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林悄與陸隠朝在院子裏曬太陽,林悄問起:“我們逃出來多了?”
“快半年了。”陸隠朝削瓣梨子給林悄,林悄接過皺了皺眉,又還給陸隠朝。
陸隠朝不明所以:“怎麽了?”
“分梨分離,不吉利。”林悄搖搖頭。
陸隠朝定定看著她,林悄嘴唇微微噘起,眼神迷離,天真無辜的睫毛輕輕扇動,像一個瓷娃娃,脆弱而可憐。
“師尊……”陸隠朝心神都不禁恍惚,因為林悄此刻的表情,因為心裏裝不住的濃重愛意。
他放下殘缺的梨子和刀,忘情攬林悄入懷。
林悄怔了怔,但沒有推開,任由陸隠朝緊緊懷抱她,接受陸隠朝輕柔地撫摸她的頭發,林悄覺得自己應該回應他,比如摟抱他的脖子,給他一個吻,可林悄就是不想動作,她隱隱覺得哪裏不對,明明她眼下很開心的。
“隱朝,我們要躲到何時啊?”林悄額頭抵著陸隠朝胸膛,悶聲悶氣道。
陸隠朝避開回答:“我們沒有躲啊。”
“我們都沒有告訴其他人我們在這裏。”
“我們這樣不好嗎?”
“好是好,但我想知道結界打開後事情。”
陸隠朝低頭吻了吻林悄額角:“那些事情師尊也管不了,何必要知道。”
林悄聞言沒有吭聲,此話倒也沒錯,但因為最後的差池死了那麽多妖怪,他們的親朋好友不會善罷甘休,定仙盟必定要給天下一個交代,她肯定脫不了幹係,說不定現在大家正四處找他們呢。
“我覺得我遲早要回去。”林悄喃喃道,不是主動回,就是被抓回去。
陸隠朝也明白,但他不會妥協:“師尊不怕,我們過幾日就搬家,凡界之大,他們找不到我們的。”
林悄又不置一詞,過了會兒,才低低地說:“我不想東躲西藏。”
陸隠朝沉默了,最後不得不說實話:“師尊你回去就是送死。”
林悄當然知道此話並非危言聳聽,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們哪裏躲得了一輩子。
“師尊,你回去了我怎麽辦?”陸隠朝捧起林悄的臉,“你若出了意外,弟子我絕不獨活!”
林悄心融化成一攤春水:“我也不想死啊,但我們逃不掉的。”
“不試試怎麽知道?我不會讓他們找到我們的。”陸隠朝再次落下一個吻,不在額角,而在唇間。
“不好意思,”牆外一前一後飛進兩個人影,“我們找到你們了。”
商恩渺接著說:“林仙主,好久不見啊!”
陸隠朝大驚,即刻想拉起林悄逃跑,林悄卻不動作,她回視商恩渺:“別來無恙。”
“林仙主你怎會和陸公子私奔?”見到陸隠朝齊韻難免驚訝。
林悄莫名其妙:“我怎麽不能和隱朝私奔?”
齊韻更奇怪:“可你不是喜歡——”
陸隠朝即刻打斷對話:“二位找我們何事?”
商恩渺默默觀察二人一會兒,才回答:“帶你們回定仙盟。”
林悄還什麽都不清楚,她問道:“何旭之是怎麽死的?”
“我殺的。”商恩渺毫不猶豫。
林悄追問:“為什麽?”
商恩渺輕描淡寫道:“我告訴他我要在東四州屠殺妖怪,讓他自己選擇,要麽跟隨我,要麽死。”
陸隠朝憤怒道:“何旭之對你好歹忠心耿耿,你竟也下得去手!”
商恩渺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所以我給了他機會,否則我直接就殺了。”
“你真是心狠手辣!”陸隠朝無話可說。
“陸公子也別五十步笑百步,”商恩渺饒有興致地摸摸下巴,“我可以放你走,隻帶林悄回去。”
林悄心中起疑,她和隱朝一同回定仙盟也沒什麽問題,為何商恩渺給人感覺像是隱朝不能回去一樣。
“你什麽意思?難道你並非要帶我回定仙盟?”
“當然不是,你聽不懂沒關係,隻要陸公子能聽懂就行。”商恩渺聳聳肩,笑得更欠揍。
林悄一頭霧水:“隱朝,他什麽意思?”
陸隠朝完全領會商恩渺的意圖,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這兩人,於是安撫林悄:“師尊,看樣子商恩渺真是來帶你回定仙盟的,我會陪你回去。”
他又扭頭對商恩渺說:“我和師尊一起回去。”
“你確定?”商恩渺挑挑眉。
“到了定仙盟我就離開。”陸隠朝補充道。
“也行。”商恩渺無所謂。
四人於是啟程,回到神諭州,齊韻單獨去找了林兀,林兀遂和她來找商恩渺,陸隠朝見狀便先行離開,並沒有與林兀碰麵。
商恩渺對林兀說:“不好意思,找到林仙主時陸隠朝已經跑了。”
林悄望一眼林兀,困惑道:“你是誰?”
這把林兀嚇得不輕:“師尊,我是林兀啊!”
“你叫我師尊?”林悄左右端詳林兀的臉,“我何時收了你這個弟子?”
林兀怒不可遏,當即喚出習晝砍向商恩渺:“你對我師尊做了什麽?”
“這可冤枉我了,”商恩渺遞個眼色給齊韻,齊韻立馬令林悄昏睡,“你師尊是被人惑了情。”
“被誰?”林兀收回習晝,走近接過林悄,讓她睡在自己懷中。
“你難道猜不出來?”商恩渺不由調笑。
林兀無言以對,除了陸隠朝他猜不出別的人。
商恩渺不兜圈子,直接問:“好了,林悄我給你找到,你該告訴我商意濃埋在哪裏了。”
林兀將地點告知,商恩渺立刻與齊韻上路。
二人出城後,齊韻不無擔憂道:“就算林兀此話屬實,但我怕那裏會有埋伏。”
商恩渺渾不在意:“無妨。”
心知林兀不是省油的燈,齊韻不想自投羅網:“要不我們等風頭過了再去,反正已知曉地點,遲幾日去看也沒什麽。”
“我不想等,”商恩渺不容置喙道,“你若害怕可以不陪我去。”
齊韻啞然,當前她怎麽可能拋下商恩渺,商恩渺這話未免太無情。
“我誓死追隨公子,無所畏懼!”
商恩渺看她一眼,表情平淡無波:“放心吧,你不會有事的。”
一月後二人趕至小漁村,根據林兀提供的地址,找到一座墳墓,埋在背風的土丘上。
看著無名墓碑,商恩渺不由感到空虛,就像這世間變成一片混沌,所有愛恨都湮滅無蹤,就連父親和那個兔妖都可以忘卻,所有妖怪都能夠原諒,他不再需要仇恨支持他活下去,一切都結束了。
齊韻沒見過這樣安和的商恩渺,不再處心積慮,步步為營,齊韻有些心慌:“公子請節哀,保重好自己。”
商恩渺仿佛沒有聽見,看著冒出幾株青草的墳包,他呆愣片刻,突然走到墳前,開始瘋狂刨土。
齊韻嚇呆了,全然不明白他挖墳的意圖,她衝上前拉拽:“公子你幹什麽呀?公子你不要這樣!”
商恩渺充耳不聞,扒開齊韻的手,冷漠道:“不關你的事,別管我。”
齊韻從後背抱住商恩渺的腰,帶哭腔道:“公子,你冷靜一下,人已經去了,你何必再去打攪他的安寧?”
商恩渺失去耐心,使出靈力震開齊韻,他不看摔倒在地的齊韻一眼:“我就是要親眼確認!”
齊韻不敢再去阻攔,她雖然沒受傷,但商恩渺的脾氣並不好,這已經是一個警告了。
商恩渺獨自挖開墳墓,推開棺蓋,一具骸骨躺在裏麵,與天底下任何屍骨一樣,腐朽而駭人。
商恩渺看見他腰間的一枚玉佩,是他沒錯了,林兀沒有誆騙自己,這裏躺著的,是那個叫商意濃的人,是那個自己叫了七年師尊的人。
最後一絲力氣也被奪走,商恩渺頹然跌坐在地,靠著棺材,他伸手撫過骸骨的眼眶,顴骨,就像對待一個隻是陷入沉睡的人,小心翼翼,生怕弄醒他。
“商恩渺!”
一聲厲喝自腦後傳來,齊韻轉回頭,烏泱泱來了一大群人,有定仙盟的,有各大門派的,甚至還有許多妖怪。
丁憲顏繼續說:“你的死期到了!”
“商恩渺,你勾結殷長豐,挑起殺戮,命債累累,今日你該以死謝罪了!”綦毋赴喚出長劍,眾人將二人團團圍住。
齊韻擦了把眼淚,隻身擋在商恩渺前麵:“公子,你先走,我來拖住他們!”
方汀見勢,不由痛心疾首:“齊韻,你怎麽能助紂為虐呢!”
齊韻冷眼看著方汀,輕蔑地笑了笑。
商恩渺拍拍齊韻肩頭:“我說過你不會有事,我說到做到。”
商恩渺故技重施,再次使用斷靈陣。
綦毋赴難以置信:“你怎會斷靈陣?你和我師弟什麽關係?”
“我就是你師弟的徒兒啊,師伯。”商恩渺似笑非笑道。
“什麽?你是意濃的弟子?那你師尊呢?他在哪裏?”綦毋赴萬萬想不到當年不辭而別,杳無音信的小師弟不僅收了徒,他徒弟竟然還是這等的魔頭。
商恩渺伸手指向棺材:“裏麵躺著呢。”
“什麽!”綦毋赴驚呼,“師弟……師弟他……死了?”
“嗯,死透了。”商恩渺神色黯淡一瞬,又立刻恢複不可一世的神情。
綦毋赴不顧一切跑向墳墓,任恪及其他弟子趕緊阻擋:“師尊,危險!”
商恩渺的斷靈陣就以墳墓為中心向外擴散三丈的距離,誰也不敢進去。
綦毋赴被人攔著無法前行,他看著被挖開的墳墓,怒不可遏道:“你這個畜生!你竟敢刨師弟的墳!”
商恩渺置若罔聞,他對齊韻說:“你走吧。”
齊韻預感到什麽,心急道:“我們一起走!”
“我不想再走了,”商恩渺又坐下來,背靠著棺材,“至親用行動告訴我,我的出生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我錯誤地來到人世,害死所有愛我的人,我覺得夠了,不想再玩了。”
齊韻聲淚俱下:“公子你還有我,我……我也愛慕你!”
“是嗎?”商恩渺神色並不意外,語氣也不是反問,而是早就知道的淡然,“謝謝你。”
看商恩渺萬念俱灰的樣子,齊韻失聲痛哭:“公子我求你了,我們走吧!”
商恩渺閉上眼睛:“我想和師尊在一起。”
“好!”齊韻猛地坐在他身旁,“那我就要與你在一起!”
商恩渺睜開眼,看向齊韻的眸子泛著淚光:“你說你愛慕我,既如此,就請不要讓我再害死這世間最後一個愛我的人吧。”
齊韻奔潰大哭,她不忍心讓商恩渺死,更不忍心叫商恩渺的人生背上如此沉重的枷鎖,她起身朝商恩渺作了一揖,商恩渺莞爾一笑,斷靈陣消失,齊韻飛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