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已經被迫為很多事付出了極大的代價。而實現這些目標,並沒讓我感覺有多好。

“我感覺,自己仿佛被困在一個輪子裏,不斷轉圈,卻停不下來。如何才能預先知曉必須為某事付出的代價是大、是小,還是剛剛好?我想說,想要之物若為實實在在的東西,這點倒很容易判斷。畢竟,某樣東西的價格,或多或少都是固定的。但若想要其他非物質的東西,該如何衡量其價值呢?”

“我覺得,你似乎應該先弄清什麽叫‘昂貴’。為某物支付高價,到底是什麽意思?”

“支付高價就是給出去很多錢啊。”

“從物質角度來看,一百萬美元算多嗎?”

“當然算。”

“所以,一架珍寶機[17]賣一百萬美元,算‘昂貴’?”

“呃,那得看誰來買。對我來說,的確算昂貴。”

“為什麽?”

“因為我沒有一百萬美元,也沒辦法弄到那麽多錢。”

“不,德米安,你把‘昂貴’和‘值得’混為一談了。”

“決定某物‘便宜’還是‘昂貴’,得比較其‘價格’(需要花多少錢)和‘價值’(值多少錢),而非比較其‘價格’和‘你的購買力’。德米安,隻有當某物的‘價格’超過其‘價值’,它才算‘貴’。”

“超過其價值……好吧,我懂了。難怪有那麽多東西,我都覺得‘貴’了。好啦,我明白了。”

“現在,來聊聊非物質的價值吧。”豪爾赫繼續道,“有時,這些東西的價值也非常主觀,每個人都有權決定它‘值’或‘不值’。但我想,對於某些人人都有的東西,我們其實並不知道該如何去珍惜。‘尊嚴’便是其中之一。正如之前已經告訴過你的那樣,我覺得人類的尊嚴(或者說‘自尊’)十分可貴,若非得為此付出什麽,那代價總是相當高的。”

從前,有個國王快被虛榮心逼瘋了(畢竟,虛榮終究會將人逼瘋)。國王下令在王宮花園修一座廟,並在廟裏塑一尊他的蓮花坐忘像[18]。

每天清晨,國王吃完早飯後,都會走進那座廟,跪拜自己的塑像。

一天,他覺得隻有一個信徒的宗教算不上偉大的宗教,於是靈光一閃,覺得自己需要更多崇拜者。

於是,他命令每個皇家護衛每日至少跪拜一次塑像。所有仆從和朝臣,也得如此。

漸漸地,他越來越瘋狂,僅僅是周圍人的臣服已經無法讓他滿足。一天,他命皇家護衛去集市,把他們最先遇到的三個人帶回來。

國王想:“我要用這三個人來證明百姓都對我十分忠誠。我要讓他們拜我的塑像。他們若是聰明人,就會照做。否則,這幾人就不配活著。”

於是,皇家護衛去集市帶回了一個知識分子、一名牧師和一個乞丐。他們恰好是護衛最先碰到的三個人。

三人被領進那座廟,來到國王跟前。

國王對他們說:“這是唯一真神,快拜。否則,你們就獻出自己的生命吧。”

知識分子想:“國王肯定瘋了,我要是不拜,他準會殺了我。這顯然是‘不可抗力’呀。這隻是為了讓我能繼續報效社會的保命之舉,其中並無任何信念可言,所以誰都不能為此譴責我什麽。”於是,他躬身拜了下去。

牧師想:“國王肯定瘋了,他定會說到做到。我是上帝選中的人之一,因此,無論身在何處,也不管麵對何種形象,我的精神活動都能將其神聖化。所以,哪怕真的拜了,我依然在崇敬真正的上帝。”

於是,牧師也跪了下去。

然後,輪到乞丐了。可是,他卻紋絲不動。

“跪下。”國王說。

“陛下,城裏那些人,我誰都不欠。通常來說,我才是被人從家門口趕走的那個。除了在我腦袋上安家的那幾隻虱子,誰都不會選擇我。而我的命,還不值得用裝傻來保。所以,陛下,我沒有任何理由跪下。”

乞丐的話讓國王大為動容。受到啟發後,國王開始改正自己的做法。

據說,國王因此恢複了正常,下令拆掉寺廟,建了座噴泉。而他的塑像,則換成了巨大的花架。

[17]珍寶機:即波音747,一種大型噴氣式客機。

[18]蓮花坐忘像:在蓮花上盤腿而坐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