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幻想過無數次周昂醒來時她的反應,開心到大笑的,蹦著去喊醫生的,走上前抱住他的……卻從來沒有想過會是眼前這樣的情形。
她壓著他的手背不知不覺中睡過去了,他啞著嗓子低語道:“微微,你再不醒來我說不定就要四肢不健全了。”他的嗓音裏竟然含著笑意。
知微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半夢半醒中產生了錯覺,或者這本身就是夢。
她愣了很久,原地站了半晌,直到周昂輕咳兩聲之後她才磕磕巴巴地問道:“你…你要喝…喝水嗎?”
周昂隻是垂了下眼睛,並沒有回答她,她跑到了桌前,從熱水壺裏倒出一杯水遞到他嘴邊。
“好像有點燙。”
“要不我兌點涼的進去吧。”
“我先嚐嚐。”
她好像在跟他說話,又好像在自言自語。
總之嘴裏沒停下來過,直到周昂開始喝水,他將喝進去的水咽下去的時候喉結一動一動,她看著看著,眼中突然有淺淺的眼淚溢了出來。
就那一瞬,她覺得上蒼對她還是眷顧的。
周昂看到她哭,有些著急,嘴巴躲開水杯,望著她。
她覺察到他在看自己,下意識地猛搖頭,將水杯放到一邊的床頭櫃上,她用手抹了一把眼淚,“我去叫醫生來。”
醫生看了一下周昂的各項監測數據,安排了幾項接下來的身體檢查,笑著跟知微說道:“看來你連著這麽多天不眠不休地陪著他是有用的啊,看來以後我們要跟病人家屬推廣這種愛的鼓勵了。”
知微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攏了攏頭發,接著問道:“醫生,那是不是他就徹底沒事了呢?”
“這個我還沒辦法更確切地跟你說,得等身體各項檢查之後,看了結果才知道。”醫生一邊回答一邊在手中的病曆本上記錄著什麽,然後又走到病床旁邊,問周昂:“周教授,你現在覺得怎麽樣,有沒有身體哪裏特別不舒服的,有的話一定要跟我說。”
問完以後醫生又跟他說可以稍微動一動胳膊和腿,周昂照做了之後問醫生:“醫生,倒是沒什麽不舒服的地方,不過,我躺了很久了嗎?”
“轉院過來應該沒幾天,不過——”醫生轉向看著知微,問道:“在西寧得有快一個月了吧?”
知微輕輕點了下頭,“嗯,是。”
西寧?轉院?快一個月?
周昂的大腦裏是一連串的問號,他努力想回憶起一些什麽事情,但腦子裏卻一片混沌。
醫生囑咐了兩句,又囑咐說第二天如果沒什麽特殊情況就記得去做檢查,然後就走了。
知微把醫生送到門口,轉身回到病床前時,周昂看著她,臉上笑意濃濃。
她的喜悅明明都藏不住了卻還是要裝作不在意,嘴角上揚著說道:“你剛醒過來就精神麵貌這麽好,我真是要懷疑你早就醒了,一直故意裝著不醒來。”她的語氣裏帶了幾分調皮勁兒,他倒是鮮少看到。
“對啦!我趕緊告訴宋學長一聲,還有小川和菲菲,哦對,還有你們研究院的人……”知微說著就拿出了手機準備發微 信,她頓了一下,覺得還是打電話吧。
“先別跟他們說。”周昂忽然說道。
“也對,先讓你休息一會兒,要不然他們該都要來看你了。”知微心想著也有道理,但她又覺得還是應該告訴大家一聲讓大家放心。
“我想單獨跟你待一會兒。”周昂伸著手往前探了探,握住了她的手。
兩人獨處的時間還不到兩小時,研究院的同事們就在王教授的帶領下都來醫院看望他了。
王教授先是表彰了他舍己救人的豐功偉績,然後又道歉說是自己在那天出發之前的思慮不周全才讓周昂遭受了這麽嚴重的創傷,周昂笑了下,逗趣道:“聽過人搶功的,沒想到還有搶著背鍋的。”
眾人都笑了。
不過確實,那天出發之前周昂就是有所顧慮的,因為那段時間一直在下雨,但是王教授說天氣預報確實說了中間是有幾天晴天的,沒想到中途出了意外,他們意外被困。
王教授臉上滿滿的抱歉和愧疚,倒是周昂很是坦然,主動問起了研究院和一些項目的近況。
“知微對你是真不錯啊,在西寧的時候,每天就在病房待著,一天給你做好幾次按摩,說是怕你醒了以後胳膊和腿不舒服,頭幾天晚上就在床邊趴著,後來我們說要不看醫院有沒有別的病房給你調過去,她怕麻煩醫院,才支了一張沙發床,就那麽湊合著睡……”
王教授還在說,周昂卻感覺後麵的話自己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甚至能想象那樣的畫麵,她慣於獨立,做什麽事都能有條不紊,他總是想為她遮風擋雨,卻沒想到,最大的這場風雨居然是他帶給她的。
知微這個時候正站在走廊裏,給宋祁深他們都發了微 信,她握著手機靠著牆,唯一有點為難的是不知道該怎麽跟周母說,畢竟已經撒過一次謊了,想要上一個謊言不被識破便隻好用更多的謊言來圓。
研究院的同事們顧念到周昂剛醒來,還是應該留更多的時間讓他好好休息,於是聊了一小會兒之後大家便相繼離開了病房。
知微回到病房後把周昂的床降了下來,說讓他睡一會兒,周昂卻堅持說自己應該下地走走,畢竟躺了這麽久。
兩人都試圖說服對方的時候宋祁深和池也兩人來了。
宋祁深見周昂精神挺不錯的,立即就恢複以往沒正形的樣子調侃他,“你可真會躲清靜哈,一躺就是一個月,從青海躺回北京。我跟你說,哥們兒你要是再不醒,說不定知微都得被別人拐走。到時候你再醒,那就是追妻火葬場咯!”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床尾處,又將床的高度重新調節,周昂的上半身坐了起來。
周昂嘴角上揚,輕聲笑了出來,反正宋祁深的貧嘴他是早就習慣了的。
知微知道他說的“別人”是指付堯,付堯來醫院探望過一次,知微剛巧不在,是宋祁深在病房待著,她看向宋祁深,也無奈地輕笑,笑容裏充滿著“宋學長我們可以不提這一茬嗎?”
許是太長時間沒和周昂聊天,宋祁深開了口就停不下來,天南海北的跟周昂說著,從自己學校的亂七八糟聊到自己婚禮的零七八碎。
“哎對了知微,你身邊有沒有最近想找工作的人啊?對教育行業比較感興趣的,最好是中高層管理那種。”宋祁深裏忽然問她。
知微正在收拾提包裏自己的衣服,聽到宋祁深問她,停下了動作。
“是你們學校要招人?”知微有些好奇,要知道,為學校招賢納士的事情一直是孟粒在做的,而孟粒的能力強看人眼光好也是宋祁深一直最信任的合夥人之一。
“嗯,孟粒過完九月就要離職,我得盡早找一個能接替她工作的人。”宋祁深最近也是忙瘋,孟粒要走這件事很突然,他陸續把一些原本她手裏的工作接過來再分配出去,實在不放心交給別人的他隻好通通攬在自己身上。
“怎麽這麽突然?你沒跟她聊聊嗎?”周昂接過知微遞給他的水,問宋祁深。
“聊了啊,怎麽能沒聊呢,但她說想出國看看,這幾年忙著工作沒能好好到處看看,我問是不是待遇問題,她說不是,我說如果她覺得工作壓力太大了我可以給她放一段時間假,但她都拒絕了,去意已決啊!”宋祁深往後仰了仰,頭枕在沙發靠背上,自然地流露出一股身心俱疲的神態。
“沒事宋學長,慢慢找,肯定能找到合適的。既然孟粒這麽說了,肯定是早就想好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她大概就是找到了新的方向吧。”
知微忽然回想起上次送孟粒回家,她瘦弱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遠,她應該從那時候開始就在考慮何時離開了吧。
在這之前,知微有想過宋祁深的心裏是不是其實是知道孟粒的心意的,隻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享受一個女孩,尤其是一個優秀的女孩對自己的崇拜和喜歡。可眼前看來,他真的是從來沒有留意到那個全心全意為了他的人,眼裏沒有看到過,心裏自然不可能有過。在宋祁深心目中,孟粒是好朋友,是同事,她很優秀、能力強,這些他通通都能看到,但是也僅限於此。
知微說完以後觀察了一下池也的表情,她竟然毫無反應,要知道池也這樣的性格,是絕對不可能憋在心裏的,看樣子她是真的不在乎孟粒這個人的插曲了。
後來有一次,知微無意間提起的時候,池也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宋祁深,“因為和他在一起越久,越覺得他心裏隻有我。所以別的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和事都無所謂啦。”
“你們婚禮的具體日期確定了嗎?”周昂記得宋祁深和池也的婚期之前一變再變,隔三差五想換個日子。
“當然定啦!你看你睡了這麽久錯過多少哥們兒的大事,九月二十八日,黃道吉日,大吉大利,難得一見的好日子!”宋祁深說完看了池也一眼,她一臉幸福地笑著。
周昂看著宋祁深嘚瑟的樣子,笑道:“早知道我應該再多睡一個月,省一份份子錢。”
宋祁深蹭的一下站了起來,“那可不行啊,總歸你現在也醒了,看你這個精神麵貌,伴郎的職務還是非你莫屬的。”
“已婚也可以做伴郎?”周昂問。
“知微,別人我不管,反正你肯定是要給我做伴娘的,這些說法我不care!”說到這個事情池也跟著也急了,站起來拉住了知微。
知微笑了笑,“我自然是沒問題嘍!”
“你也不能有問題!”宋祁深接過知微的話茬跟周昂說道,“再說了,你倆也沒複婚,在法律意義上來說,隻要是單身那就都一樣。”
宋祁深說完以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話不太妥當,但潑出去的水也收不回來,他隻好裝模作樣笑了笑想要緩解有一絲尷尬的氣氛。
周昂望著知微,兩人交換眼神之後,誰都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