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帕勞的第三天,一向好脾氣的周昂生氣了。

從玫瑰珊瑚區回程的船上,遊船的馬達聲轟隆隆的,海浪層層卷起,知微趴在欄杆上,偷偷斜過眼睛看他,他臉色鐵青,在熱帶三十度的氣溫下,身上卻像籠罩著一層逼人的寒氣。

她回想著十幾分鍾以前,他將她從海下撈上來,陰沉著臉衝她怒吼:“沒聽見潛島的話嗎?你有幾條命能用來揮霍的!”

同行的人包括潛導,紛紛來勸解他,說好在沒什麽大事,她也嚇壞了。

周昂便起身去獨自坐到了船頭,一直到下船都一言不發。

潛導在浮潛之前,反複跟大家強調:別離隊,別出安全區域,可她卻擅自離隊,離開水麵,閉氣潛入了深海,直到感受到海底壓力倍增,她才急忙作出了求救手勢,好在天氣晴朗,水下能見度高,他一眼就看見了,才迅速將她從海下撈了上來,如果一直沒人看見呢?他不敢想。

回了酒店,她卻怎麽都坐不住,這要是平時還好,發個微 信打個電話,可現在,沒有信號也沒有網絡。

她自我拉扯了幾分鍾,走出房間去敲響了周昂的門。

她抬起手輕輕敲了三下,沒反應,又三下,在第四個三下後,門被拉開了,她視線對上的,還是他一張鐵青的臉。

“是我,我是來叫你吃飯的。”她的模樣看起來就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語氣中還夾帶著幾分乞求和討好,這樣的她,太少見了。

周昂的冷臉逐漸消散,說:“你等一下,我去換一件上衣就來。”

知微長舒了一口氣,心裏卻想,明明差點出事的是自己,怎麽他卻一副受害人的樣子?

兩人出了酒店,來到了一家中餐廳。

水煮牛肉、酸湯魚、麻婆豆腐,她的愛國胃啊,終於得到了滿足。

想起前兩天的飯,簡直是不堪回首。

見她吃得差不多了,他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經。

“知微。”

“嗯?”

“下不為例,太危險了。”

“嗯。”

“我答應過媽要照顧好你。”

她眼神忽地黯淡了一下,然後點了下頭。

夜幕降臨,知微和周昂沿著海灘散步。

起先是沉默,接著周昂起了個頭,兩人便說起話來,分享一些各自近一年來的生活,她辭掉了電台的工作,他的工作重心從學校轉移到了研究院,原本就是普通人的平凡生活,並沒什麽令人唏噓的大事發生,能夠挑起內心波瀾的,也就隻有兩個人的分開。

“好像完全不一樣了。”

“什麽?”

“從前都是你說我聽著,現在反而是我話多了。”周昂說完輕笑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隻海鳥叫著從他們的頭頂飛過,知微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雙手抓住周昂的胳膊往他身上靠。

忽然貼得這麽近,她抬起頭便看進了他的眼睛裏,深邃漆黑。

知微身體不舒服是在第二天一早,她意識模糊,昏昏沉沉的,伸手觸到自己額頭,燒得滾燙。

她從**爬起來去倒水喝,剛下床,雙腿一軟,眼前發黑,緊接著就不省人事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回了**,床邊的椅子上是周昂。

見她睜開了眼睛,他先是倒了杯水給她,她抿了一口。

然後他出去端了一碗粥回來,勺子伸到她嘴邊,她躲閃了一下,“我自己來吧。”

“你試試看你能自己來嗎?”

她一抬手,渾身酸疼,嘴巴乖乖往前探了探,吸進了嘴裏。

她蹙了蹙眉,表情很複雜。

“我知道不好喝,但是你沒得選。”

許是因為身體虛弱,她倒是沒多言,一碗粥喝下了一大半。

“把藥吃了繼續睡,睡覺對養病最有效。”

“最有效的不是喝熱水嗎?”她不由接了一句。

“你肯喝嗎?”他反問她。

她沒有回答,將枕頭放平,立馬閉上了眼睛。

他嘴角浮現一絲笑意,然後收起了藥瓶和水杯。

女人怕病怕疼怕小蟲子這些他都可以理解,可是遇見知微後,他才知道,還有人怕喝熱水!

“你是喝熱水過敏嗎?”

“不是。”

“那是在喝熱水時被燙傷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道理是有的。

“也不是。”

“那是?”周昂也好奇起來。

“就是單純覺得難喝。”

他:……

大概是藥力作用,很快她就睡著了,呼吸上下起伏著,睫毛也變得很安靜。

她是很少抱病喊痛的人,即便偶爾有個感冒咳嗽也是隨便吃點藥應付過去,像今天這樣病倒在**的,之前隻有過一次,也是發燒。

那時她還在電台上班,晚上錄完節目回來,他不在家,她給他打了個電話。

周昂回到家時,她正歪在沙發裏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他湊過去,卻看見她的睫毛還輕微忽閃著。

突然的,她伸出胳膊,環抱住了他的脖子。

“哪不舒服?”

她靜默著,搖搖頭。

他感受到她額頭的溫度,又問:“發燒了?”

她仍然不說話。

他鬆開她的手,去拿了藥箱過來,先是取出了體溫計。

三十八度五。

他從藥箱裏找到退燒藥,然後倒好了水。

她睜開眼睛,嬉笑了一下問他:“能十分鍾退燒嗎?”

“能不能十分鍾退燒我不知道,但是你要不吃藥,再燒一會兒說不定你就被燒傻了。”

過了好一會兒,周昂伸手試探她的額頭,依舊滾燙。

藥箱裏沒找到退燒貼,他剛想去櫃子裏再找找,還沒完全站起身,他的手就被她緊緊地握住了。

他先是看了看她拽著自己的手,然後看了看她的臉,又重新蹲下了身。

她當然是醒著的,睫毛輕輕顫動,臉上的笑意都快要藏不住。

她的手心也微微發燙,握住他剛用涼水洗過的手,溫度正舒服。

睡意來襲後,她才緩緩鬆開手。

他慢慢站起身,舒展了一下雙腿,有點麻。

他用毛巾給她擦了擦額頭,她睡顏沉靜,呼吸綿長,他沒忍住,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了一吻。

周昂晃了晃神,他站起來走到她的床前,俯下了身,咫尺的距離,他頓住了,隻是幫她往上拉了拉被子。

回程那一天,全國大範圍降雪,飛機在上海迫降。

落地時,機艙裏鬧哄哄的,幾乎每個人都在抱怨這場雪打亂了自己的計劃,知微倒是一副隨遇而安的樣子,她隨身帶著電腦,隻要有電的地方都能幹活,況且她的稿子也不急在這一時。

廣播裏空姐依舊用甜美的聲音在安撫人心,周圍終於漸漸不再那麽躁動了。

知微給高淑萍打了個電話,先報了平安,又說了航班延誤的情況。

她低頭認真處理著最近的微 信和郵件,逐個做回複。

“不如,我們去迪士尼逛一逛吧。”周昂不知什麽時候睜開了眼。

迪士尼的人氣絲毫沒受到下雪的影響,旋轉木馬前排著長長的隊伍,知微趴在欄杆上往裏看,大家都這麽迷信白馬王子的故事嗎?

“我們等嗎?”他問。

她搖頭,不自覺地笑了笑,“又不是小女生了。”

周昂也笑。

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的時候,她前麵的女孩舉著手機拍照,身後的男孩也舉起了手機,將女孩笑著跳著的身影一一收進了鏡頭裏,她看著看著,笑了。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從迪士尼出來,知微在網上找了一家網友推薦排名第一的火鍋,排了一小時的隊。

她站在蘸料台前,一個碗裏是芝麻醬、香菜和小米椒,另外一個碗裏是蠔油、蔥花和香油,她很自然的將另外一個碗遞過去給了周昂。

毛肚下到鍋裏她數著秒計算時間,放進嘴裏後她臉上滿足的表情卻逐漸消失,“味道一般,太一般了,簡直對不起我們等了一個小時。”

周昂失笑,“以前就跟你說過了,不要一味迷信網友推薦。”

知微重新拿起筷子,既來之則安之,總之不算難吃就是了。

鍋底加了兩次湯,蘸料也見了底,兩人從火鍋店裏走了出來。

導航顯示從這裏到他們住的酒店路程兩公裏,周昂提議,“不如我們走著回去吧?”

知微應聲同意了,每次周昂的提議落在她耳朵裏,她都覺得命令,直接執行就得了。

上海的冬天氣溫遠沒有北京那麽低,又加上下雪的緣故,夜空都變得溫柔起來。

回到酒店,兩人各自掏出房卡刷房門,周昂忽然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是我沒弄清楚路線,害得我們走了快一個小時。”他語氣裏有些抱歉。

“沒事兒,就當散步了唄!”

“那你回房早點休息,明天我們去鍾書閣。”

知微推開房門,又退了半步回來,“哎,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吧,不要盲目相信地圖上的距離。”說完她就飛快閃回了房間。

周昂站在原地愣怔了一下,天蠍座還真是,嘴上的虧一點不吃,還嘴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笑了。

他們去了泰晤士小鎮的那家鍾書閣,仿歐式殿堂的建築,一進書店,玻璃地板下都是有序陳列著的書,甚至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後麵都藏滿了書。

知微每走一步眼神裏都寫滿驚歎,她覺得自己簡直可以在這裏待一整天。

快要離開時,他們的手同時伸向了一本書,是知微前不久剛出版的星座圖書係列的第一本。

“出版社不送你樣書嗎?”

“我買來作紀念啊!”這麽美的書店裏有自己的作品,一點小小的自豪感忽然從她心底生了出來。

周昂從書架上取下兩本一樣的書,示意知微跟他去結賬,他一並付了款。

“那你買來做什麽?”她問他。

“回頭你給我簽個名,我收藏著等升值。”

知微“撲哧”笑了出聲。

出了書店已經是黃昏,兩人一邊商量著第二天去中山路上的一家老電影院逛逛,一邊走出了弄堂站在路邊等車。

知微的手機響起,她看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是高淑萍。

電話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你是她的daughter(女兒)嗎?”

知微心裏一緊,趕忙說是。

“你媽媽她不行了,暈倒過去了……”對方還在接著說,“送到醫院了,你現在人在哪裏?”

“啪”的一聲,她手機掉在了地上。一時間她大腦一片空白,等思維恢複正常後,她才慌忙拾起手機問清楚了對方醫院的地址。

“怎麽了?”一旁的周昂也緊張了起來。

她嘴角抽搐著,眼淚嘩嘩地往下流,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