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禮。”向檸的聲音壓得很低,“喝了它,明天你還是頂流。”
“不喝,你就什麽都不是了。”
季宴禮閉上眼,準備仰頭灌下那杯酒。
“哎呀,李姐,您看宴禮這臉色,是真不好。”
一個溫溫柔柔的女聲突然響起。
季宴禮動作一頓,睜開眼。
說話的是坐在李姐左手邊的女人,約莫四十出頭,穿著香檳色的真絲襯衫,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斯文溫和。
她推了推眼鏡,笑盈盈地看向李姐:“您看他手抖的,這要是真喝了,萬一當場倒在這兒,咱們這局不也掃興麽?”
李姐挑了挑眉,沒說話。
那女人又轉向季宴禮,語氣關切:“宴禮啊,胃疼可不是小事。”
“我有個朋友,就是年輕時候應酬太多,喝到胃穿孔,差點沒救回來。”
她說著,歎了口氣:“你們這些年輕人,總覺得自己身體好,拚命。”
“可命隻有一條,拚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季宴禮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鬆了鬆。
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要以為,這屋子裏,終於有一個“人”了。
一個還把他當“人”看的人。
向檸見狀,連忙賠笑:“陳姐說的是,宴禮這孩子就是太拚了。”
“可今天這酒是李姐賞的,不喝實在是……”
“哎呀,檸姐,你這話說的。”被稱作陳姐的女人笑著擺擺手,“李姐那是心疼晚輩,哪能真看著孩子把身體喝壞了?”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季宴禮臉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樣吧。”陳姐端起自己麵前的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酒呢,可以不喝。但李姐的麵子,咱們不能不給。”
“宴禮,你給李姐,跪下,道個歉。”
“就說‘李姐,是我不知好歹,掃了您的興’。然後,把這杯酒,從頭上澆下去。”
“就當是給自己不懂事,長個記性。”
“怎麽樣?”
包間裏,死一般的寂靜。
向檸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李姐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麽,眼裏閃過一抹玩味,嘴角慢慢勾起。
另外兩個女人互相看了一眼,也露出了看好戲的表情。
季宴禮站在那裏,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
他盯著陳姐,那張溫婉的臉上,掛著憐憫施舍的笑容。
原來,不是解圍啊!
是把他最後那點“人”的尊嚴,也徹底踩進泥裏。
胃部的絞痛突然變得劇烈,像有隻手在裏麵瘋狂撕扯。
“宴禮。”陳姐又開口,聲音還是那麽溫和。
“李姐喜歡你,是你的福氣。多少人想求這樣的機會,還求不來呢。”
“今天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你低個頭,認個錯,給李姐一個台階下。往後資源,還不是隨你挑?”
“可你要是連這點‘誠意’都拿不出來……”
那半句沒說出口的話,意思大概是,沒有“誠意”的話,那就不是一杯酒能解決的了。
是身敗名裂,是十年心血,付諸東流。
季宴禮的視線,緩緩掃過李姐的玩味,陳姐的偽善,其他人的幸災樂禍。
還有向檸。
他的經紀人,那個曾經拍著他的肩說“宴禮,姐一定會把你捧到最高處”的人。
此刻正低著頭,避開他的目光,沒有替他求情。
她默認了。
默認了這種,比灌酒更侮辱人、更踐踏底線的“懲罰”。
季宴禮突然很想笑。
笑自己天真,笑自己愚蠢,笑自己竟然在剛才那一瞬間,真的以為,這屋子裏還有“人”。
他緩緩抬起手。
不是打算把那杯酒往頭上澆,而是,鬆開了手指。
“啪——”
高腳杯掉落在地,猩紅的酒液濺開,染紅了他白色的褲腳。
碎片四濺。
包間裏所有人都愣住了。
“季宴禮!”向檸第一個反應過來,尖聲叫道,“你幹什麽!”
李姐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陳姐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她推了推眼鏡,聲音冷了幾分:“宴禮,你這是什麽意思?”
季宴禮直起身,往後退了一步,“各位,戲你們也看夠了。”
“酒,我不喝,也不會跪下道歉。”
“至於你們說的S+項目。”
“誰愛演,誰演。”
“我季宴禮,伺候不起。”
李姐的表情,僵在臉上。
向檸尖叫著衝上來:“季宴禮!你瘋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季宴禮轉身,看向她,眼神平靜得可怕,“檸姐,十年了。”
“我忍了十年,裝了十年,喝了十年我不該喝的酒,陪了十年我不想見的人。”
“我累了。”
“這頂流的位子,誰想要,誰拿去。”
“這肮髒的圈子,我不待了。”
“你……”向檸氣得渾身發抖,抬手就要扇他耳光。
手腕在半空中被截住。
季宴禮握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檸姐,這一巴掌,十年前我剛出道時,你打過。”
“那時候我十五歲,因為不肯陪投資方唱歌,你當著一屋子人的麵扇我,說我不知好歹。”
“我認了。”
“因為你說,這個圈子就是這樣,想紅,就得學會低頭。”
“我學了。”
“我低了一千次,一萬次頭。”
“可今天,”他鬆開手,把向檸往後一推,“我不學了。”
向檸踉蹌著後退,撞在桌子上,她瞪著季宴禮,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不是季宴禮。
季宴禮怎麽會反抗?
他應該是聽話的,隱忍的,無論多委屈都會笑著把苦咽下去的季宴禮。
是那個被她拿捏了十年,從不敢說一個“不”字的季宴禮。
“好,好,好。”李姐氣極反笑,她指著季宴禮,“季宴禮,你有種。”
“我倒要看看,沒了公司,沒了資源,沒了我們捧,你還能囂張到幾時!”
“明天,不,今晚!今晚熱搜就會爆!我要讓你身敗名裂!讓你在這個圈子裏混不下去!”
季宴禮看著這些人,她們永遠隻會這一套。
威脅,恐嚇,用資源壓人,用名聲殺人。
好像除了這些,他們就不會別的了。
“隨便。”他不想再多說什麽了,轉身朝門口走去。
腳步有些虛浮,胃還在疼,疼得他眼前發黑。
“站住!”陳姐突然開口,聲音已經沒了之前的溫柔,隻剩冷厲,“季宴禮,你以為你今天走了,還能全身而退?”
季宴禮腳步頓住。
“合同違約,天價賠償金,你賠得起嗎?”
“還有你那些代言,那些劇本,那些已經談好的合作,你知道毀約要賠多少嗎?”
“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季宴禮背對著她們,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是。
他賠不起。
十年打拚,他賺了不少,但大部分都進了公司口袋。
他自己留下的,付完房貸車貸,所剩無幾。
那些天價違約金,足夠把他完全拖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