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封信 詩人,藏在水底

美麗的詩琳:

生日快樂!在這新的一封書信開始的時候,也正是你人生第十八個生日的時候。我在遙遠的北京,祝你與皮埃爾一切都好。是的,詩琳,一切都好。

這段時期,大概有兩到三個星期吧,遠航編隊的立功受獎人員繼續留在了北京,接受一些媒體的采訪,進行遠航日記的完善與編寫,甚至接受中央電視台軍事頻道的幾期電視紀錄片的製作參與工作。而這段時間忙完之後,再回L城進行一次遠航匯報,評定學分,便是令大家歡呼雀躍不已的補休長假。連同暑假一起,加起來竟然有近四個月的假期。

四個月,詩琳。

十月的北京,天氣已經不甚熱烈,微微有些秋的涼意了。閑暇的時候,胖子他們興高采烈地去看故宮,去看天壇和長城。他們邀我同去,我拒絕了。其實我也並非不合群的人物,隻是不知道出於什麽想法,覺得要令自己的心沉靜一些,再沉靜一些。

那天,他們去長城了。李珊然據說是出去訪友。而我一個人則換了便裝,出了營區的大門,胡亂坐上了一輛公共汽車,漫無目的地在滿車擁擠的人群中,進入了高樓林立的北京城區。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裏,遠航結束後,人人都歡欣鼓舞,我去茫然了。

直到公共汽車經過一個站點,廣播提示是到了團結湖,我才稍微振作了一些。團結湖這個名字我並不陌生,它是海岩《玉觀音》中主人公的舊居。那時,北京的天氣很幹燥,讓我這個剛經曆了好幾個月海水潮氣的人感覺都受不了。而向那片名為團結湖的地域投入匆匆的一瞥時,我卻有種想哭的感覺,很酸很酸。

是因為對往昔的懷念麽?詩琳。

隨後,我又走過了很多街區,有些累了,坐在街邊一處台階上休息,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北京人真多,比珠城可多得去了。巴黎不知道怎麽樣呢,詩琳,首都隻怕都是這個樣吧。

有的士司機在招呼我,小夥子,去逛景點嗎,八大處,景山,清華,北大……

北大。我心中動了一下。我說,去北大。

那天,我去了北大,曾經的心目中的聖地。剛進校門的時候,還沒來得及幹別的,李珊然打來了電話,問我在哪。我說在北大,剛進門。她有些驚訝,問我吃了中飯沒有。我說沒有,等會出來吃。李珊然說,那我們一起吧,我就在北大正門附近的一家片鴨店裏,店老板是我初中同學,他請客。

我說不必了。李珊然說,你有心事。我不知道怎麽回答她。我說,算是吧。李珊然說,那你等我,五分鍾。

其實隻過了三分來鍾,一輛的士就停在了我的麵前,穿著長袖襯衫和淺藍牛仔褲一身清爽的李珊然下車了,一手裏提著兩張街頭常見的燒餅,另一手裏帶著兩罐可樂。

她看著還有些發愣的我,嘿嘿一笑。我說你把你的同學就扔下不管啦。她說何止啊,還有一隻香噴噴的北京烤鴨,雖然不是全聚德的,可那種風味,也是一絕,正準備開吃呢,就跑了出來,可惜了。我說,既然那樣,你又是何苦。她有些愣住了,說,我聽你說一個人,怕你有心事。

我們互相沉默著,最後還是她提議去吃東西。我們找了一個籃球場邊的石台,一邊看著大學生們打球,一邊嚼著手中那顯得有些幹澀的燒餅。初秋的陽光灑在我們身上,雖不甚熱烈,也讓我感到一陣陣的溫暖。

匆匆吃完後,我們肩並肩地走在北大校園裏,散著步。我們不知道所見的每一棟建築是什麽學科什麽係的,也沒有用心去問去知道。我也沒有去尋找過去看那曾經對我有所期待的那位可敬的北大老師,盡管我知道,我現在所作所為,其實也足以令她所欣慰了。

我們找到了未名湖,繞著湖,看著博雅塔的倩影,繼續散著步。我們說話不多,無言的體會卻十分豐富。

我沒有再提假如我當初進了北大的話現在會如何如何,那畢竟不是真正的我的生活。我們就這樣在多數的沉默中走著,直到看到一對情侶,合捧著一束火紅的玫瑰花,幸幸福福地走過的時候,我和李珊然對望了一眼,互相微笑著。

詩琳,我們不是曾經探討過麽,學習過文藝的人們,心中總會對美好事物有種浪漫的向往。愛情麽,亦是如是。

我們在湖邊找了個地方坐下,看著湖麵微微泛起的漣漪。湖畔的風,吹動我們的衣服,有種很清爽的味道。相比於嚴苛的軍紀來說,這風也隻怕是自由的。

詩琳,自由是多麽可笑哈,不曾實現的以往和不曾實現的未來。我想,將你的相片從錢包裏拈出來,輕輕撕碎,丟在風裏,然後看著它們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地撒落在在草地上,撒落在未名湖粼粼的波光裏。

未名湖是個海洋,

詩人都藏在水底,

靈魂們若是一條魚,

也會從水麵躍起。

靈魂能否化作一條魚我就不知道了,但若愛情能作魚的話,從生活的波瀾中躍起,那也算靈動了。

詩琳,那些天來,真是我上軍校以來過得最舒心和快樂的時光。那些天裏,除了北大,我們也去了長城,故宮,天壇,還去了一些並不太知名的景點,最後又跟著大將他們去了軍事博物館。軍事博物館裏挺冷清的,這叫大將又慷慨激昂了一把,頻發了一頓什麽“天下雖安,忘戰必危”的感慨來。

後來,我們又去了十三陵。在大門口,遇見了一群戴著大紅花的士兵,也是來遊覽的。聽他們交談中說,他們是即將退伍的老兵,駐紮在首都兩年了,也沒到天安門、故宮、天壇、十三陵等地來看看。現在退伍前夕,部隊總算組織他們出來了。按規定,現役軍人去一些國家級景點遊覽,都是可以憑身份證件免票的,畢竟麽,都是為著保衛國家困在一座座營院間,崗哨裏,受盡了辛苦,獲得一點微薄的應有的擁軍福利是很正常的。不過因為退伍的原因,他們的士兵證都被回收了。在長城、故宮遊覽時,要出示證件時,帶隊的指導員說一下,也就通融進去了,可在十三陵這看門的死活不讓進,他們被攔在門口了。指導員沒想過這樣的情況,他沒有帶足夠門票錢,而士兵們又用信賴和期待的眼光在看著他。

天氣很好,熱辣辣的太陽烤著大地。這些年經的士兵們臉上都冒開了汗。

這時與指導員一直在交涉的看門人不耐煩了,扯著京城特有的流傳千古的公鴨嗓子喊著:你們沒有證明,誰他嗎的知道你們是真軍人假軍人,就看一身綠衣服一朵大紅花就想騙門票錢,告訴你們,沒門!

他這話把那些士兵們都激怒了,喊道:你可以不讓我們進十三陵,但你不能說我們是假軍人!沒有帶身份證明的就是假軍人麽!兩年來日夜守衛著你的身家性命安全的這些人是假軍人麽!

我和李珊然看不下去了,前往調停。我和她現在也算見多識廣了,見過了很多的大場麵,經曆過很多波瀾起伏的心靈曆程。那些士兵們聽說我們是剛參加完環球遠航的軍校學員,是來北京海軍司令部領功的,都是肅然起敬。有的說,像你們這樣的軍人,軍旅生涯才算沒有白過。像我們,這兩年前光守著一片山崗哨,天天就是站崗出操,沒別的事,這兵當得冤屈死了。

冤屈麽?嗬,詩琳,曾幾何時的我,是否也覺得萬般的冤屈呢?北大可以成就我成為另一條道路上的人,寫作者,詩人,劇作家,編輯,文字工作者,寫手……諸如此類。我本可以成為那樣的人,整日在優雅的文字與浪漫的文學思維中生活。但現實是,我走上了一條確實算得上是波瀾壯闊的道路,確實是。念及如此,我冤屈麽?我的理想嗬。

李珊然很會做思想工作,她說,正是因為你們覺得當兵這些年冤屈了,在你們當兵的這段時間裏,國家才沒有受到冤屈。

詩琳,聽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模模糊糊地想起了海子的一首詩歌,那首詩的名字叫做:祖國,或以夢為馬。

我要做遠方的忠誠的兒子

和物質的短暫情人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醜走在同一道路上

交涉不了了之,那些士兵們最終沒有得以進入十三陵參觀,我和李珊然也沒有進去,我們在大門口與那些帶著光榮與夢想來到部隊卻未必帶著光榮與夢想離開部隊的年輕人們交流著,談了很多很多。在那些交談中,我獲益良多,也知道了真正的作戰和駐守京城要地部隊究竟是怎樣的。

從這些訪談中,我也感到了極大的震撼。原先,我在軍校所感受的軍人訓練的艱苦,原來相對於基層的連隊來說,隻是些不能入法眼的小打小鬧。在這些訓練戰鬥在一線的官兵來說,那樣的軍人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

詩琳,我突然想起方旭那幾個人來了。那些,也是從第一線的戰鬥部隊走出來的。他們看我們這些學院出身的軍人,眼光想必也很驕傲吧。

這封信快寫完的時候,我也快要離開北京了。在海軍大院的招待所裏,我還是在這樣一點一點寫著這些簡單粗淺的文字。燈光昏黃,思緒很多。

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如何下筆了呢。美麗的詩琳。思念日漸淡漠,被時光嗟陀著,不知道若再過幾年,還會再餘下些什麽呢。

不知道你現在在幹什麽。是在巴黎?還是在世界各地某處名勝之地?是孤身一人地暢遊?還是成雙成對的歡欣?不知道你在孤寂的時候,會否邀約起那個英俊的青年皮埃爾,牽起彼此的手,而後在美麗的華爾茲的樂聲中翩然起舞。

那樣的時光,對於你來說,想必是很快樂的罷。

信寫到這裏吧。在總部這段時間,我一直保持著很好的作息時間。也許,這也與日漸平複的心情有關吧。畢竟,經過許多事,我也算個見過世麵的大人了。你說是麽?美麗的詩琳?

好了,寫到這吧。熄燈了。祝你快樂,真的快樂。詩琳。晚安。

阿城

二零零二年十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