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教給我的一切似乎都很真實。而且,我當然很想相信真能以這種方式生活。然而,我覺得你對生活的看法,不過是一種漂亮的理論,根本無法應用到日常生活中。”

“我可不這麽想……”

“你當然不這麽想!你不這麽想,是因為生活對你而言,或許比對其他任何人更容易。你已經圍繞自己創造出一套生活方式,所以你如今的日子簡單又輕鬆。但我和幾乎其他所有人,還生活在一個平凡乏味的世界中。我們不可能為了體驗你的生活方式,就按要求把每件事都嚐試一遍。”

“德米安,其實我跟你一樣,也是真實世界中的人。我跟其他所有人一樣,也住在這個平凡乏味的星球上,同你認識的那些普通人一起生活……沒錯,我的確比大多數人過得好一點點,但我要向你說明兩件事:第一,實現這一切,付出的代價並不小。我不僅付出了大量精力和心血,還經受了很多痛苦,承擔了不少損失。第二,這事不能一蹴而就,需要經曆一段過程。我是說,要改變必須改變的、確保我想建立的一切不會坍塌、踏上那些必經之路,都需要很長時間。這些並非自然而然的事,也肯定無法一夜之間就達成。”

“可以想象。但至少你知道,那條路的盡頭,就是你如今享用的‘獎賞’。”

“並非如此。這樣的話,你豈不是又在分析過程中陷入另一種偏見?我從未保證最終會有任何形式的獎賞,從來都沒有。相反,我要說,我選中這條路,還走了這麽久,不過是賭一把而已。我賭自己會得到一個結果。但事實上,這個結果還沒出現。”

“你說‘沒出現’,是什麽意思?”

“德米安,我依然有很多工作要做。而且,無論能活多久,我也覺得自己這輩子都無法享受完全的圓滿。換句話說:我還是享受完全沒有期待的生活,享受完全接受現實的心態吧……”

“你是在跟我說:哪怕永遠無法徹底享受人生,你也要這般全心全意地投入嗎?”

“嗯。”

“你瘋了。”

“沒錯。但你很幸運,我是個會講故事的瘋子,而且現在就要給你講一個。”

世界上最遙遠的沙漠裏,藏著一片最難抵達的綠洲。一個名叫埃利亞胡的老人正跪在那兒。他周圍都是棗椰樹[24]。

老人的鄰居哈基姆是位富商。他在綠洲停下,給自己的駱駝喂水,瞧見埃利亞胡正在揮汗如雨地掘沙地。

“老人家,你怎麽樣啊?願你平安。”

“也願你平安。”埃利亞胡應了聲,繼續幹活。

“這麽熱的天,你拿著鏟子在這兒挖什麽呀?”

“我在種樹。”老人回答。

“埃利亞胡,你種的是什麽樹?”

“棗椰樹!”埃利亞胡指了指周圍的小棗椰樹。

“棗椰樹!”富商同情地閉了閉眼,仿佛聽到這世上最愚蠢的事,“朋友,你被太陽曬傻了吧。快別幹啦,跟我去店裏喝杯酒吧。”

“不,我必須種完。之後你若還願意我們就去喝一杯。”

“朋友,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不知道。六十,七十,八十……我也不知道。記不清啦。但那有什麽關係?”

“聽著,朋友。棗椰樹五十多年長成,之後才能結果。我倒不是希望你生病,但要知道,就算上帝讓你活到一百歲,你也幾乎不可能從現在種下的這些樹上摘到果實呀。別種了,快跟我走吧。”

“瞧,哈基姆,我已經吃到前人種出的棗子,那人也沒法吃到自己親手種出的棗。我今天種下這些樹,後人就能吃到它們結出的果實。哪怕隻是為了紀念之前那個種樹的陌生人,也值得我幹完這些活。”

“你真是給我上了重要的一課。這袋錢幣就給你,作為酬謝吧。”說著,哈基姆把一個皮錢袋放進老人手裏。

“朋友,謝謝你的錢幣。瞧,有時就是會發生這樣的事:你剛預測了我無法收獲自己播種的東西。雖然這話似乎沒錯,但你瞧,我甚至沒種完,就已經收獲一袋錢幣和一位朋友的感激。”

“老人家,你的智慧真令我驚訝。這是你今天給我上的第二課。這一課或許比之前的更重要。請允許我為這堂課再付你一袋錢幣。”

“有時,的確會有這種事,”老人伸出手,看著那兩袋錢幣,繼續道,“我並非為了收獲而播種。我還沒播完種,就得到了收獲,還得到兩次。”

“夠了,老人家,別再說了。你若繼續教導,我怕就算拿出全部財產,也不夠報答你了。”

“明白了吧,德米安?”矮胖子問道。

“明白了,懂得比故事裏講得還多!”我答道。

[24]棗椰樹:別名海棗,為棕櫚科刺葵屬喬木,原產於西亞和北非。該樹耐旱、耐堿、耐熱,喜歡潮濕。樹齡可達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