂,簡薇每次來這裏都要給狗洗澡拍照,把照片和資料放到網上,以求能有好心人領養。
“你這個老家夥,一會兒我再給你拍一回照片掛網上,這回要是還沒人慧眼識珠,你就在這兒孤獨終老吧!”簡薇一邊給一條年老的雜種犬洗澡,一邊和它說著話。這條狗實在是醜得過分,從外形已經看不出它的祖上究竟有哪些品種,長著一身種族薈萃的雜毛,一口地包天的狗牙,時刻都是一副麵目猙獰的尊榮,難怪沒人領養它。
“你再怎麽給它洗,也就那副德行啦。”旁邊的誌願者小傑說道,“不會有人領養它的,上回有個人帶著孩子來挑狗,人家小姑娘看見它,直接給嚇哭了。”
簡薇歎口氣,說:“沒辦法,就算是愛心領養,也是要看顏值的。這就跟找對象一樣,有幾個不是外貌協會的?”她愛撫地扯了扯老狗脖子上鬆塌塌的皮,感歎道:“他們可永遠不會知道,這家夥有多聰明,多貼心。錯過了它,用行話說,那叫走寶。”
小傑嘿嘿一笑,緊跟著又歎氣道:“不過,這老狗在這兒確實挺受氣的。它年紀大了,吃東西慢,咱們基地這麽多狗,人手有限,沒辦法實現單獨喂養,它每天連飯都吃不飽,那些公狗還總咬它。薇姐,你身邊要是有合適的人家,不嫌它醜的,還是領養了它吧。”
聽了小傑的話,簡薇不禁皺起了眉頭。根據救助機構的原則,對於流浪狗領養,應該盡量向全社會開放,減少誌願者及親朋好友領養。這樣做,一是為了向社會推廣普及“領養代替購買”的觀念,二是為了減少誌願者自身的壓力,讓他們把精力放在救助更多的流浪狗身上。簡薇從沒領養過基地的狗,主要是因為她太忙,而薑凡又有潔癖。她先前並不知道這條老狗的處境這麽艱難,眼下看著它瑟縮成一團,心裏頭生疼。她不忍心再將它放在基地混養,甚至不忍心再將它的照片掛在網上,任由人們指指點點,思來想去,也隻有一條路可走了。
忙碌中一天很快過去,日落西山時,看到手機上的幾個未接來電,簡薇才想起今晚的邀約。她心懷歉意地回撥過去,剛想開口道歉,電話那端陳北的聲音響起,溫和低沉,不帶絲毫責備:“我猜你一定是很忙,剛才打了兩個電話,有沒有打攪到你?”
簡薇苦笑道:“不好意思,我給忘了時間了。我現在在郊區,恐怕去市中心不大方便。要不咱們改天再約?”
“那有什麽關係,隻是咱們兩個人吃飯而已,晚些也不要緊。”陳北徐徐道,“其實應該我去找你才對,但我又很想帶你來市中心這家新開的茶餐廳,所以你慢慢過來,不必著急,我等你。”
這讓簡薇再也不好推托,她隻好答應下來。就在這時,她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忍不住驚呼道:“對了,我身邊有條狗,那茶餐廳讓帶狗嗎?”
“這……”電話那頭的陳北略顯遲疑,“你來了再說吧,我想,他們應該有辦法安置的。”
一個小時後,簡薇牽著老狗,和陳北在市中心的一處大排檔坐下。簡薇的一身牛仔服和大排檔的人聲鼎沸渾然天成,而西裝革履的陳北則顯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
“對不起啊,”簡薇示意老狗趴在腳邊,充滿歉意地對陳北說,“我早該想到茶餐廳不讓狗進的。現在咱倆隻能來這種地方湊合吃點,你不習慣吧?”
“怎麽會。”陳北笑笑,“偶爾來一次大排檔,也挺新鮮的。再說了,也怪我。我以為茶餐廳可以帶寵物狗的,沒想到……”
陳北看了眼老狗,尷尬地笑了笑。就在剛剛,原本點頭準許了帶狗進入的那位茶餐廳領班,在見到這條麵目可憎的老狗之後,憤然反悔,對狗和人都下了逐客令。
“對了,今天是工作日,你不是應該在律所嗎?怎麽去了郊區?”陳北問道。
“是這樣的,我辭職了。”簡薇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流浪狗基地。”
“辭職了?那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陳北並未追問簡薇辭職的原因,而是對她的下一步計劃頗感興趣。
“先不找工作。”簡薇言簡意賅,“流浪狗基地最近缺少誌願者,我要多去幫忙。另外,法律援助協會近期要對快遞業做法律援助,我已報名參加。”
“對快遞業進行法律援助?那豈不是會和我們公司有交集?”
“你們公司這種大戶,哪裏會需要援助?我說的法律援助,是對快遞員的。相對於快遞公司來說,快遞員是弱勢群體,不簽勞動合同、沒有五險一金、就業先交押金、辭職押金不退,問題很多,他們又普遍缺乏法律意識,需要好好普及。”
“我明白了。相對於在律所上班,好像做法律援助更讓你有**。”陳北凝視著簡薇,笑著說,“你一直是這麽善良又熱情,簡直像個小太陽。”
陳北的聲音平靜溫和,望向簡薇的目光中卻充滿灼熱。這熱烈的目光讓簡薇無所適從,她起身衝大排檔老板揮揮手,高聲道:“老板,烤羊腰子記得要七分熟,多放辣。”
看見簡薇這副大大咧咧的樣子,陳北的目光中又多了一絲寵溺。
但凡有過情感經曆的人,都會讀懂這目光中藏著的深深愛意。陳北對簡薇的感情,幾乎可以說是表露無遺了。
從大學起,他就對這個小師妹一往情深,這期間盡管經曆了他出國留學,兩人分離了幾年,但感情卻絲毫未變。作為速納快遞的大少爺,幾乎沒人能相信他在感情上可以這般執著。可簡薇也說不上來,究竟是為什麽,她對他,始終缺乏愛意。難怪薑凡總說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她確實為此而苦惱。
“下周二陪我去參加個飯局,好嗎?”陳北好不容易在簡薇大快朵頤中找了個間隙,真誠地發問。他語氣中甚至帶有一絲哀求的意味。
“我下周有個案子……”簡薇本能地打算拒絕,這時她忽然想到自己已經辭職了,隻好生生打住。
“你下周沒有案子了。”陳北好脾氣地衝她笑笑,點醒她,又不戳穿。
“那……那好吧。”簡薇隻好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