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後稷大酒店的茶吧裏,小小四妹子給我說著她姑奶奶四妹子和劉嗩呐,說得正在興頭上,她的手機響了起來。小小四妹子掏出手機接聽,聽出一個普通話十分生硬的口音,給小小四妹子說,他想與小小四妹子談一筆生意,就是小小四妹子經營的陝北特色農產品。
這是個好消息呢!
小小四妹子參加楊淩農高會,展銷她的陝北特色農產品,不就是為了擴大銷路,增加收入嗎?我雖然被她講的故事吸引著,卻也不得不暫時收起自己的好奇,告別了小小四妹子,與她約好,明天晚上還在後稷大酒店的茶吧裏見。
再見麵時,我見到了那個漢語說得生硬的家夥,竟然是個地地道道的日本商人。
來日傍晚,我如約趕到後稷大酒店的茶吧裏,發現小小四妹子和那個漢語生硬的家夥,早我一步到了那裏,並且坐在我和小小四妹子昨晚坐過的茶台上,很有滋味地喝著茶。昨天傍晚,我和小小四妹子在這裏喝的是茶吧,是鐵觀音呢,還是普洱?喝過,忘了。總之,是不怎麽樣。今天傍晚,喝的是小小四妹子從她展台裏帶來的苦蕎茶。落座後,小小四妹子把我和那個日本商人介紹了一下,便見那位日本商人,哈著腰,依然用他生硬的漢語,接著他前麵的話頭,大誇著喝了兩口的苦蕎茶。
這個日本商人就是羽田守一,小小四妹子給我介紹了。
可以說,這位羽田先生文質彬彬的,沒有一點商人的習氣,倒像一位很有涵養的文士。他品著湯色鮮黃的苦蕎茶,很是知足地說:“中國的茶,我喝過的種類多了,苦蕎茶,是頭一次。”
小小四妹子是自信的,她說:“還習慣吧?”
羽田守一說:“不是習慣不習慣,是滿意,太滿意了,我要把苦蕎茶介紹到日本去,讓大家嚐嚐陝北苦蕎茶的好!”
我再一再二地約見小小四妹子,這是我的私心了。我是西安報業集團派到楊淩農高會上的記者,我有我的任務,務必抓住參會企業和企業家的活動情況,給以充分有力的報道。我的報道是努力的,反饋回來的信息都還過得去,不是特別出彩,卻也不怎麽丟人。我想從中挖出一些更深層次的新聞出來,以滿足媒體和讀者的需要。我發現了四妹子土特產經貿公司,結識了小小四妹子這樣一位經理人,我敏銳地察覺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新聞線索。這就是我的私心了,我要寫一個人物通訊,把小小四妹子的姑奶奶和小小四妹子結合起來寫,寫出兩代四妹子的不同人生。而且我把通訊稿的題目都擬出來了。題目是:“四妹子靚麗黃土高原”。
我擬出的這個主題不錯吧!在主題的下麵,我還擬出了一條副題,“千古一曲信天遊,新舊兩個四妹子”。我這麽擬題,大家一看就會明白,我想怎麽來寫我的新聞稿了。羽田守一橫插進來,和小小四妹子談的都是生意上的話題,這對我寫好我的深度報道是有幫助的,我想聽聽他倆怎麽說,這對我寫好這篇深度報道,是最不可或缺的呢!
羽田守一讚歎了一番小小四妹子的苦蕎茶,接著又讚歎起小小四妹子的蕎麥麵粉和豌豆麵粉,以及其他雜食。
羽田守一不像一個商人,表麵上文雅安靜,但說起話來,讓人不能不佩服他獨到的商業眼光。他說了,來中國前做了些地理學上的調查,發現陝北是亞洲地區最適宜種植蕎麥、豌豆,還有小米、雜豆等農作物的,不僅是陝北的緯度,還有陝北的經度,交織在一起,出產的這些農作物,品質和營養都是最好的。日本國就沒有這麽好的農作物,但日本國的需求量又非常大,隻要我們牽起手來,建立起強有力的合作關係,你們四妹子公司,和我們羽田家族集團,都將獲得豐厚的利益,並取得長足的發展。
小小四妹子回應著羽田守一,說我掌握的資料如果沒錯,日本人灶台上的麵食,最吃香的就是蕎麵、豌豆一類的物產。小小四妹子看來早有準備,她不僅準備了苦蕎茶招待羽田守一,還一嘴的陝北普通話,這麽說出來,立即引起羽田守一的興致,他的臉色因為驚喜,迅速變得紅潤起來,並插話進來,表示著他對小小四妹子的敬意。
像小小四妹子一樣,羽田守一的語氣,也帶著他們濃濃的日本腔調,不過,可以清楚地感到,羽田守一算得上一個中國通。
羽田守一說:“和你談生意,感覺真是不錯,你……好像對我們日本的百姓生活,有很深的了解。”
小小四妹子不想故弄玄虛,她說:“臨時抱佛腳,昨天傍晚與你初步接觸後,我去賓館客房裏的電腦上檢索了一下,才知道的。”
羽田守一說:“你很誠實。”
小小四妹子說:“你呢?我的四妹子公司誠實地對待每一位客戶,希望客戶也是誠實的。”
羽田守一說:“我同意你的意見,我們都應該誠實地交流,誠實地做生意。”
看他倆生意談得投機,我很高興,卻覺得自己多餘,和他倆坐在一起喝茶,都是他倆說話,我沒法加入,就想躲開一會兒,解決一下自己內急的問題。這不難理解,他倆話攆話說得投機,喝的茶就少,而我沒話能插,坐在一邊無聊,就隻有喝茶,茶喝多了內急,也就是自然的。我站起來,向他倆表示著歉意,準備離開,這才讓他倆有所醒悟,同時轉過頭來,望著我,給我說著道歉的話。
小小四妹子先開的口,說:“哎喲,把我們大記者忽略了。”
羽田守一跟著說:“啊,對……對不起。”
我不想他倆因為把我晾在一邊不自在,就回答著他倆,說:“我是……喝的茶多,真的……”
小小四妹子說:“去吧,去吧,快去快回,我不會叫你大記者失望的,我有故事給你說。”
在我離開他倆的時間裏,我不知道他倆都說了什麽,再次和他倆坐在一起,聽到的話題,是關於羽田守一的職業和家族的一些情況。羽田守一說了,他們家三代人,都來過中國,他來得晚,是中日邦交正常化後最早來中國留學的大學生之一,他們家世代務農,他在日本讀書學的是農業,到北京農學院留學,學的還是農業。
羽田守一說了他在中國的經曆,卻沒說他爺爺和他爸爸在中國的經曆,這給了我一種猜想,猜想他爺爺可是侵華日軍的一分子,他的爸爸……我不願亂猜,卻猜不出別的可能,就隻有這麽猜了。這個猜想鼓動著我,我要向羽田守一發問了。
我說:“羽田先生,你說你爺爺是個農民,他僅僅是個農民嗎?還有你爸爸……”
羽田守一好像還沒聽出我的話中話,他說:“我爺爺、我爸爸都比較熱愛藝術,他們對繪畫很有興趣,不過,後來就都隻對土地和農業生產興趣大。”
我不滿足羽田守一的回答,就還追著問:“你說你爺爺、你爸爸都到中國來過。那你說說,他們來中國,是學習藝術還是農業技術?”
我的問題是突兀的,而且還帶著很強的挑戰性,這使羽田守一一下子愣住了。他發愣的表情,很不自然,而且還帶著一種從心底暴露出來的慌亂。
小小四妹子也看出了問題,她把一杯苦蕎茶送到羽田守一的手上,給他說:“茶快涼了。”
羽田守一接過了茶,慌亂地抿了一口,很是抱歉地給我說:“以後……以後……以後有機會我給你說。”
小小四妹子把羽田守一的話接了過來,說:“大記者的嘴巴,真是不得了,怎麽樣,你不是想要多知道我的情況嗎?我可以滿足大記者采訪的要求。”
小小四妹子就這麽把我詢問羽守一的話題岔開了。
小小四妹子說她可不是在土裏刨食的人。她費了老鼻子的力氣,窩在三十裏鋪把讀書變成了吃書。吃了一肚子的書,考到了延安城,讀了三年師範學院,畢業後,在他們三十裏鋪小學當老師。她熱愛那一份工作,要說她是照亮兒童心靈的紅燭,可能過分了點,但要說她隻是吃粉筆灰,又對她不甚尊重。總之,她在三十裏鋪村的小學裏,兢兢業業地教著語文課,可是學校裏的生源不斷減少,到了後來,學校的老師幾乎多過了學生。這樣的結果,隻能有一個,在撤點並校的活動中,三十裏鋪村的小學,被無情地撤除掉,並到很遠的四十裏鋪學校。學校的老師,有的被並到大校去了,有的轉了行。小小四妹子因為敬業認真,深受學生們的喜愛,組織給她的安排,是要讓她並到大校裏去,繼續她所熱愛的教育工作。可是,她痛定思痛,為自己選擇了另一條道路。
小小四妹子說她給當時的校長說:“我還是不去學校裏了。”
校長從三十裏鋪小學,並到四十裏鋪的小學,還當著他的校長。小小四妹子的態度,讓他很難理解,說:“機會不可多得!”
小小四妹子說:“失去這樣一個機會,可能還會開辟出另一個機會呢。”
校長就還問了小小四妹子能開辟出怎樣的機會?小小四妹子當時沒有正麵回答校長,隻說車到山前必有路。這條路,就是她現在大踏步向前邁進的農特產品深加工貿易。幾年下來,四妹子農特產品貿易的道路越走越寬,這不,羽田守一趕到楊淩農高會上來,尋著了小小四妹子,和她正熱火朝天地商談,他們往前各走一步,就能使小小四妹子具有陝北特色的農產品跨出國門,進入國際貿易的洪流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