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驍被霍衍之近乎強硬地帶出病房。

“霍衍之,你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麽。”秦驍在病房門口停下。

霍衍之站在病房內昏暗的光線邊緣,“我知道。”

他隻說了三個字,然後抬手,關上了病房的門。

霍衍之在門邊站了整整一分鍾,才轉身,一步一步走向病床。

賀錚從裏麵隔間出來,遞上一份剛打印出來的腦部掃描報告,臉色凝重。

“盟主,秦小姐的腦電圖和功能性磁共振結果都出來了。”

“前額葉皮層和邊緣係統活動異常活躍,醫生說,這是創傷性記憶被藥物強行激活的典型表現。”

“她……被困在記憶裏了。”

霍衍之接過報告,紙張邊緣在他指腹下微微發皺。

他的目光看著那些晦澀的醫學術語和彩色的腦區成像圖。

[急性創傷後解離狀態,伴藥物誘導性記憶閃回固著。]

[建議:避免二次創傷,嚐試引導性記憶再整合治療,但預後不確定,存在永久性人格解離風險。]

“永久性……人格解離。”霍衍之輕聲重複最後幾個字,音節在齒間碾過。

“是。”賀錚喉結滾動。

“簡單說,秦小姐現在的意識,可能被困在了那些最痛苦的記憶片段裏,循環播放。”

“如果長時間無法掙脫,她可能會……永遠停留在那種狀態,回不來了。或者,即使回來,也不再是原來那個秦霜嶼。”

霍衍之抬起眼,看向病床。

“怎麽救?”霍衍之問,聲音平靜。

賀錚沉默了幾秒,才硬著頭皮道:“幾位神經科和心理學專家的會診意見是……需要外部幹預。”

“引導她的意識從固著的創傷記憶中‘走出來’。但方法……”

“說。”

“最可能有效的一種,是讓她在安全、可控的環境下,重新經曆幾次對她而言刻骨銘心、但並非純粹創傷的強烈記憶事件。”

“用足夠鮮明、正向複雜的情感記憶,去衝擊、覆蓋、連接上那些創傷回路。”

霍衍之的指尖在報告紙上輕輕叩擊了一下,鏡片後的眸光深不見底。

心裏那個想法瘋狂占據了他的腦海。

那如果讓她經曆的記憶……是關於裴綰梔的。

會怎麽樣?

既然藥物的作用是把記憶攪亂,那如果,讓她重新經曆的是獨屬於阿梔的那些記憶。

那最後掙脫出來的,會是誰?

是秦霜嶼,靠著裴綰梔的記憶碎片爬出深淵?

還是……

裴綰梔借著這具身體,這場意外,這次的記憶回來?

許霧知道消息趕到時,身上還穿著醫院的病號服,外麵匆忙套了件秦淮野的西裝外套。

“霜嶼在哪?”她聲音嘶啞。

守在走廊的戰斌看到他們,快步上前:“秦總,許小姐,你們怎麽……”

“我問你霜嶼在哪!”許霧突然拔高聲音。

戰斌被她的眼神懾住,下意識指向盡頭那扇門:“在、在裏麵,但是醫生說了現在不能……”

許霧推開秦淮野的手,跌跌撞撞地往那邊衝。

“許霧!”秦淮野快步跟上,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病房門口,秦驍靠在牆上,低著頭,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他聽見動靜抬起頭。

“小叔。”秦淮野聲音發沉,“霜嶼怎麽樣了?”

秦驍沒說話,隻是側過身,讓開了病房門上的觀察窗。

許霧撲到窗前。

病房裏光線很暗,隻有床頭的監護儀發出冰冷的光點。

那個小小的身影躺在過大的病**,被子蓋到胸口。

她睜著眼睛。

空洞的,望著天花板。

像被抽空了靈魂的。

“她……”許霧的聲音卡在喉嚨裏,手指摳進觀察窗的邊緣。

“她怎麽……不閉上眼睛?”

“閉不上。”秦驍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嘶啞得厲害。

“醫生說,肌肉鬆弛劑的殘留效應,加上神經高度緊張,她的眼輪匝肌失控了。”

許霧沒聽懂那些醫學術語。

她隻看到,霜嶼連閉上眼睛休息都做不到。

“疼不疼?”她喃喃地問,不知道是在問誰。

秦淮野從後麵扶住她的肩膀,看著裏麵的小家夥,心裏刺得生疼。

許霧忽然轉過身,開口問,“淩徹呢?淩薇薇呢?他們在哪?”

秦驍沒抬眸,淡淡應聲,“淩徹雙手廢了,在天執盟地牢。”

“淩薇薇……嚇瘋了,在隔壁病房。”

許霧低低地笑了一聲,“她憑什麽瘋?她有什麽資格瘋?”

她掙脫秦淮野,轉身要往病房裏衝。

“許霧,你現在不能進去。”秦驍攔住她。

“為什麽?”許霧抬頭看他。

“她一個人在裏麵,她害怕怎麽辦?她疼怎麽辦?她……”

“她感覺不到。”一個冰冷的聲音插進來。

霍衍之從裏麵走出來,頸側的紗布滲出新的血跡,顯然傷口又裂開了。

“你說什麽?”許霧轉頭看他。

霍衍之在病房門前停下,“神經敏感增強劑讓她的痛覺放大了十倍。”

“現在任何觸碰,對她來說都像刀割。”

“你進去,碰到她,她會更痛苦。”

許霧的嘴唇哆嗦起來。

她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秦淮野懷裏。

許霧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是我,是我害了她。”

“如果我沒帶她去畫展,如果我沒喝那杯水,如果我再小心一點……”

她說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裏。

許霧看向霍衍之,問出了心裏的那個疑問,“霍盟主,你既然什麽都知道,為什麽沒保護好她?”

這話問得其實沒有道理。

霍衍之不是保姆,沒有義務時刻保護秦霜嶼。

可此刻,她怨恨自己的無能為力,也怨霍衍之為什麽沒能兜底。

明明他已經宣布了要讓霜嶼成為繼承人,可為什麽還是沒能保護好霜嶼。

霍衍之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身,握住病房的門把手。

“你要幹什麽?”秦驍上前一步。

“救她。”霍衍之吐出兩個字。

“怎麽救?”秦驍盯著他,“用你那些算計?用你那些布局?霍衍之,她經不起第二次了!”

霍衍之僵住,手停在門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