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門外,梁蔓柯跪在地上,屋裏是熟睡的兒子。
林悄摸摸自己臉頰,納悶道:“我的幻顏術不可能被識破,你如何認出我的?”
“我是妖,可以記住我想記住的任何人的氣味。”梁蔓柯答。
“哦——,”林悄恍然,“我又忘記了。”
“我自知罪有應得,可孩子是無辜的,求你救救他。”分明是乞憐的話,梁蔓柯說出來卻有種不畏強暴的安定沉著。
“盛昱從呢?”林悄故意問,“他怎沒和你們在一起?”
“昱從已經……”梁蔓柯的臉這才顯出淒苦,“他已經死了。”
“死了?”林悄從驚愕到感傷再到悵惘,神情轉變一氣嗬成,“師尊的遺願看來無法實現了。”
梁蔓柯也注意到遺願二字:“鄭宗主過世了?”
“你們不知道?”林悄反問。
梁蔓柯被問得慚愧:“我們隻顧逃亡,沒打聽過這些。”
“你們都雙宿雙飛了,當然不會再管別人死活,”林悄譏諷道,“可師尊師姐皆因你們喪命,這筆賬我怎能不清算?”
“月晗也死了?”梁蔓柯大概猜到鄭夙端的死因,她慌忙解釋:“我們沒想這樣的,我們以為侯弈環能救回月晗!”
“你們以為?——你們不配!”林悄狠扇梁蔓柯一耳光,“這是我替師姐打的,若非看在孩子麵下,今晚我根本不會救你!”
林悄甩甩手,打得太過用力,掌心都發麻了。
“你隻有一個選擇,吃下化元丹,三月後帶孩子上戾缺山找我。”
“好,多謝你。”梁蔓柯不假思索回答。
“不該說的別說,你應當清楚怎樣才是對孩子好。”林悄警告道。
“我明白。”梁蔓柯左臉又紅又腫,內心卻無絲毫怨恨,甚至還感到塵埃落定的踏實。
“還有,”林悄頓了頓聲,“孟妄這個名字不好,換一個。”
屋內孩子沉浸夢鄉,又是五歲的他問父親自己何時能夠修行,父親說等他滿六歲。
須臾間他就六歲了,回頭再看,父親卻隻剩一個背影,一個身著墨色長衣的漸行漸遠的背影。
“父親……父親!”孟妄從呼喊聲中驚醒,梁蔓柯就坐在床邊,他立馬鑽進母親懷裏。
“又夢見你爹了?”梁蔓柯輕撫兒子後背。
“嗯……”孟妄嗚咽著,“我想他了。”
梁蔓柯摩挲兒子頭發,“我也想他。”
擔憂母親再度心傷,孟妄轉而問道:“木前輩走了嗎?”
“走了。”
“我不該睡著的,”孟妄懊惱,“都沒親自向木前輩道別。”
“母親你的傷有無大礙?”孟妄查看包紮過的手臂又問。
梁蔓柯伸伸胳膊,“不妨事。”
“母親你臉怎麽紅紅的?——還有些腫。”孟妄奇怪道。
“這也是昨晚打鬥受的傷。”梁蔓柯心慌了一下。
“之前你的臉不這樣。”孟妄質疑。
梁蔓柯胡謅道:“有些傷要過段時間才會顯現。”
孟妄半信半疑,卻也沒再追問。
三月後,神諭州厭舍宗。
“師尊,有個叫梁蔓柯的女妖求見。”十三歲的陸隠朝跑進溫故堂稟報。
林悄正指導宋靈非修習,頭也不抬道:“請她去歸雁廳休息,我稍後便來。”
“她還帶了個孩子,是至人。”陸隠朝補充道。
宋靈非當即豎起耳朵聽,有妖怪來找師尊不稀奇,可帶上個至人小孩兒的就少見了。
“所以呢?”林悄問。
“梁蔓柯身體不好,一直在咳嗽,剛剛還吐血了。”陸隠朝語氣透著同情。
“你先自己練著,等會兒我再來檢查。”林悄囑咐道,回頭對陸隠朝說:“那走吧。”
二人前腳離開溫故堂,宋靈非後腳就悄悄溜去歸雁廳,躲在窗邊偷看。
相比形容枯槁的梁蔓柯,宋靈非更好奇旁邊的孩子,他身披黑色鬥篷,從頭到腳都被遮蓋嚴實,直覺告訴宋靈非,這小孩不簡單。
林悄佯裝關切:“多年不見,你怎變成這幅模樣?是生了什麽病嗎?”
“早前我受了點小傷,本以為無甚大礙,誰知情況逐漸惡化,想來該是命數如此,現在我也不指望自己能痊愈了。”
說完梁蔓柯止不住地咳嗽,胸口劇烈起伏,就像喘不上氣一樣。
“要不我找人來幫你看看?”林悄假意道。
孟妄正想答應,梁蔓柯搶先回絕:“不必了,我的身體我清楚,如今做再多都是徒勞。”
“好吧,”林悄自然不會堅持,她看向孟妄:“這位是——?”
“我叫林兀,是她的兒子。”
林兀脫下鬥篷,窗外宋靈非不由得捂住嘴巴,他頭發是褐色的,他眼睛是綠色的!
跟她姓?林悄眉尾輕挑,行吧。
陸隠朝倒還淡定,畢竟不是第一次見妖人之子,林悄吩咐他道:“你先帶林兀下去,我單獨和蔓柯說幾句。”
陸隠朝於是帶林兀去窮石齋小坐,並端來兩盤點心請他吃。
“我不餓。”林兀不領情。
“不餓也可以吃啊,邱嬸做的點心很好吃的。”陸隠朝挑一塊桃酥遞給他。
“我不吃。”林兀不接。
“你好大脾氣啊!”宋靈非忽而出現,拿過陸隠朝手裏的桃酥咬上一口,“真香!”
“你不修習跑來做什麽?當心師尊罰你!”陸隠朝警醒道。
宋靈非拍拍胸口,自信滿滿:“師尊教的我都學會了,不怕師尊考。”
“這麽快?從前我花大半年學的東西,你不到三個月就學會了?”陸隠朝不敢置信。
“我學得快嘛!”宋靈非驕傲地說。
林兀看向陸隠朝,以為他會很難堪,誰料陸隠朝真摯道:“師妹你好厲害!很快你就能趕上我的進度,到時我有不懂的可以向你請教了。”
“沒問題啊!”宋靈非也不謙虛一下,立馬就答應。
林兀突然覺得自己與這裏格格不入。
“你當真不吃嗎?”宋靈非吃完方才那塊,又伸手拿下一塊。
“你是不好意思吃嗎?”宋靈非友愛地朝林兀笑笑:“你馬上就是我們師弟了,用不著客氣。”
“師尊說的嗎?”陸隠朝早有預感,時日無多的母親帶兒子拜訪舊友,原因顯而易見。
宋靈非點點頭,“剛才師尊答應收徒了。”
“那你就是我們四師弟了。”陸隠朝歡迎道。
“四師弟?還有一人呢?”林兀問。
“二師弟婁星格在沁肈穀修養,過幾天才會回來。”陸隠朝回答。
宋靈非拜師不過小半年,跟婁星格相處的時間則更短,提起這位二師兄,她總覺得有幾分神秘:“二師兄眼睛天生看不見,他回來如果想摸你的臉,你不要害怕,他就是靠手感知一切的。”
陸隠朝再次遞桃酥給林兀,兩雙晶亮的眼睛飽含期待地望著他,林兀心裏過意不去,隻好接下吃掉——酥脆香甜,的確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