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延誤了三個小時候之後,飛機總算平穩地降落在了西寧機場。研究院的同事安排了車來接知微,車子行駛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後,研究院一直跟著周昂的實習生小李偷偷看了看知微,然後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王教授,王教授和周昂當年是同期進的研究院,研究方向又都是行星運動,關係自然也親近很多,小李衝王教授使了個顏色,意思是讓王教授來打破一下現在的氣氛,畢竟知微從下了飛機看到他們之後隻是簡單打了個招呼,之後就一直沉默著一言不發。

這次研究院來青海出差的人派了七個,除了周昂現在依然重傷昏迷以外,隻有另外兩個同事受了很輕微的皮外傷,沒兩天就痊愈了。

王教授想到這裏就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也不知道跟知微說什麽合適,雖然周昂受傷確實也是自然災害帶來的意外,但他作為這次工作的主要負責人,又是周昂多年的好朋友,依然覺得自己的責任不可推卸,他也悄悄回過頭看了一眼在最後排坐著的知微,她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精神看起來很不好。

王教授衝小李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這時候還是不說話比較好。

車子駛進市區,地廣人稀的西北城市和北京果然是不一樣的,除了等紅綠燈的時候,其他時候基本不堵車,天氣很好,道路兩旁綠意盎然,知微一直在看著窗外,她很想車能夠開快一點,更快一點,但卻又很害怕去麵對在等待她的未知的結果,這一年來,她已經有過兩次這樣的情緒了,第一次是喬默告訴她陳煬煬可能不行了,第二次是在高淑萍的彌留之際,每一次她都在情緒崩潰的邊緣,周昂陪著她,雖然他並不能幫她分擔痛苦,也無法為她疏導情緒,但隻要有他在,她就隻用考慮自己的心情,其他的一切她都不用去顧及,因為她知道,有周昂在,他好像總是能解決所有問題。

就在這一刻,知微才明白,原來,沒有他在的時候,就連痛苦和悲傷,她都不能肆無忌憚。

她過分依賴他,也過分自私,可她自己卻這麽晚才意識到。

周昂住的是一間單人病房,知微推開門進去,四周白色的牆,床單被罩也都是白色的,她站在病床前,眼神還沒落到周昂臉上,就先莫名打了個冷戰。

知微將視線收回到周昂臉上,他的臉色並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甚至她能感覺得到他一深一淺均勻的呼吸聲,他分明就隻是睡著了,隻是這一覺略微久了一些。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小李往前挪了半步想問她要不要先去酒店安頓下來,結果被一旁的王教授拽住了,衝他搖了搖頭之後,兩人一起先退出了病房。

周昂的嘴唇看起來有些幹,知微從包裏掏出一瓶水,取了旁邊的一隻棉簽,蘸上水之後,她俯下身輕輕幫他沾濕嘴唇的時候,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滑過她的臉頰落在了他的臉上。

她坐在椅子上,目不轉睛地就這麽看著他,她總覺得他隻是困了在睡覺而已,可能馬上眼睛就會睜開了,然後欣喜又意外地問她“你怎麽來了”。

“我記得很久以前你就跟我說你喜歡西北,廣袤開闊,能包容一切,大家的生活節奏慢悠悠的,不管對待誰都是極致的熱情,你還說有機會的話帶我西北自駕遊,但是我一個南方人,真的是太怕幹燥了,所以我總是跟你說北京的換季我都應付不過來,西北的黃沙天氣還是不要輕易挑戰了。”知微換了一隻手托住下巴,“你說我怎麽這麽自私呢,我隻顧著讓你陪我做我喜歡的我願意的事,卻從來沒有想著也能為了你去做一些哪怕隻是很小的改變和嚐試。”

她把頭轉向窗外看了看,窗外天空蔚藍,陽光也好,七月的天氣,竟然也不會覺得特別熱。

“等你睡醒了,我們就可以自駕遊了,去環遊青海湖,你之前不是跟我說你去了兩次都沒看到黑馬河的日出嗎?你說你每次都錯過了最春意盎然的時候,沒能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綠,我們可以一次性補齊你的遺憾了。”

知微掀開被子的一角,握上他的手,開始了良久的沉默。

兩聲輕輕的敲門聲忽然響起,知微站起身來到門口,是王教授。

“知微,好像是你朋友的電話,你接一下?”

她有些疑惑,找她的電話打給了王教授?她接過來剛“喂”了一聲,江墨菲的高分貝嗓音就在聽筒裏震耳欲聾,“大姐,這都多長時間了?你就不能打個電話發個微 信報聲平安嗎?”

知微這才抬起左手手腕看了一眼時間,距離她登機已經過去了接近五個小時,她一邊趕忙跟江墨菲道歉一邊伸手在自己包裏摸出了手機,果然又自動關機了……

“周昂他——現在情況怎麽樣了?”江墨菲的語氣裏帶著試探性地小心翼翼。

知微看了一眼他的臉,嘴角微微動了動,“挺好的。”

江墨菲一向不擅長安慰人,尤其隔著手機,更不知道說些什麽能讓她心裏稍微寬慰一些。

“你看,我就說吧,我姐這麽大人了,沒事的……”知微聽到了餘川在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他人一定是和江墨菲在一起的。

“你怎麽心這麽大呢就,沒心沒肺!”江墨菲嘀咕著回嘴,“那可是你姐!”

“我也經常這樣,就忘了啊……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合著這還是你們家的家族特征呢?”

“……”

知微一直聽著,然後看看一旁站著的王教授,就趕緊提醒了一句,“那好了,你倆先自己吵吧,我一會兒微 信跟你說。”

掛了電話,知微將手機交給王教授,“不好意思啊王教授,我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給您添麻煩了。”

王教授接連擺手,“這有什麽麻煩的,不過是接個電話的事而已。”

隨後知微問了他酒店的位置,說自己想先去辦理一下入住,順便把行李先拿過去。

“要不我先帶你去吃個飯,然後回來之後等八九點了我再帶你過去辦入住,那個時間你就剛好可以直接休息了。”王教授也看了看時間,跟知微提議說道。

“王教授,您盡管去忙您的事吧,不用操心我,我有什麽需要的話我再找您。”

被婉言謝絕後,知微拖著行李箱按照王教授說得地址去辦理入住,還好酒店就在距離醫院不遠的位置,回到房間歸置好行李後知微又順便換了一身衣服,然後很快就趕回了醫院。

她在醫院旁邊的超市買了些日用品,走到門口結賬的時候,聽到了小李叫她。

“嫂子,你不是回酒店了嗎?”

“噢,我已經把東西放過去了。”

“那你這是?”小李有些好奇,他指了指知微購物車裏的東西,枕頭毯子之類的東西,酒店應該不需要的。

“這些東西是放病房裏的。”她也沒再做更多的解釋,幫小李把他手裏的兩瓶水一起結了賬之後就離開了。

夜幕降臨之後,星河燦爛。

病房裏的窗簾還沒拉上,知微正對著窗外,夜空被星星點綴得格外明亮。知微盯著看了老半天,看得出了神。

“很久以前,我們第一次一起看到這樣的星空,我還沒來得及感慨真美啊,你就在一旁冷靜地跟我科普,你說小學自然課裏就說過了,太陽係內的行星本身是不會發光的,隻能反射太陽的光線,所以我們能看到的很多很亮的星星,並不是它自身的光亮,而是它的星體反照率很高。”知微臉上帶著淺淺的笑,說完這番話後她再次回想起周昂每次提到專業內的東西時臉上那種認真與敬畏。

知微的視線收了回來,落在了周昂的臉上,他靜靜的躺著,不知道是不是夜晚格外寂靜的緣故,他的呼吸聲在這個時候顯得格外清晰。

她將毛巾浸在臉盆裏,然後輕輕地幫他擦了擦臉,然後再擦手,她的意識恍惚了一下,忽然回想起很多年以前,她的父親在一次工傷的手術後就癱瘓了,高淑萍就那麽日複一日的重複坐著這些事情,但是她總是樂嗬嗬的,會把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說給父親聽,或者在擦洗之後念一些文章給父親聽,她小時候總覺得高淑萍過得很苦,可現在,知微忽然覺得,她心裏其實一直是很幸福的吧。

她捧起周昂的手,將他的手掌攤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他手心裏的溫熱傳到她臉上,她忽然又有點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