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定於三月底的分享會,因為協調場地的問題,被迫推遲到了五一假期,出版社原本想趁著電視節目的熱度好好造勢一番,不料卻出了場地那邊的問題。
知微卻樂得自在,自從接完編輯的電話,心情無比美好,甚至還哼起了小曲。
周昂看著她,好像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兩人各幹各的事,房間裏一片沉寂,但四周籠罩著的氛圍確是好的。
知微澆完花去周昂的書架上找書,被忽然響起鈴聲的手機嚇了一跳,她拿起來,瞄了一眼屏幕,來電人是周母。
“是研究院辦公室嗎?”他猜測著問道,休息天會打電話找他的也就是研究院了。
知微搖搖頭,才將手機遞給他,“是媽。”
周昂的臉色沉了沉。
他語氣淡漠,皺著眉,“喂,有事嗎?”
她並沒留意聽電話那一頭的動靜,隻聽見周昂在沉默著聽了三五秒鍾後,應了一句,“好,地址發我,我馬上去。”
知微心裏一緊,一種強烈的不好的預感浮上了心頭,“是媽出什麽事了嗎?”
“外婆不行了。”
她看著他,那是她從沒見過的他的樣子,臉色慘白,眼裏像是失了魂。
“車我來開。”上車前知微從他手裏拿過了車鑰匙。
“安全帶。”他上了副駕駛後,她提醒他。
她看到他扯著安全帶顫抖著的手,她伸手過去幫他,他的手背冰涼。
路上總是遇到紅燈,她時不時偏過頭偷偷望他一眼,卻始終沒開口,一路上都靜默無語。
他們到病房門口時,周母正在走廊盡頭打電話。
周昂的視線並沒有在她身上多做一秒的停留,直接衝進了病房。
外婆躺在病**,嘴鼻處扣著呼吸罩。
見到他們來,原本坐在病床旁邊椅子上的舅舅舅媽都起身站了起來。舅舅緩緩開口,“老太太忽然暈倒,送到醫院來醫生說是突發性腦溢血,顱腔內已經都是血了……”說到這裏,他言語有些哽咽,側過頭去抹了把眼淚。
周昂繞到病床的另一側,他的情緒看起來倒是很冷靜。
“醫生還有說別的嗎?”他伸手給外婆理了理兩耳邊的碎發。
“送來太晚了,沒有什麽進行手術的必要了,現在也是靠著呼吸機在吊著這口氣,我們想著等你來了,讓你看老太太最後一眼,然後就……就把它撤了吧……”
知微的視線從模糊到被眼淚完全淹沒,她站在他身後,輕撫上了他的背。
周母在這個時候才推開病房的門進來,她的眼神在屋裏所有的人身上一掃而過,最後總結似地說道:“那就按照大家剛商量好的來,我們這麽拖著,先不說花錢不花錢的,主要是老人也受罪。”
周母本就是利索能幹的人,三言兩語就說中了要害,但這些話在她作為女兒的立場上說出來,落進任何人耳朵裏總會覺得有些許的刺耳。
“你們不用商量,外婆早說過,如果真有一天她躺在**動不了,不能為自己做主的時候,就讓她痛痛快快地走。”周昂的語氣由淩厲過渡到溫和,聽起來甚至感覺不像是同一個人。
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再說什麽,周母似乎是想說什麽,卻被一旁站著的舅媽拉了拉袖子勸止了。
醫生拿著表格進來,觀察了一下所有的神情,問道:“家屬都商量好了?”
“嗯。”周昂主動拿過醫生手裏的表格,準備在同意書上簽字。
“您和病人是什麽關係?”
“她是我外婆。”
“那您無權簽字,哪位是直係親屬?”醫生收起表格,目光在其他人身上遊離著。
“我來,我是病人的女兒。”周母拿起筆,唰唰兩下簽完了字。
原本周昂一直是冷靜的,才剛得知這個噩耗到現在,他並沒有哭。但是聽完醫生說完那句“您無權簽字”,他心裏緊繃著的那一根弦忽然被觸及到,或許是有了情緒的發泄口,他的雙眼很快泛紅了。他著急慌忙的,趕緊別過頭去,麵對著牆角。
大家開始討論老人的後事,周母安排著各自的分工,幾個人先陸續離開了病房。
病房裏隻剩下了知微與周昂。
周昂依舊對著牆角,知微站在他身後,臉上的淚痕幹了之後,她靠近他,伸出胳膊輕輕環住了他,她將臉伏在他的背上,雙手緊緊地箍著他的腰。
他的熱淚洶湧地滾落下來,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在她眼裏,他總是睿智的,冷靜的,有著常人所難以企及的豁然,甚至是在死亡麵前。
可是她忘記了,他也並沒有超凡脫俗,在生離死別麵前,哪有人能夠順其自然的接受。
喪事結束之後,周昂和知微一起回了外婆家一趟。
那天天氣並不好,天空一直陰沉著,好像要下雨,但持續到下午都沒動靜。
周昂進到屋裏,玻璃櫃裏陳列著他從小到大獲得的獎杯和證書,還有幾張外婆與他的合影,他一一將它們收了起來,拉開最下麵一層的抽屜時,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一厚摞泛黃的獎狀,他一張張拿起來依次看,居然有一張是他幼兒園時候的“手工大賽優秀獎”,他扯了扯嘴角,擠出了一個苦笑。
知微把所有要帶回去的東西都打包進一個紙箱裏,收拾好了塞到後備箱裏。
她折回來時,周昂正蹲在溫室大棚裏,他摘了一顆草莓放進嘴裏,發現知微正在看著他,他抬眼望了她一眼,“很酸。”
正要離開的時候,一輛白色SUV停到了大門口,周昂不由蹙眉,他認識,那是周母的車,車上下來的是周母、周彤還有周昂的繼父。
氣氛一度不融洽,周昂拉起知微的手,打算上車離開,周母卻在這時叫住了知微,嘴角掛著笑,“前幾天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挺上鏡的,很漂亮。”
知微有些不明所以,點頭微笑著致意。
“你們要不要……今天順便回家住一晚?”周母的語氣低了下來,聽起來甚至有幾分請求。
她麵向著知微,但目光卻落在周昂身上,知微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回答她。
“哥,你就去吧,媽和爸……我是說,齊叔叔,他們都念叨好幾次了,而且我下很快就要出國念書了,那你就要很久都見不到我嘞……”周彤走過來可憐兮兮地望著周昂,還拉了拉他的衣角。
見周昂不動聲色,她把尋求幫助的目光投向了知微,“知微姐,去吧去吧,你跟我哥說說唄。”
開車行駛了兩個小時才到天津,進門後,周昂的繼父徑直去了廚房,去之前他回過頭來,對周昂和知微說:“你們和你媽聊著,我去準備晚飯。”
周彤雙手搭在他肩膀上跟著往廚房走,“齊大廚,需要我幫忙嗎?”
“你能幫什麽忙,不搗亂就不錯了。”說完他還回過頭用手指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周彤嘻嘻笑著,“那廚房重地就都交給你了啊,我出去跟哥哥還有知微姐說話。”
“你別老是知微姐知微姐的喊,叫嫂子。”周母別過頭糾正她。
“沒關係,叫什麽都行。”知微說道。
“你看,知微姐都這麽說了,再說了,嫂子聽起來多顯老啊,叫姐姐既年輕又聽著親熱。”周彤說完挨著周母的身邊坐下了。
“就你話最多,除了耍貧嘴幹啥啥不行,去,去廚房幫你爸去,我和你哥有話說。”周母故作嫌棄,趕走了周彤。
其實並沒有什麽隱私的話要聊,大部分問題都是關於周昂的近況,時不時也會和知微聊兩句,周昂的語氣始終不冷不熱,但也都一一作了回答。
晚飯桌上,周母一直給知微夾菜,知微一臉說了好幾聲謝謝。
“知微,要孩子的事你們該打算起來了吧?”周母冷不丁問道。
知微剛喝了一口湯,聽到這句話瞬間就被噎到了,輕咳了幾聲。
周昂伸過手幫她輕輕拍著背,一邊回答了周母的話,“順其自然吧,我們不著急。”他說完把旁邊自己的水杯遞到了知微嘴邊。
知微趕緊接過,兩三口就喝光了半杯水。
晚飯後依然是周昂的繼父洗碗,周母從客臥出來,“我剛收拾了一下客臥,你們今晚就住這兒吧。”
知微趕緊找了個借口說自己第二天一早還有工作,害怕第二天早高峰堵車,順理成章地婉拒了周母的留宿。
兩人又待了一會兒,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到玄關處時周母好像忽然想起來了什麽,“等等,你們等我一下。”她說完便進了餐廳,再出來時手上提滿了東西。
“這是給知微媽媽的,本來上次見麵就想當麵給她的,但畢竟是喪事上,也不太合適,你們就幫我轉送一下,等下次方便了,我一定去家裏拜訪她。”
聽到周母這麽說,兩人也都沒有推辭,接過東西就離開了。
“你明天一早有工作?”出了門後周昂問她。
“沒有啊,我隻是看你不太想在家住。”
周昂笑了下,“是別人家。”
“畢竟是你媽。”
“她剛剛說得話你沒聽到嗎?”周昂又看向她,“她說她剛收拾了一下客臥,要住客臥的人,自然是外人。”他說完以後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以前老是說我聽人說話摳字眼兒,怎麽現在你也這樣了?”
“近朱者赤咯。”他輕鬆說道。
陰沉了一整天的天空突然就下起雨來,剛開始隻是淅淅瀝瀝,兩人趕緊跑上車躲雨。
剛開了十幾分鍾雨就大了起來,知微拿出手機查天氣預報,大雨要持續大概兩個小時,她偏頭看向周昂提議道:“如果你不著急的話,我們要不明天再回北京吧。”周昂最近的情緒一直很低落,睡眠也不好,有好幾晚她醒來的時候都看見他一個人躲在陽台上抽煙,眼看時間也很晚了,她不想他再開兩個多小時的車,偏自己又在晚飯的時候嚐了一小口周彤自己調的青梅酒不能駕駛,那不如就索性在天津住一晚。
就近找了一家酒店後辦好入住,兩人就到了房間裏。
知微洗澡出來以後,周昂已經合上眼,看起來是睡著了。她輕手輕腳在他身邊睡下,他平躺著,夜燈極為昏暗的的光映在他的臉上,他眉頭舒展著,胸腔隨著呼吸一起一伏著,她不敢亂動,生怕打擾到他,輕輕地轉過身去,後背朝著他。
“微微。”她忽然聽到身後他淺淺地喚她。
知微轉過身,“你沒睡著?”
“剛睡著,又醒了。”他聲音悶悶的。
“你在想什麽?”她問他。
“你說人真的有靈魂嗎?”也許是環境昏暗的緣故,他的語氣聽起來尤為低落。
“我們和離去的人之間,一定有著一條隱秘的通道,雖然不能隨性地自由往來,但離去的人隻是身軀離去了,靈魂一定永遠都存在著。”
周昂沒再說話,卻瞬間淚如雨下,這麽多天,他一直都恍恍惚惚,總覺得外婆還沒走,直到這一刻,死亡引發的餘震才真正波及到了他的心肺。
知微轉過身去,麵對著他,不禁伸出手抱住了他,他尋到她的手,緊緊攥在了自己掌心裏。
她遲疑了一下,把臉湊過去,吻上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