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隻有一節課,上到了十二點鍾便放了。嶽檸跟喻壹打了聲招呼,便又坐地鐵去找葉靈筠。不管怎麽樣,嶽檸覺得還是有必要提醒他一下。

雖然不知道把她丟在葉靈筠家門前的男人究竟是誰,但是很明顯的,他是衝著葉靈筠來的。

月白巷內依舊還是很平靜,一品閣的招牌也依舊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嶽檸一走進鋪子內就看見葉靈筠坐在掌櫃台的後麵,低著頭正在看著什麽。男人的坐姿極其端正,看上去竟然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

看了好一會兒,嶽檸才意識到自己的視線有些太貪婪了,忙不迭地咳嗽了一聲佯裝剛到。

葉靈筠原本正在看著手上的古籍,聽見聲音一抬起頭就見嶽檸站在不遠處看著自己。

“那個……那個我是有點事情才來找你的。”

不知道為什麽,每次當葉靈筠看向自己,嶽檸總是覺得很緊張。

葉靈筠將手中的古籍合起,站起身來,“你先坐,我去給你泡杯茶,慢慢說。”

“嗯,謝謝。”

嶽檸坐在前廳裏的木椅上麵,眼睛不由地又四下地打量了起來。不管來幾次,這個地方都總是能吸引著她,就像是個神秘的寶庫。

而葉靈筠呢,更像是個神秘的守護者。

嶽檸正想著,葉靈筠也端著茶水走了過來。將它放在椅子中間的條幾上,倒了杯水遞給了嶽檸,這才出聲問道:“嶽小姐今天來是有什麽事情要告訴我?”

“其實,其實是我那天暈倒在你家門口的事情。”

嶽檸的話音剛落,葉靈筠的瞳仁便更顯得深邃,語氣卻依舊平常,“怎麽了嗎?”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但是那天我是被人打暈丟到這裏的。”本來昨天晚上下班的時候嶽檸就已經覺得不對勁了,而今天梁州找來更是證實了這一點。嶽檸想了下,接著說道:“那天晚上我下夜班後我見到一對很奇怪的男女,本來我以為是情侶,可是後來發現那個女人沒了呼吸。當時我害怕極了,便想要逃跑,可是誰知道被人打暈了,之後再醒來就在你家裏了。”

“沒了呼吸?”葉靈筠輕輕地皺起了眉頭,問道:“你去報警了嗎?”

“去了,可是就是那麽巧,我在警察局裏又碰見了那個我以為已經死掉的女人。”嶽檸的神色很認真,“我本來以為是那天晚上我太害怕弄錯了,可是誰知道今天警察又找到了我,說是那天晚上的那個女人體內的血液量不太正常。具體什麽情況,那個警察也沒有跟我說,但是我總覺得好像哪裏怪怪的。”

“怪怪的?”

“嗯。”嶽檸看了葉靈筠一眼,猶豫了下,終究還是開口說道:“我被打暈的地方是在我上班便利店的不遠處,跟你家這裏離得很遠。”

葉靈筠自然是聽懂了嶽檸話裏麵的意思,心裏麵頓時各種想法湧起。

嶽檸見他蹙眉深思的模樣也沒有打擾,隻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等著。也不知道是過了多長時間,葉靈筠才終於出聲道:“謝謝你今天特地來跟我說這個。”

對於他的道謝,嶽檸可謂是受寵若驚,誠惶誠恐地應道:“沒、沒什麽,這是我應該的。”

葉靈筠見她這樣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問道:“你中午有吃飯嗎?我廚房裏煲了湯,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就留下來喝一點。”

聞言,嶽檸一迭聲地回道:“不介意不介意。”

她怎麽可能會介意呢。

葉靈筠去了後院拿湯,嶽檸站起來又在前廳裏麵好奇地看了起來。楠木架上的擺設依舊跟之前沒有什麽不同,嶽檸繞到後麵才發現裏麵更是別有洞天,一排排的架子上放的全部都是藏書,簡直就像是個小型的書店,並且看上去書籍都很有年代感。

嶽檸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泛黃的紙張上麵用楷書寫著“諸病源候論”五個字。嶽檸翻了幾頁,才發現這是一本不折不扣的醫術,內頁也全部都是用楷書撰寫。

嶽檸將它放了回去,又抽了幾本出來看,而無一例外全部都是古代的醫書典籍,心裏不由地對於葉靈筠這個人越發的好奇起來。

而正在這個時候,葉靈筠也端了湯回來了。見嶽檸人不在椅子上,繞到楠木架後麵才發現她正拿著書在發呆,輕聲開口,“這是元朝忽思慧的《飲膳正要》的第二卷,主要是講食療。”

嶽檸原本正在想著葉靈筠,乍一聽見他的聲音傳了回來,當下就回過神來,有些做賊心虛地說道:“不好意思,我好像有點非禮勿動了。”

“沒什麽,放在這裏就是給他看的。”葉靈筠倒是一點兒都不在意。

至此,嶽檸微微地放下心來,而心上麵的好奇再一次騰空而出,“這些書你都看過了?”

“嗯。”葉靈筠神色正常,“我時間比較多,所以看書對於我來是個很好的消磨方式。”

這已經不是葉靈筠第一次提起他自己時間多了,嶽檸不免有些在意。可是轉念一想,他一個人守著這一個古玩鋪子,又不用上班,平日裏也就一個人,可不就是時間多嘛。

當下便釋然了,將手中的那本書放回了架子上,笑了笑,“這樣挺好的。”

葉靈筠也不再在這個話題上停留,轉而道:“過去吧,一會兒湯該涼了。”

“嗯。”

嶽檸點了點頭,跟著他又回到了前麵。

葉靈筠燉的湯是紅棗荔枝排骨湯。正值五月,荔枝是最新鮮的水果,而這個湯也是極其養生的。他活了這麽多年,除了作息越來越規律以外,就連在吃的東西方麵也越來越挑剔了。

明明不會有生老病死,明明就算是吃毒藥對這具身體都不會造成任何的影響,但是偏偏的他卻還是對生活的質量越來越考究。大概,這樣才會讓葉靈筠覺得自己像是個正常人吧。

嶽檸嚐了一口,清香充斥著整個味蕾,迅速驚歎道:“這個真的很好吃欸,我還是第一次知道荔枝可以做湯。葉靈筠,你實在是太厲害了。”

“荔枝味甘性溫,可入心、脾、肝經;亦可止呃逆,止腹瀉,同時有補腦健身,開胃益脾,有促進食欲之功效,是食療佳品。”

嶽檸在他的聲音裏想起方才看過的那本說食療的醫書,問道:“你是醫科生嗎?”

醫科生?

葉靈筠怔了怔,後又笑了笑:“不是,我隻是喜歡研究這些。中國傳統醫學講究天人合一,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便認為人也應春夏養陽,秋冬養陰。而食補則是利用食物營養功效結合自己身體情況,通過進補膳食來增強自己的抵抗力和免疫力,也是相對於來說最健康的方法。”

嶽檸聽得雲裏霧裏,但是還是附和道“說的有道理,我小時候隻喜歡吃肉,我外婆總是讓我多吃蔬菜水果,說對身體有好處。”

“你外婆說的很對。”葉靈筠一本正經地望著她,“挑食是個不好的行為。”

明明他隻是平常地看著自己,可是嶽檸還是忽然覺得自己的臉頰像是燒著了一般。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撇開臉,拆開了話題,“既然你不是醫科生,那你是學考古的嗎?不然怎麽會想起來開這麽一家古玩店,而且還有這麽多的收藏。”

葉靈筠的這家鋪子簡直可以構成一個小型博物館了,嶽檸雖然不清楚這些收藏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但是單單能擁有這麽多的東西就足以證明葉靈筠很不簡單了。

嶽檸覺得他看起來也沒比自己大個幾歲,卻已經這麽有本事,心上不由地更有些崇拜他了。

而那邊,葉靈筠聽嶽檸這麽問,稍想了一下便回道:“算是吧。”

他活了這麽多年,早就已經成了老古董了。而這些東西,也都是在年歲中陪在自己的身邊。與其說是收藏,倒不如說已經變成了他的家人。

嶽檸了然地點了點頭,說道:“相對於曆史我還是更喜歡看野史,畢竟每個朝代的皇帝都喜歡專揀自己的豐功偉績來寫,好多事實的真相都被掩蓋了。”

“野史也不見得全部都對。唐朝以前的史官大部分都是真正的,君王也很少過問史官的事情。之後唐太宗開創了君王過問曆史的先河,那以後的曆史就有了被篡改的可能。”

“難怪那些考古節目總是會加上一句‘本故事基於史實合理虛構’。”

“其實曆史的真相是可以根據當時的朝代以及人物進行推敲的。”葉靈筠回道。

“可是推敲出來的也不一定就是真實的曆史啊,總是會有偏差。”嶽檸說道,“這世界上難道就沒有一個人能夠真實的了解曆史嗎?”

嶽檸感慨著,卻殊不知這世間所有的曆史都皆在她身邊的這個人眼睛裏。

葉靈筠看見過戰火連天的時代,也見識過百姓安居樂業的現象。對於曆史,他從來不會去過多的參與,隻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看著一個又一個朝代的興盛衰亡。

正想著,嶽檸就聽見葉靈筠淡淡的聲音傳來。

“如果真的有人能夠了解全部的曆史,那他又怎麽會是人?”

嶽檸聞言,不由地有些愣住。

是啊,怎麽可能有人活了這麽多年。這中華文明上下五千年,那個人不就成了怪物嘛。嶽檸想著,忽然覺得自己的話傻極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著開口道:“我真的是問了個很蠢的問題。”

“沒什麽的。”葉靈筠看著她的樣子,忽然心尖一動,話語脫口而出,“如果有人活了很多很多年,也見識過所有的曆史,你會不會覺得他是個怪物?”

“怪物嗎?”嶽檸想了想,這才認真地說道:“如果他沒有做過任何傷害別人的事情,那麽又怎麽會是怪物,他不過恰好活得比別人久,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我想他一定很孤獨。”嶽檸將自己的話說出來,“活了這麽多年,看著身邊的親人朋友一個又一個的離開自己,他所承受的傷痛簡直就是正常人的幾十倍,不,幾百幾千倍。”

聽著嶽檸的話,葉靈筠覺得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人狠狠地重撞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地出聲道:“你真的是個很特別的女生。”

葉靈筠竟然說自己特別?!嶽檸聽著他的話,臉頰再一次爬滿了緋紅。她決定了,等到明天回學校後就再去選修幾節跟曆史有關的課程,她要跟葉靈筠有更多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