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封信 光榮，夢想，勝利，遠航
詩琳：
你真的是來告別，來放下的。那一麵之後，你就離開了，悄無聲息。你甚至不去關注我們的比賽。
也是，你並不是軍人，也許並不能理解我們為什麽會把這次國際海軍周世界海軍軍校學員鐵人三項競賽看得這麽重。
和平年代，榮譽，就是軍人的生命。
我父親和柯克他們留下了，他們要看我的比賽。
聖迭戈有著漫長的海岸線，美麗的海濱。我們的比賽被設置在了一處名為“LaJolla”的海灘。海灘很長，向海水的方向，以彩帶延伸出十數條海上賽道，遠遠看不到頭，那是海上遊泳項目的賽場。
這次鐵人三項的項目包括10公裏環城長跑、1000米海上遊泳，以及舢板比賽。世界上鐵人三項項目不盡相同。不過，這種運動強度，已經完全超出了普通意義上的鐵人三項比賽。而且，這三項項目，不許中途換人，必須死扛到底。
這無論對於身體，還是意誌，都是瘋狂的考驗。
正式開賽之前，世界各國海軍代表學院的學員們，就像運動會開幕入場式一般，整齊地穿著正裝，聚集在海邊的自由廣場上。我們與幾個大國的軍校學員相鄰，很快，我就看到了嚴肅的長穀川洋一，帶了些嬉皮笑容的安迪米勒，半皺眉頭嚴謹而顯示強大的安達洛夫。
附近還有一隊人，是英國格林威治皇家海軍學院的代表，為首的是泰德森約翰，一個顯得溫文有禮，頗帶貴族氣質的年輕人。
前方，簡易地搭了一個主席台，上麵坐著世界各國主要海軍代表，嗬，我們艦長和政委也在上麵。還有一個人，仿佛是畢振東上校？
主席台正中的那名高個子白人，也是個熟人，那名曾經在日本三軍防衛大學與我們有過一麵之緣的詹森準將，哦不，他的軍銜有變化，詩琳，現在，我應該稱呼他為詹森少將了。短短幾個月的時間，這位有趣的將軍閣下，升官了。
美國人沒有那麽多繁文縟節，見到我們排列整齊，詹森少將隨手拿過一個麥克風，站在陽光下就向著我們笑了，一個白發的老頭兒，笑得就像個天真的孩子。
他說，真的非常歡迎，來自世界各國的孩子們，你們乘著你們國家的軍艦，跨越幾千海裏，甚至上萬海裏來到聖迭戈，這本身，就是一種比賽，一種考驗。看到你們，我就仿佛看到了六百年前，偉大的哥倫布、達伽馬、迪亞士，還有偉大的鄭和，他們帶著一群無知無畏的年輕人，英勇地衝向未知的彼岸。這真的很好，真的很好。
他又說，年輕人，是未來，是希望。軍校學員的素質，就是一支軍隊未來的素質。每個國家海軍最具代表性的學院學員的素質，未來就是這個國家海軍的素質！聖迭戈國際海軍周的學員鐵人三項競賽，就是為此而生！
他大聲說，告訴我，年輕的學員們，你們熱愛海軍嗎？
各代表隊不約而同地發出了“YES，SIR！”的呼應，聲音整齊劃一，聲震藍天，這是預先都設計好了的。
他又大聲說，那麽，年輕的學員們，你們熱愛你們的國家嗎？
“YES，SIR！”
詹森少將滿意地笑了，繼而帶著些捉狹的笑容問道：“那麽，年輕的學員們，你們熱愛你們的女朋友嗎？”
全場愕然，議論紛紛。這種問話，如此公開正式的國際場合，未免太兒戲了，完全不符合一名將軍的身份。
“YES，SIR！”
可是，僅一愣之後，全體學員們齊聲高喊著，這次的呼喊聲尤其響亮，還帶了極多的興奮之意。
我也是憋足了勁大喊了這聲，就仿佛這記喊聲，可以喊出我近日來的憤懣一般。
詩琳，喊這話的時候，我想起你，想起李珊然。
“你們想獲得比賽冠軍，告訴你們的國家、你們的人民這偉大的榮譽嗎？你們想獲得比賽冠軍，告訴世界其他對手，你們海軍的未來有多可怕嗎？你們想獲得比賽冠軍，告訴你們你們的女朋友自己有多厲害嗎？”
“YES，SIR！”
全體學員們的勁頭全部被調動起來了。
很好。詹森少將說，熱愛國家、熱愛海軍、熱愛女友，那就去拚吧！這裏，不需要特種兵！不需要英雄！不需要高科技的武器！這裏，隻需要你們這些年輕人，把你們堅強的身體、堅強的意誌展現出來！
他手一揮，去吧，你們的起跑線！
第一項是十公裏環城長跑。十公裏對於我們來說是家常便飯。在L城軍事學院的時候，學院要求是每天一個五公裏，可我們仍不滿足於這段行程，時常私下給自己加菜，下午的體能訓練時間，隨隨便便跑個八公裏十公裏，就跟玩兒似的。
關鍵是人選。聯訓大隊三十名學員，要選出十名體能尖子參訓。不但要完成這十公裏，還要麵對後麵更為艱苦的海上遊泳及舢板比賽。原來同宿舍的人，隻有我和大將留在了十人中間。女生們全部被淘汰。海軍陸戰班的學員有四人入選。其它的各個學院的參訓學員，基本上是每個學院一人。
方旭被方教練任命為這十人小隊的隊長，我是副隊長。
加油啊，小江，為我們爭口氣。胖子鬱悶地給我加油，他對自己的不能入選耿耿於懷。
實在體能方麵受不了也不要硬撐著。李珊然說，顯然，她還在對我剛來聖迭戈時的高燒擔心不已，但心我的身體沒有完全恢複好。
各個學院代表隊的成員們開始來到起跑線上，進行準備運動。英國皇家海軍學院學員在我們側鄰的跑道，即使準備運動也如同紳士般優雅。
你好，格林威治皇家海軍學院大三學員，泰德森約翰。泰德森約翰向我招手。
你好，M城艦艇學院、聯訓大隊學員江城。我說。
沒想到能夠在這裏看到中國海軍軍校學員，這好像是計劃外的。泰德森約翰說道，安迪米勒和長穀川都說你們不錯，不能小看你們。
大家，都不錯，很好。我說。
我看了你們的相片，非常羅曼蒂克。泰德森約翰說道，都說中國人是保守而拘謹的民族，忠厚善良不善於表達自己的真實情感，可是你，讓我另眼相看。
對於這話，我隻是笑而不語。
作為英國皇家海軍學院的學生會代表，回去之後我將向學院甚至皇家海軍提出建議，建議我們皇家學院應該到你們的學院去看一看，也歡迎你們來到我們皇家學院訪問。
嗬，詩琳，這是個自尊心挺強的年輕人，他在說話中，不斷地提到皇家這個詞，而且在每次提到時，都會加重語氣，顯然他非常以皇家為榮。
好的，希望我們能有再會的時候。我微笑著，擺出遠航時那已成模子般的外交笑容。
觀眾們在呼喊，他們大多是當地的駐軍或是學校的學生，有組織地前來觀看，少量才是居民和遊客。我還看到，一撥又一撥的幼兒園兒童和小學生們，還在不斷地從停車場上的黃車校車上下來，規規矩矩地前往觀眾席。
相比於已經成形的軍人們，我們這些學員是稚嫩的。而相比於我們，這些孩子們是稚嫩的。他們，竟然也要提前接受觀看軍事教育的洗禮嗎？
柯克他們遠遠的坐在在觀眾台上。我看不見他們，可我知道，他們在那。
發令槍要響兩次，第一次是準備，要求所有參賽者就位，第二次才是起跑。
第一次槍響之後，所有學院的學員們都安靜下來，嚴陣以待。我把小隊的成員聚集在一起，大家伸出右拳，抵在一起，我說，咱們來鼓鼓勁，一、二！
光榮！
夢想！
勝利！
遠航！
四聲震天的呼喊，氣壓全場，頓時讓賽場前準備的其他各隊學員們全體震住，鴉雀無聲。
半晌，周邊，一陣衝天的掌聲響起，然後是各類的口哨聲。
詩琳，中國兵法，講究先聲奪人，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我們把自己首先就要擺到高處，這樣，才會具有長遠的眼光與夢想吧。
信先寫到這，詩琳，下一封信，我們繼續。
此致
敬禮
阿城
2003年6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