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時時感到自己是幸福的,因為我是個有媽的孩子。

農曆11月23日這一天,是媽媽的生日。多少年來,這一天我都在媽媽身邊,感受這無量的幸福。

可是,今年媽媽72歲的生日,我卻沒能在媽媽的身邊。那是我應邀去外地參加一個“專家論壇”,媽媽的生日正在會議期間。媽媽知道了,高興地說:去吧,別光顧了我。媽媽的話是有道理的,我怎能不聽?本想,出發的頭天晚上去看望媽媽。可又實在太忙,結果還是沒能事先給媽媽送去生日的祝福。沒想到在我就要走出家門,踏上遠行列車之前,弟弟陪爸爸趕來我的小家。出了什麽急事?爸爸說沒什麽事。哦,他們是來給我送行。

由於會議要深入基層一些單位,十來天的會議在江浙一帶邊開邊走。會議開到寧波的時候,我們一行有空走進了的天童寺。這一天,正是11月23日。我靜靜地肅立在佛祖麵前,默默地為媽媽祝福:媽媽生日平安!當下,有媽的孩子的那種無量幸福再次潤澤了我,讓我的心軟軟的。媽媽慈愛的目光溫暖著我的身心,媽媽就在我身邊,就在我心裏。

是的,媽媽就在我心裏。

此刻,我想到媽媽把我們養大成人的艱辛。媽媽說,我上小學的時候,媽媽曾經答應給我做一件棉猴,一種類似今天的有帽子的羽絨服的棉衣。可一直沒能如願。媽媽說,家裏房子小孩子多,我作為長子幾乎是長年在別人家借宿長大的,享受母愛太少了。我知道,作為媽媽,她老人家心中有很多的遺憾。但我要說,媽媽,為我們的長大您已經付出了太多的愛。曾記得,哪怕在油燈下縫縫補補,媽媽也要讓我們穿戴得整整齊齊;曾記得,哪怕日子再緊,媽媽也會在年三十的晚上塞給我們小手上兩毛的壓歲錢;曾記得,哪怕挖來的野菜,媽媽作出來的飯也是那樣地好吃……那艱難的歲月裏,爸爸在外工作,為我和弟妹五人的長大,不知媽媽耗費了多少心血。

此刻,我想到每當我遇到挫折的時候,媽媽都是最揪心的人。那年,我的事業遭遇了一個不小的挫折。消息傳來的時候,正在年關。我已經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該是自己扛事的時候了,怎能再讓媽媽分心?我打好領帶,振奮精神,讓笑掛在臉上。不想媽媽知道了我的事還是病倒了……當下,我心頭一陣難言的滋味,酸酸的,也暖暖的。

此刻,我想到每當我有所成績的時候,媽媽都是最高興的人。我的書出版了,不識字的媽媽卻是那樣地打心裏往外樂。她不能認出上麵的字,卻看得出那裏麵有兒子的心血。電視台請我作嘉賓,每次事後總是媽媽開心的笑給我自信。那次應邀在中央電視台的“實話實說”做嘉賓,我自然難免遺憾多多,媽媽卻一個勁兒樂:“好,好,說的多好……”我知道在媽媽眼裏,自己的兒子總是最好的,那是因為媽媽對兒子的愛。

此刻,我想到每次回家媽媽總當我是個沒長大的孩子。那次,傍晚趁下班回家看看。飯桌上親切的家常飯之中,還有我喜歡的蒸山藥。媽媽一根一根地摘去上麵的茸毛,一點一點地包掉皮,一截一截又白又淨的山藥放到我麵前:“吃,吃吧,你爸爸新買來的,挺好的……”那情景,媽媽儼然悉心地照顧一個幾歲的孩子。伴著湧上心頭的一股熱流,吃到嘴裏的山藥是那樣地甜,那樣地香。

此刻,我想到臨行前爸爸的送行。那是父母對兒子的牽掛。想到父母已是七八十歲的老人,“兒行千裏母擔憂”,在我心裏不再是尋常的七個字,而化作了撞擊我心靈的陣陣暖流。

此刻,我想到了一個佛家的故事。一個人跟隨進香團,到南海普陀山朝拜觀音菩薩。他聽說這裏的梵音洞常常有菩薩現身,四處尋遍也無蹤。一位老和尚告訴他:“你要見活觀音嗎?回家就能見到。衣服反穿鞋子顛倒的,就是。”那個人高興地趕回家。到家時已經半夜三更了。母親早就惦記兒子極為不安,聽到兒子敲門,急急忙忙起床開門,匆忙之間,衣服穿反了,兩隻鞋也穿顛倒了。兒子一見,母親的樣子不就是活觀音嗎?兒子大悟:原來用奶汁和心血養育了兒女的母親就是活觀音!

此刻,我想到了好多好多……

步出天童寺的時候,正好中午時分。朋友遞給我手機,我撥通了家裏的電話:“媽,我為您拜佛祝福了,祝您快樂,祝您平安!”盡管我這邊努力平靜著自己的心,隔山隔水的電波傳來的媽媽的聲音,還是那樣動情:“好啊,好啊!多咱回家啊?那邊冷嗎?可得多當心啊!”

有媽的孩子,這是何等的幸福!

開會回來,先給媽媽去了電話:“我回來了,過後再去看您。”不想,又是班上工作,又是學術會議,又是緊趕編輯朋友的約稿,又是接待急著來訪的心理求詢的朋友,剛回來就忙亂了手腳,竟一連幾天沒顧上回去看媽媽。這天中午下班回來,妻子說媽媽來電話了。我趕緊回電,媽媽說:“我沒事,你說來沒來,這麽多天,以為你累病了,沒事就好。”當我和同事說起這事的時候,一位智慧幽默的年輕同事順口成章:“這真是:兒子是專家,沒空去看媽,幾天沒家去,媽媽來電話。”歡聲笑語中大家鼓掌:說的好。是的,同事所說除第一句徒有虛名外,其餘都是真實不虛,媽媽永遠掛念著她的兒女。可“沒空”就是不去看媽媽的理由嗎?

《常回家看看》是我最喜歡的歌。平日裏,再忙,也總是抽空去看爸爸媽媽。然而,讓我幸福而不安的是,每次不是我給媽媽送來關愛,而是媽媽一次次地讓我重溫母愛,媽媽一次次地賜福給我。

父愛,是一座山;母愛,就是那潺潺流淌的清泉,點點滴滴注入我的心田,注入我的生命。

是的,不論你長到多大,在媽媽眼裏總是讓人牽掛的孩子,總在享受著母愛的潤澤。雖說我已年在半百的人了,每每想到自己是個有媽的孩子,心裏就感受到無量的幸福!

2003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