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淑萍的身體每況愈下,雖然放療和化療同時進行,她也盡可能的保持愉悅的心情,但這一切還是沒能抵禦病情的進展,已經轉移到了雙肺以外,憋氣也十分厲害。
她的情緒開始變得不穩定,性格也古怪,開始無端地發脾氣,任何瑣碎的小事都會引起她的不滿,知微去問醫生,醫生語氣溫和地安撫她說:“大部分癌症病人都會出現這樣的情緒問題,尤其伴隨著後期身體越來越不適,再加上對治療的絕望,難免就會性情大變。你們家屬盡量耐心一些,畢竟,這也是患者生命的最後一程了……”
等到醫生說完話,知微站起身,禮貌地道了一聲“謝謝”,退出了醫生辦公室。
到了走廊盡頭,進了衛生間後,她才放聲大哭起來。
生命的最後一程,想不到竟然來得這麽快。
下午,醫生照例查房,高淑萍精神不是太好,但看見主治醫生進門她還是強打起精神,笑眯眯地看著他。
醫生做完最基本的問詢,從身後實習醫生的手裏拿過一個保鮮盒遞給知微,笑著跟高淑萍說道:“阿姨,這是我們門口賣的小燒餅,很多人吃過都說好吃,每天從一早就開始排長隊,我給您帶了兩個,您嚐嚐。”
高淑萍笑著點頭,醫生剛走就躺回到了枕頭上,她微微合上眼,臉色也不好。
知微用手撫了撫保鮮盒的蓋子,將它放在一旁,頭伏在**,也緩緩合上了眼,她一點都不困,但是很累,那種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的疲憊。
頭上感覺到一陣摩挲,趴在床邊的知微一下子醒了過來,高淑萍正笑著看她,關切道:“累壞了吧?我現在沒什麽事兒,你回家去休息一會兒吧。”
知微握上她的手,笑著搖了搖頭,“我不累,就是看你在睡覺,我也沒事可幹,趴著就睡著了。”
高淑萍此時的精神看起來倒是不錯,臉色沒有早上那麽蒼白,知微心裏默默鬆了一口氣,“我把陳醫生拿的小燒餅去加熱一下,你嚐嚐。”
高淑萍點點頭,“好,那你去吧。”
端著保鮮盒回來的時候,周昂正在給高淑萍倒水,她看見他,倒是有些驚奇,“你怎麽來了?”他去了青海出差,今天下午的機票返京,知微還跟他叮囑讓他不用來醫院了,他去出差的工作強度她是知道的,想必休息時間也有限。
“在飛機上睡了一覺,短途飛行,也不累。”他接過她手裏的東西,揭開蓋子,用筷子把小燒餅夾成了幾小塊,然後將病床升起來,擺好了小桌子。
他這話可真是前後矛盾,短途飛行睡了一覺,能有多大助益?
高淑萍倒是食欲不錯,三個小燒餅都吃光了,又喝了幾口溫水,臉色竟也微微紅潤起來,還一直在說“這燒餅的味道是真的不錯”,知微接過來她的水杯,說道:“那我明天再去買。”
高淑萍擦了擦嘴,往後靠了靠身子,她盯著知微的雙眸,“小微,媽有些話,想跟你說。”
周昂拿起桌上的飯盒,說:“我去外麵幫媽買一份湯回來,你陪著媽。”說罷,他經過她身邊,輕輕拍了兩下她的肩膀,出了病房。
知微往高淑萍身後墊了一個枕頭,問道:“這樣舒服些了嗎?”
高淑萍點點頭,在知微坐下身的一瞬,一隻手搭在了她的手上,知微抬起頭,這才察覺高淑萍的眼睛早已經通紅,她心中不禁黯然。
“小微,我還記得,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才兩歲,那麽大一丁點兒的小人兒。”高淑萍用手比了比高度。
“你從小就很乖,不怎麽愛哭鬧,吃喝什麽都不挑剔,就連帶你出去買衣服,你也總是問我喜歡哪一件,不像小川,從小就是個不省事的。”高淑萍**著嘴角笑了一下。
“等你再大一點,你爸爸就出事了,我總是怕你太早知道你不是我親生的,然後會有什麽別的想法,所以我就一直瞞著瞞著,生怕鄰居們的流言蜚語讓你聽到,後來,你爸爸過世了,我索性帶著你們搬了家,想著換一個新的環境,對你們姐弟倆都好,可是沒想到,因為搬家讓你摔了一跤,現在背上還留著那條疤呢吧?”
“媽,你說這個幹什麽呀,那是我自己不小心從樓梯上摔的……”知微努力克製著自己不哭出來,淚水一直在眼眶裏打轉。
“可是後來,當你知道我不是你親媽的時候,我沒想到你竟然也那麽平靜,那時候你可正是青春期啊,我多怕你別一時叛逆,離家出走還是早戀什麽的,結果,你懂事的讓我不敢相信,你跟我說‘生我的人我都沒見過,我當然就隻認養我的媽’……”
高淑萍哽咽著沒再說下去,知微伸手幫她擦眼淚,“媽,別說了,休息一會兒吧。”
高淑萍搖搖頭,“趁著我還能說話,沒準兒明天或者後天我就……”
“媽!”知微擰著眉頭打斷了她,“什麽明天後天的,你不還說以後要帶外孫呢嗎,你必須得好好養著身體。”
“小微,你和周昂你們倆,是什麽原因離婚的?”高淑萍話鋒一轉。
知微怔住了,又立即反應了一下,“媽你說什麽呢這是,我們倆好好的,怎麽就離婚了……”
“還想蒙我?”高淑萍輕聲問道,視線離開了知微身上,“我打掃衛生的時候看到你們的離婚證了,你說說你倆,既然是商量好騙我,這麽容意露餡兒的物證也不藏藏好。”
知微一向不善於說謊,眼前這樣的情景她更是編不出來什麽完美的說辭,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又能說什麽,緩緩低垂下了頭。
“沒事兒,你要實在不想說,媽不勉強你,剛看到的時候想趕緊把你倆叫來問個究竟,但冷靜下來想了想,既然你倆還願意現在又住在一起,那萬一是已經和好了呢,我就不瞎摻和了,你們都是大人了,自己的事情就自己解決吧。”高淑萍指了指水杯,知微趕緊站起身來倒了一杯水遞給了她,稍微有些燙,她隻抿了一小口,接著說道:“況且,我自己的女兒我還不了解嗎,從來不會胡攪蠻纏,既然走到了離婚這一步,肯定是有原因的。不過話說回來了,周昂我也是了解的,他不是個有壞心眼兒的孩子,所以啊,既然你們不想讓我知道,那我就繼續裝作不知道好了。”
“隻要你們能好,我怎樣都行。”
……
“媽,我先去上個衛生間。”知微站起來,一回過身眼淚就肆意地奪眶而出。
她躲進衛生間,等情緒稍微平複一點後才擦了眼淚回了病房。
餘川和周昂兩人都在病房裏,餘川在凳子上坐著,周昂正在把飯盒裏的湯往小碗裏盛,盛了多半碗,然後擺好勺子放在了小桌子上。
“餘川,你不能幹點活嗎?你是把醫院當客棧了來休息的嗎?”知微的聲音並不大,但語氣嚴肅又嚴厲,房間裏的人都被嚇了一跳。
餘川完全沒料到這一出,站起身來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姐,你怎麽了?”
“你姐太累了,既然剛好你來了,那就你照應媽,我先帶你姐回家讓她補個覺。”周昂將飯盒的蓋子蓋好,又將桌上的零碎垃圾收拾到垃圾桶裏,他剛要把整個垃圾袋提走,餘川按住了他的手。
“姐夫,我來吧,那個……你趕緊先帶我姐走吧,晚上也我陪著媽,你們不用操心了。”餘川將周昂推到知微身邊,“這兒的事兒我都能搞定,你看我姐憔悴的,趕緊的趕緊的,你們快走。”
周昂不禁笑了笑,一手拎起知微的包,一手牽住她的手,不由分說地拉著她離開了。
“小川昨天就說了他今天來陪媽,案子快開庭了,他分身乏術,是我跟他說的媽這裏有我們,讓他不用擔心。”車子行駛到一半,周昂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
“是醫生跟你說什麽了嗎?”周昂的餘光往她身上瞟。
她點了點頭,想了幾秒鍾,又搖頭,“沒有。”
周昂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直到車子停下後,他瞥見她又睡著了,在手扶箱裏翻出來煙和打火機,小心翼翼開了車門下車去抽煙了。
他戒煙很久了,肺裏忽然吸進去的氣味讓他有些不適,於是隻吸了兩口他便掐滅了,走到垃圾桶旁邊,他想了想,將整盒煙和打火機都扔了進去。
知微仍然在睡,不知道是不是地下停車場的氣溫略低一些,她反而睡得很好。
周昂在窗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帶她回家睡。
他剛拉開副駕駛的門,將她的頭移到自己手臂上,她就醒了,她想讓他放開自己,自己下地走。可是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他堵了回去,“你別動,我就當舉鐵咯!”說完他還笑了下。
她也便沒有掙紮,頭窩進他懷裏,雙手環上了他的脖子,“你抽煙了?”她眉頭一皺,仰起頭看他。
“嗯,不過剛點著就掐了。”他解釋。
“我才不信,這味道這麽重……”她埋怨。
“那你自己檢驗一下?”
“怎麽檢驗?”
她的話剛說出口,唇忽然被他低頭吻上,她先是有些驚措,隨即很快便閉上眼正要回應他的吻,誰知這時候他卻迅速離開了她的唇。
他看著她的樣子,似笑非笑地逗弄她說:“怎麽了?意猶未盡?”
知微掙紮了一下,很輕鬆地就從他身上跳了下來,“我沒有!”
周昂剛要伸出手拉住她,結果她快跑了幾步,他看著她的背影,臉上露出溫柔一笑。
踏進家門後,知微忽然猛地一回頭,盯著周昂,“你就是抽煙了,剛才我都聞到你嘴裏的煙草味了。”
他笑了一下,“以後不抽了。”說完他揉了揉她的頭發,準備去臥室換衣服。
“周昂!”她拽住他,“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什麽煩心事了?”周昂已經戒煙很久了,他隻有心情鬱悶或者實在煩躁才會借抽煙緩解。
“沒有,無非就是工作忙,擔心你自己應付不過來家裏的事,否則還能有什麽煩心事!”他回過身,語氣柔和地跟她解釋道。
知微上床後很快就睡著了,連續幾天在醫院,她每晚幾乎都沒怎麽睡,一是她擇床,病房裏空間又小,她剛閉上眼眯個二三十分鍾,很快就醒了,二來她揪心高淑萍的病,一顆心總是懸著,怎麽能睡踏實呢?
朦朦朧朧裏,她感覺到有人進來關上了空調,然後又給她腰間搭了一條毯子,她知道肯定是他,便沉沉地睡去。
她一覺睡了好幾個小時,晚上九點多的時候,她醒了。
她光著腳出了臥室,廚房的燈亮著,她輕手輕腳靠近,倚在門框上,看灶台邊的那個人全神貫注地攪動著鍋裏的湯,她的心裏忽然泛起一陣陣柔情。
她輕輕地走到他身後,伸出胳膊環住了他的腰,將頭伏在了他的背上。
謝謝你,任何時候都在我目光所及的地方,陪我,幫我,愛我。
他微微一怔,一隻手覆在了她交疊的雙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