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封信 SOLO,華爾茲

詩琳:

在這封信的開頭,還是要先預祝你身體健康,早日恢複,盡管我傷了你的心,很傷你的心。這些時間裏,在人前我強作歡笑,但寂靜獨處時,卻總是感到滿心的愧疚與難受。可我能做什麽呢,詩琳,我還能做什麽呢?分手?還你自由?讓你得以尋找朝夕相對的愛情?這些事我想過,但不敢再想,不敢再想。或者就此放下,讓時光決定吧。

柯克在我的催促下終於自佛山動身去了湛江。在10月明媚的陽光中,他一頭大汗地像個沒頭蒼蠅似地在衛生學院四下闖**,找了兩天卻不見你的蹤影。你同寢室的同學說,你時而出現時而消失神神秘秘的就連她們也捉摸不透,但她們有時會看見一個男的開著車在校門口接你。柯克說這話的時候,很為我與你之間的關係所擔憂。但我相信你,詩琳。我相信你即使哪天你要離開我,也不會不告而別。真的相信,詩琳。

對於我們的愛情,我想,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真的,詩琳,我不會強求。如果離開我能讓你快樂,我必會鬆開懷抱。擁有你時我會為此類的事有傷有痛,但我想,若離別時,我會對你微笑罷。

不想再為這些事心煩了,詩琳,我所處的環境已經不容許了。現在,同樣烏藍的,不止是珠城海水的顏色,還有我現在身上的軍裝了。報入海軍班後,我們換了海軍軍裝,烏藍色的,添上領花袖章徽章之類的東西,倒也蠻帥的,此外,學員肩章也換成了黑肩章。襯衫是全白的,這可苦了我了,換洗的時候要格外費力氣才洗得好。

還是學員嗬。詩琳,其實現在有時候我會老想著,軍校學員這種角色在部隊中倒是極為尷尬的,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軍人?是軍人,有著與所有軍人一樣的嚴格要求,卻沒有軍銜,不是軍官,也不是士官和列兵,沒有準確的定位,也沒有明確的職責。任何軍事作戰行動,不會有學員的直接參與,有任何重大軍事政策的變動,也不會對之有所涉及。好像給他們的定義,便是一群學知識學技術的準軍官,等待著時間一到,便轉為正式軍官。而在古往今來所有的軍事作品中,這一人群即使偶露頭角,也隻是麵目灰暗的一群,不會有著任何精細的刻畫。軍事作品中,叱吒風雲的開國領袖,能征善戰元帥將軍,本領高強的個人英雄,吃苦耐勞愛軍習武的可敬士兵,都曾有過鮮活的麵容。但是肩披著紅牌、黑牌、藍牌的陸海空三軍學員們,每年三軍數以萬計,以十萬計走上各崗位的學員們,他們的麵容由誰來刻畫?他們過渡著,沉默著,忍受著,成長著,直到走入連隊,直到肩上扛星,曆史才真正給了他們定位。

軍校學員是部隊中的SOLO,是獨奏者,是被觀察和磨練著的一群。如果把人的整個軍旅生涯比做一次輝煌的閱兵,那麽學員階段就是站軍姿,是基礎是根本。當然,既然做了基礎和根本,那便不需要露出頭角了。他們沒有建功立業的機會,因為任何單位不會將建功立業的機會交給在成長著還未長成者的手上;他們不需要愛情,因為年紀還輕要以肩上的責任和學業為重;他們也不需要壓力與使命,因為壓力與使命都在真正的軍官和可敬的士兵們肩上扛著呢。

大將戲言說誰說我們沒有軍銜我們的軍銜叫準尉即準備做中尉。這讓我們在思想中稍有了些安慰,確實如此,有時候不需要太急功近利,學員又如何,軍官又如何,我們字典中不會有失敗,因為我們麵臨著的,隻是沒有成功。

我們穿著海軍軍裝,排著整齊的隊列,依舊吼著殺聲震天的軍歌,每日穿梭於教學樓、圖書館、飯堂和宿舍之間。我們看慣了很多驚詫的目光,也習慣了由於我們的稀少帶來的欣賞。我們覺得即使我們被比作動物園中被看客們圍觀的猴子,廝咬起來的雄風也足以令觀眾們心驚、銘記。

國慶閱兵之後,我們係隊舉辦了一次慶功會,辦得很盛大熱鬧。那天我平生頭一次喝了酒,喝的不多,兩瓶啤酒。經曆了苦辛之後,成功和慶祝的感覺真好啊,詩琳。那時,李珊然也被我們隊裏請了來,畢竟那一個月裏,她也是與我們同甘共苦的一員。因為大家都知道我認了她當姐,所以都主動把她安排在與我一桌。李珊然明顯不會喝酒,但一來就硬撐著喝了好幾大杯,看來她心情不太好對未能參加閱兵一事還耿耿於懷。胖子低聲說小江照顧好你姐啊別讓她掃了我們大家的興。我看事情不對也忙勸李珊然別喝了,我說對於一個真正的軍人來說,真正的標準在於他能不能做軍人應該做的事,而不是參加或者不參加閱兵閱兵隻是形式而已。我不提閱兵還好,李珊然本來看樣子已經喝不動了,一聽我提閱兵,心情鬱鬱,又喝了一大杯。她給自己倒滿了杯,還要喝,旁邊的胖子在高聲跟歪子聊天,說歪子你聽說了嗎新生三隊有個女生肚子比孕婦還大難看死了據說以前高中時愛喝啤酒一頓喝三杯給脹的。歪子說胡說八道哪有這樣的……還沒說完李珊然嘴中的酒全吐地上了。她有點狼狽,正在擦嘴,這時胖子笑容可掬地端著兩大杯啤酒過來了,說學姐好今天慶功宴啊俗話說的好啊軍功章裏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有他們參加閱兵的人的一半也有我們被涮下來的人的一半他們的成功也有我們的份嘛來我敬你一杯酒。我在桌子底下偷偷向胖子伸大姆指意思是絕了。李珊然望著那兩大杯啤酒臉色有些不正常忙說我不喝了我不喝了喝好了喝好了。

隨後的兩個小時時間內,李珊然一直很安靜地坐在那,就仿佛一個聽話的小學生,她菜也不多吃了,偶爾夾一筷子,酒幾乎不喝隻有當院係領導前來敬酒時才勉強舔一口。我挺有感觸地說胖子有句話真說的好啊女人的心情天上的雲說變就變一變變得還真快。胖子估計是喝暈了,說那是啊從屠夫到成佛隻在一念之間從浪女到淑女也隻在一念之……說著被李珊然狠狠拍了一巴掌。李珊然看來也被那幾大杯酒衝得暈乎乎了,學著胖子說話的口氣笑罵著說死胖子胡說八道的看學姐我以後有機會不整死你小樣的。胖子眨巴著眼,學姐,不對啊,你這哪門子的北京話啊怎麽還摻假有股東北味兒。

整人的機會是有的,肯定有的,就像時間一樣,隻要肯擠肯找,總會是有的。慶功會後一個星期,中秋節到了。因為大家都是第一次離家背井的在外過中秋,在這人月兩不圓的時候,思家的感覺格外的深。學員隊隆重地舉辦了中秋晚會。地點在學員隊的大教室。當天整整一個下午,我們都在忙於布置,神情認真得就仿佛組織一場正規化的戰役。大教室裏天花板上有各類彩燈,四下貼有有彩繪和各類彩色的裝飾,新做的帷幕上有碩大的月亮,新建了舞台,底下的觀眾席上放滿了糖果零食水果和月餅等吃的和一大捆熒光棒。事前編排了十數個表演節目,演員們也都在精心準備著。

我們都沒有穿軍裝,到軍校以來頭一次穿上各自平日喜愛的衣服,因為這樣的晚會歡樂與思念的時候,我們不需要太顧慮與拘束。當然,作為我們隊的編外學員,李珊然也在邀請之列。李珊然穿著大紅的長袖襯衫和有些發白的藍牛仔褲,腳下是白網球鞋,清清爽爽的樣子,進來之後瞪著胖子,說死胖子淨胡說新生三隊哪有那樣一個啤酒肚女生。胖子半天才明白過來,說你還真去問啦……哎呀我的親姐啊你怎麽聽不懂玩笑話呢!

中秋晚會的節目很多,除了領導們必不可少的發言外,其他的節目全是學員們自編自導自演的,有各類歌曲,有獨舞或者集體舞,有自變一眼就能拆穿的魔術,也有講笑話說相聲的。我是天然的沉默者,沒有表演任何的節目。或者貌合神離,便是我此時的狀態。我在想著,詩琳,不知你那裏的中秋又是何等的景象呢。

這時晚會已經進行了大半了,在玩了幾個觀眾互動遊戲後,主持人開始邀請李珊然表演節目了。李珊然帶著她一貫爽朗的性格走上台,說讓她表演可以,不過她要找一位男士配合。她說其一她是女士要找一位男士配合女士邀請男士男士不能拒絕其二她算是客人我們是主人主人要客人表演節目客人要求出一個主人配合這也不能拒絕。說著往我們寢室這張桌子看了過來。胖子見狀有點省悟,低聲對我說小江咱們走。我說去哪。胖子說我看這姐姐不懷好意這兩句話一放出來就是刀山火海我們隊男同胞好像也得受著,我猜著她葫蘆裏什麽藥了,為了保住胖哥我在全隊學員心目中高大輝煌的形象,還是先撤為妙。我想起那天慶功會的事說有理走咱們一起走。

這時李珊然拿著麥克高喊著胖子給我回來別跑就你了。胖子嘿嘿一笑說學姐不好意思人有三急有事你還是找小江吧。這時隊長發火了,哪來那麽多事!人家李珊然要表演節目找個搭手推三阻四的,給我上去!胖子鬱悶不安地走到舞台上,站在李珊然麵前。李珊然輕輕一笑,胖子討饒說姐你給我留點麵子。李珊然便去找光盤,翻了一張,說行這就張吧第五首同桌的你隻要伴奏。然後又向胖子說,首都來的青年華爾茲慢三步會吧。胖子臉一下子白了,說姐你饒了我吧軍訓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轉圈腦袋就暈就摔跤。而且那個華,華什麽的,都是人家西歐上流社會社交圈玩的玩意兒,咱這誰會啊。忽地指著我說,小江會小江會他跳得可好了你找他去。我奇怪胖子怎麽會知道我能跳一段慢三,李珊然也是愕然,說他會?一驚訝間鬆了手,胖子趁機跑了惹得其他人一陣大笑。

李珊然告狀說隊長胖子跑啦。隊長撓撓頭說他逃命似地走了看來是真不會他不是說江城會嗎你跟他跳好了。李珊然白了我一眼,不知道在想什麽,而後款款而來,慢慢地把左手伸在我的麵前。輕柔的音樂隨即響起。我心想也罷,先收場再說吧,執著她的手,跟著旋律,和她一起,緩緩邁出了第一步。

旋律輕曼,舞步悠揚,掌心的手,細致,柔和,溫暖。滑步,繞肩,攬腰,旋轉……五彩的光之中,感覺似曾相識,那是你麽,詩琳。華爾茲是你教我的,詩琳,在珠城海濱廣場那,為了教會我這些簡單的舞步,你整整用了兩個星期,還被我踩了好幾次腳都踩紅了。你說寫作者的思維是最豐富的阿城你的文采也不錯怎麽肢體語言反差這麽大跳個這麽簡單的交誼舞跟塊木頭沒什麽區別。但最終這塊木頭還是開竅學會了。之後我們便常在海邊那明媚的草坪上,總不顧旁人見怪的眼光,手牽手安靜的跳著舞,那時的感覺真是妙不可言。

那一切美好影像,仿佛就在昨天。還記得我們的戀情麽,詩琳。我們的家彼此相鄰,雙方父母也都是生意上的夥伴,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用在我們身上毫不誇張。我們形影不離,朝夕相對,彼此熟悉對方就像熟悉我們自己。我們喜歡四下遊玩,尤其喜歡在海邊瞎逛。我們無數次地在那座浪漫之城的海濱路上,看大海,看日出,看一切讓我們滿心愉悅的風景。高一快結束時,我們兩個就來到這海邊。我們倆雖然青梅竹馬,那時候可還不是男女朋友哪。盡管我們彼此心中有情,卻從而有機會跨越一步。幾個賣玫瑰花的小女孩在路上到處亂躥,死拉著路人們買花。我不想買,覺得拿束花在手裏怪麻煩的。那小女孩又拽著我衣角說買來送給旁邊漂亮的女朋友。我這才意識到什麽,也發覺你的眼睛中有著美麗的期待。於是買了。然後,你抱著那束玫瑰,邊走邊笑,於是我們的世界,從此後換了一種色彩。

掌聲響起,眼前的色彩漸漸回複。大家都在鼓掌,都說不錯。我這時也發現自己還摟著李珊然的腰急忙鬆開。我們回到座位,我隻顧喝飲料,李珊然說跳得不錯眼神也好很專注不過……我問不過什麽。李珊然說在我眼中看到的女孩不是她。我問能看得出來麽。李珊然說能因為她知道那種感覺,雖然專注,但貌合神離,她有這種感覺,因為有時候,在她的眼中看到的,也未必

是我。

也許華爾茲的魅力便在於心中有情了吧。詩琳,想像一下兩個感情不豐富的人在一起,那會成個什麽樣的舞步。因為那曲舞步,我又開始想你想你想你了,很想很想很想,詩琳。不知道湛江那此時的月光,可也有著缺憾麽?

信寫到這吧,詩琳,晚安,祝健康快樂。

阿城

2001年10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