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記憶裏的那些舊時光碎片被一點一滴拚湊起來,唐諾還沒開口,眼淚就已經在眼眶裏開始打轉,她掙紮著不想眼淚掉下來,卻還是沒控製住。
“爸,你都知道對不對?”她含著淚,聲音聽起來都有些顫抖。
唐海晟沉默著,坐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幫她擦幹眼淚,半晌才終於開口,“我不該讓你看到那本日記的,但總想著她是你媽 的東西,就一直沒舍得扔,沒想到……”
時到今日,他擔心的依然隻是怕她看到後受到傷害,唐諾看著他,這才發現,原來光陰彈指而過,他生了白發,添了皺紋,在她忙著長大的這些年歲裏,時光在他身上也留下這麽多老去的痕跡。
那本日記裏,記錄的是媽媽對唐海晟的抱怨,積少成多,由小變大,從最初對物質生活匱乏的不滿演變成他沒時間陪她,不顧家,無法顧及到她的情緒變化等等,一直到最後,日記本中出現了另外一個男人的名字,這個男人溫柔、幽默、總是逗她開心,每天有大把的時間關心她吃沒吃飯開不開心,總之,是一個完美主義者。
再後來,唐海晟知道了這個人的存在,但他並不願意離婚,原因是她生病了,擔心離婚後沒有人照顧她,更是放心不下年紀尚小的女兒。
而她呢,把對唐海晟不肯放她離開,不願意離婚的怨恨也都寫在了日記裏,“這個牢籠讓我崩潰,這個孩子讓我窒息。”她的字裏行間,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對於自己女兒的關心和不舍,她一門心思想逃脫這個家,奔赴自己想象中的那個美好世界。
後來呢,那個她心目中幾進乎是“完美老公”的人卻在從她手中哄騙了一大筆錢後銷聲匿跡了。
情緒失控後她的最後一道心裏防線崩塌了,對任何人任何事情都沒有任何期盼的人,如何還能活得下去呢,她選擇了死。
“為什麽不告訴我?”唐諾問。
唐海晟伸出手幫她捋了捋耳前的碎發,“為什麽要告訴你呢?”他柔聲道:“我就希望我的女兒快快樂樂的長大,你做任何事情都行,隻要你覺得快樂。那麽明明有一件讓你知道了就會剝奪你快樂的事,我當然要瞞著你。”
“可是,讓我誤會你和那個女的…我是說,你和徐阿姨……”唐諾眼睛裏依然閃著淚光,“讓我誤會你們那麽久。”
“嗐,這有什麽的,你看,你出院以後還不是回家來了嗎?慢慢的你總會理解我的,再說了,即使不理解也沒關係,隻要你快樂,爸怎麽都行。”唐海晟說完還笑了笑。
“可是你隻要告訴我她的這些事情,我懂得誰是誰非的。”
“有時候,誰是誰非又有什麽重要呢?諾諾,既然你一直覺得她是一個好媽媽,那麽我為什麽要去破壞這樣的好印象呢?”
不久以後,媽媽的忌日,唐海晟帶她去祭拜,他對唐諾說,“不管怎麽樣,不要恨她,她終究,把你帶到了這世上。”
唐諾衝著唐海晟重重的點了下頭,“好。”
唐諾將這件事的始末完完整整地告訴餘川,她說自己出了這次意外好像重生了一樣,她說“餘川,我不再喜歡你了”,不是不想喜歡了,是她的心裏真的不再喜歡了,她為了他,就像丟盔棄甲一樣丟棄掉了自己身上的所有自我,但終究還是什麽都不曾得到,愛情重要嗎?重要,但是沒有什麽比愛自己更重要。
餘川想了許久,反反複複刪掉打好的字,最後他回複了一個“也祝你幸福”,這一次,他知道,在唐諾心裏,終於徹底翻篇了。
至於為什麽唐海晟忽然找他和解,唐諾又跟唐海晟說了什麽,餘川不想知道了,他覺得自己也沒有必要知道。
第二天,三人一起吃飯的時候,趁著江墨菲上洗手間的時間,知微問餘川,“那以後呢,怎麽打算的?”
餘川麵色從容,喝完碗裏的湯,回答說:“我申請了重修學位,先好好上課,等畢業。”
“畢業以後呢?”
“工作,結婚,生孩子。”說完之後餘川還哈哈笑了兩聲。
知微徐徐點頭,接著問道:“去實驗室?”
餘川有些意外,不過還是先回答了她,“嗯,我還是想繼承陳老師的遺誌,繼續做抗抑鬱症藥物的研發。”他側了一下身,看向知微,“哎姐,不對啊,難道你不關心弟弟的終身大事嗎?”自己剛明明說了三件事,知微卻好像自動屏蔽了其他兩件。
“這事應該由我幹涉嗎?好像——”知微指了指從洗手間回來的江墨菲,“應該和她商量吧?”她說完還擠了擠眼睛,衝江墨菲神秘一笑。
江墨菲先看看知微,再看看餘川,滿臉都寫著“發生了什麽?”
她剛準備問知微的時候,知微的手機在包裏嗡嗡地震動了起來,緊接著還有鈴聲響起。
“媽呀,你這種萬年靜音的勿擾模式愛好者,現在來個電話都這麽熱鬧了嗎?”江墨菲插空就開啟了吐槽模式。
知微從包裏翻出手機,電話是周母打來的。
她衝江墨菲和餘川做了個“噓”的動作,示意他們別說話。
“喂媽!”
“你們還知道有我這個媽嗎?出這麽大事都不告訴我,你一會兒把醫院地址發我手機上,我們明天一早就飛過去。”周母語氣並不太好,著急又生氣。
“媽,您別著急,周昂現在的情況挺穩定的。”知微在腦海裏飛快地想要編一個理由盡量勸說周母不要趕過來,“我和醫院商量近期就準備轉回北京治療了,您別太著急……”
“我別太著急?那是我兒子,我親生的,我能不著急嗎?你讓他接電話!”周母的語氣並沒有半分的平緩。
知微有些為難,“媽,周昂現在睡著呢,您看要不就不要吵醒他了,您有什麽事您先跟我說,回頭我轉達給他。”隔著電話撒謊都讓知微一臉窘迫,著急忙慌之間她根本無暇顧及自己找得理由如果等周母到了該怎麽圓。
周母又問了幾句周昂的情況,知微口不擇言,說完之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但周母的情緒倒是漸漸平複了下來。
她忽然語重心長,“知微,我知道你們是怕我們擔心,但是你們這樣什麽都不告訴我們,出了什麽事先想到的就是瞞著我們,這不是讓我們更擔心嗎?我知道我們也幫不上什麽忙,但是身為你們的長輩,最起碼的知情權還是有的吧?”
知微心中忐忑,但嘴上隻能連連表示讚同,“嗯嗯,媽,這次是我們錯了,我們也是想著等回北京了再告訴你們,到時候你們去醫院或者去家裏也都方便,現在你們過來還得長途跋涉,這邊海拔也比較高,我們擔心你們萬一有高原反應,所以我才和周昂商量……”
知微的話被周母打斷,周母又說了幾句,反複叮囑知微記得把醫院地址發給她,這才掛了電話。
“你婆婆?要來看周昂?”知微放下手機的同時江墨菲就問道。
知微點頭,“明天就來。”
“你腦子絕對是壞了,她明天來,你還不跟她說實話,你好歹提前告訴她周昂的病情讓她有個心理準備。”
江墨菲剛說完,餘川就接過嘴,“這下好了,老太太明天一到醫院,看到自己兒子躺在**一動不動,我真怕老太太當場支撐不住了先過去了。”
知微瞪他一眼,“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要不,你用周昂的手機給他媽發個微 信,就說自己身體沒事,讓她放心,不用她過來了之類的,自己兒子這麽說總比你這個當兒媳婦的要有說服力吧?”江墨菲出了個主意。
“你剛還說我姐呢,你這腦容量也堪憂啊,這麽一大段字發過去,老太太不會打電話過來嗎?你能模仿我姐夫的聲音接電話?”餘川肯定是和江墨菲在一起被影響了,吐槽也是說來就來。
黃昏的時候,知微坐在病床前,一動不動的盯著周昂的臉,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是覺得,他好像在她看不見的時候都偷偷醒來了,然後在她陪著他的時候又故意閉上眼睛裝睡。
“哎,你還沒睡夠嗎?你媽明天要來了,你知道的,我最怕麵對她了,你不是總跟我說有你在不用擔心的嗎,那現在你還不趕緊醒過來,你小心你媽衝我發脾氣之後我就跑了,我這次就跑到一個你肯定找不到的地方……”
知微的下巴抵在床沿上,說著說著她偏過頭,臉頰貼著他的手臂,恍惚之間竟然睡著了。
她的意識是被手指在她臉頰上的摩挲感觸醒的,她一下子坐了起來,盯著周昂微微動了兩下的手指看了幾秒鍾,然後她又看他的臉,他眉頭緊皺,看起來像是做了什麽不好的夢。
“醫生,醫生!您快來,快來看看他……”知微跑著出了病房,奔向了醫生辦公室,她的眼淚有些抑製不住,簌簌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