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萍的培育下,兄弟倆一天天茁壯成長,一家三口的日子雖然不富裕,但還算舒心,沒想到有一天這種平靜的生活被打破了。

距離江海帆中考還有半年,某一天江萍在上課時突然暈倒,送到醫院檢查出來是胰腺癌,已經是四期,醫生說沒有存活的希望,最多能活三到六個月。

這個消息對於這個三口之家,包括江萍班裏的學生都是晴天霹靂。

江海帆無法接受現實,立刻帶著江萍去了豐海市最好的三甲醫院,診斷結果還是一樣。

江海帆不甘心地問醫生:“不是可以化療嗎?”

“化療隻能有限地延長存活時間,沒辦法根治,而且還會加重病人的痛苦,費用也比較高昂,所以不建議采取化療。”

江海帆還是不死心,“醫生,您有更好的醫院或者醫生推薦嗎?國外的也行。”

醫生搖了搖頭,“不管國內國外,在整個醫學界都沒有辦法。”

“算了帆帆,我們回家吧,星星還等著我們呢。”

江萍向醫生道了謝,拉著江海帆出了診室。

程星原也想跟著一起來,江海帆覺得帶他也幫不上忙,還得照顧他,就把他托付給了李樂家,“媽,我們再換一家醫院吧,聽說市裏還有一家很權威的腫瘤醫院。”

“帆帆,沒必要再浪費時間了。”

聽到這,江海帆終於繃不住,借口去衛生間躲起來哭。

江萍站在洗手間外默默垂淚,其實在來醫院的路上,她就認命了,甚至開始為以後打算,人終有一死,她不畏懼死亡,隻是放心不下兩個孩子。

看到江海帆從衛生間出來,江萍迅速擦幹眼淚,江海帆兩個眼睛通紅,聲音也微微發啞,“媽,我們回家吧。”

“好不容易來一趟市裏,我想帶你去商場逛逛,給你和你弟弟買點禮物。”

醫生說保持心情愉快對身體有好處,江海帆打算凡事都順著她,“好,走吧。”

進了商場,江萍先帶江海帆去了玩具區,“喜歡什麽自己挑。”

“媽,我都多大了,早對玩具不感興趣了。”

江萍看著眼前一米八幾的大小夥子笑了笑,“也是,那給你買個籃球吧,你不是喜歡打籃球嘛。”

江海帆挑了一個最便宜的,江萍接著問:“給你弟弟買什麽好呢?”

江海帆想了想,程星原好像沒有什麽特別的喜好,衣服專挑自己的舊衣服穿,玩具也是玩自己剩下的,吃東西也不挑,給他做什麽吃什麽,從來沒主動要過什麽東西或是表現出對什麽感興趣。

忽然靈光一閃,“給他買個魔方吧,原來那個都舊得不像樣了。”

江萍挑了一個最貴的磁力魔方,比籃球還貴些,“再看看,還有什麽想要的?”

“沒有了,媽,你給自己買套衣服吧。”

江萍想說買了也穿不了幾天,怕惹江海帆難過,還是同意了,“好,你幫我挑吧。”

江萍平時不注重打扮,衣服都是幾十塊一件,江海帆幫她挑了條五百塊的裙子,江萍一開始嫌貴,轉念一想,走得時候漂亮一些,也許兩個孩子能少難過一點,最後還是咬牙買下了。

但隻能奢侈這一回,她手裏的存款隻有三十萬,算了一下,勉強夠兩個孩子讀完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萬一出點什麽意外就不好說了。

程星原坐立難安地在李樂家等了一天,飯都沒怎麽吃,第二天中午,母子倆來李樂家接他回家,他不敢問診斷結果,但是看兩人強顏歡笑的樣子,就知道結果並不理想,心裏頓時籠罩了一片烏雲。

跟江阿姨一起生活的這七年,江阿姨給了他從親生父母那裏都得不到的溫暖和關愛,雖然他從來沒叫過她一聲媽,但心裏早把她當成了母親,聽到她得絕症的消息,他除了難過,還很自責,父母去世時,鎮上的人說他是天煞孤星,克死了父母,現在事實證明他們說的對,自己真的會給身邊的人帶來災難。

早知道這樣,當初真的不該恬不知恥地留下來,可是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如果可以,他會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命換江阿姨的命。

江萍不想每天在家等死,也不想弄得家裏死氣沉沉,每天照常去學校上課,學校體諒她允許她沒課可以提前下班。

這樣堅持了三個月,身體實在是吃不消了,隻能回家休養,兩個寶貝非常懂事,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每天變著花樣哄她開心。

得益於心情一直保持愉悅,江萍最終撐了六個月,醫生說算是很難得了。

去世前一天,她像有預感似的,換上了半年前江海帆給她挑的那條裙子,還畫了個淡妝,讓自己看起來氣色好一些,但因為病痛的折磨臉頰都凹陷了下去,看著還是很憔悴。

臨終前,她一手握著一個孩子的手,先交代大的,“帆帆,銀行卡你保存好,密碼我寫在一張紙條上,夾在我床頭的筆記本裏。”

在這之前她已經交代過江海帆一次了,怕有遺漏,又重複了一遍。

江海帆強忍住淚意,“我記住了媽。”

江萍把程星原的手交到他手裏,“長兄如父,好好照顧你弟弟,撫養他長大成人。”

江海帆哽咽著說:“放心吧媽。”

雖然他平時看著吊兒郎當,但江萍知道他其實非常有責任心,內心也非常堅強,相信他一定會說到做到,隻是讓他這麽小年紀就挑起家庭的重擔,江萍覺得很愧對他,但除了他沒有別人可以托付了,“好孩子,辛苦你了。”

她接著交代程星原,“星星,聽你哥哥的話,好好讀書,爭取考個好大學。”

程星原已經泣不成聲,“我會努力的阿姨。”

“別難過,我隻是到站了,該下車了,你們的旅程還很長,要一起相互扶持走下去,我會在另一個世界保佑你們。”

說完,江萍永遠合上了雙眼。

江海帆抱著母親的遺體失聲痛哭,程星原第一次看他哭,想安慰卻不知怎麽安慰。

因為江萍說想和父母葬在一起,江海帆將靈堂設在了鄉下的老家,為她守了三天靈,程星原在旁邊寸步不離地陪著他。

江萍出殯那天來了很多人,包括朋友、同事、校領導,還有很多學生和家長,江海帆帶著弟弟井然有序地主持葬禮,仿佛一夜之間長大成人。

靈柩下葬後,江海帆跪在母親墳前,望著墓碑上母親的遺像,在心裏說:“媽,你放心,我一定會遵守承諾的。”

葬禮結束,兄弟倆從鄉下回到縣城。

江海帆一到家就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程星原知道他想一個人靜靜,但還是不放心,悄悄走到他房間門口守著。

從中午守到天黑,怕他肚子餓,輕輕敲了敲門,“江海帆,你餓了吧,我給你做點吃的。”

“不用,你自己去外麵買點吃的吧。”

“你一天沒吃東西了,還是稍微吃一點吧。”

“我說不用。”

程星原怕惹他生氣,趕緊走開了,想著他也許聞到香味就想吃了,還是去廚房給他做飯了。

他平時經常幫江萍做飯,所以會做一點,不過第一次獨立操作,還是有些手忙腳亂,手被濺出來的熱油燙了一下,也沒顧得處理。

江海帆最愛吃江萍做的番茄雞蛋麵,程星原努力還原江萍的每一個步驟,做出來的味道還是差了一些,隻能說是相似。

程星原盛了滿滿一大碗端到江海帆門口,試圖讓香味從門縫飄進去,“哥,我做了番茄雞蛋麵,給你端過來了,你要是不想出來,就在屋裏吃。”

“我說了不想吃,別煩我。”

程星原冒著惹怒他的風險勸道:“吃兩口也行,一點不吃胃會受不了的。”

等了一會兒沒反應,程星原歎了口氣,正打算放棄,門突然打開了。

江海帆本來是想打發他走的,不經意看到他手背上有個硬幣那麽大的水泡,程星原也才注意到,剛才還沒有呢,這麽一會兒就長起來了。

江海帆從他手裏接過麵碗,程星原捏了捏耳垂,討好地看著他,“趁熱吃吧,吃完了喊我一聲,我來收拾碗筷。”

“不用,我去餐廳吃。”

“哦,也好。”

程星原跟著他去了餐廳,江海帆把麵碗放在餐桌上,先拉著他去了衛生間,打開水龍頭對著他燙傷的地方衝冷水。

程星原意外又感動,“不礙事的。”

江海帆給他衝了一會兒冷水,接著找出針線盒,取了根針用酒精消了毒,托起他燙傷的那隻手,“得把裏麵的膿液放出來,忍一下。”

“嗯。”

江海帆用針尖輕輕刺破了表皮,一邊觀察程星原的表情,一邊用紙巾小心地擠壓膿液,看到程星原疼得皺起了眉,他的眉頭也跟著微微皺了一下,馬上停下了動作,“疼了?”

程星原第一次被他用這麽溫柔又專注的眼神注視,感覺很不好意思,“不疼。”

放完膿液,江海帆用碘伏給傷口消了消毒,“注意別沾水。”

“嗯。”

耽誤了這麽一會兒工夫,麵條已經有點坨了,程星原想重做一份,江海帆沒讓,攪拌了一下開始吃。

“味道怎麽樣?”

熟悉而親切的味道讓江海帆愣了一下,“很好。”

程星原鬆了一口氣,“那你多吃點。”

吃完飯程星原想去刷碗,江海帆怕他傷口沾水,自己刷了。

刷完又回了房間,關起門拿出計算器算了一下,省吃儉用的話,母親留下的三十萬基本夠兩個人上完大學,而且他畢業早,到時候可以工作供程星原讀書,所以問題不大。

還有一個星期就要中考了,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傷感,接著又拿出練習冊做起了題,做到十一點,太困了準備睡覺。

正要躺下,門被敲響了。

開門一看,程星原抱著枕頭站在門口,“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自從母親去世以後,江海帆感覺他格外小心翼翼,也格外黏自己,“你是怕我遺棄你嗎?放心吧,我答應了我媽就不會食言。”

“不是,我就是想陪著你,不需要的話就算了。”

江海帆微微一愣,“進來吧。”

程星原爬上床,自覺地縮在邊上,他穿了件江海帆的舊T恤,下麵隻穿了條小**,江海帆記得他剛來的時候,自己的衣服到他小腿,現在隻到大腿了,“往裏麵來點。”

程星原往裏挪了幾厘米。

“再來點。”

程星原又挪了幾厘米,江海帆覺得差不多了,把薄被搭他身上,關掉台燈。

“江海帆,如果你需要我,我會陪著你,如果不需要,我可以走,隨便給我找個領養人或者福利院都行,或者我自己找。”

“別胡思亂想,睡覺。”

“好,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