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那些指控的瞬間,沈歸遠撚針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秦霜嶼的心瞬間跟著揪緊。

藥童青竹臉色發白,他比誰都清楚剛才那些話對師父的影響和傷害有多大。

他壓低聲音,小心翼翼開口,“師父,要不先停針?”

“不能停。”沈歸遠聲音沙啞,語氣卻非常堅定。

“一旦起針,中途停下,氣斷脈阻,病人輕則經脈受損,重則當場殞命。”

他深吸一口氣,指尖再次撚上金針。

門外,秦驍的聲音冰冷傳來,壓著怒意:“薑銘山,你再敢喊一句,我讓你這輩子都說不出話。”

接著是肉體撞擊的悶響,薑銘山的慘叫聲,然後漸漸遠去。

沈歸遠不斷深呼吸,強迫自己凝神,可指尖那細微的顫抖,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腦海裏浮現出的,全是二十年前的畫麵。

那孩子躺在病**,他拚盡全力施針,卻終究沒能從閻王手裏搶回那條命。

耳邊又響起孩子父母的哭喊,同行的質疑。

還有自己此後無數個日夜的悔恨……

“百會穴,力道須輕,意須透,如春陽化雪……”他低聲重複著要領,試圖穩住心神。

可手指卻不聽使喚,心亂了,氣就散了。

那口氣怎麽也提不上來,手指僵在半空,沒有下針的勇氣。

兩名藥童急得眼眶發紅,卻不敢出聲打擾,隻能把拳頭越攥越。

這時,一隻軟乎乎的小手,輕輕握住了沈歸遠顫抖的手腕。

沈歸遠一怔,低頭。

秦霜嶼不知何時從凳子上下來了,正踮著腳尖,努力夠著他的手。

小娃娃仰著臉,大眼睛清澈透亮,聲音奶生生的,“師父,霜嶼幫您扶著。”

沈歸遠喉嚨一哽。

“百會穴,針入二分,意念要像春天的太陽照著雪,慢慢化開,不能急。”

秦霜嶼一字一句說著,竟是把他剛才講的要領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了。

“師父,您教我的,霜嶼都記住了。”

沈歸遠看著她。

孩子的手很小,也沒什麽力氣,隻是虛虛地圈著他的手腕。

沈歸遠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手指重新搭上金針。

“再取四寸針。”沈歸遠聲音恢複平穩。

藥童連忙遞上。

“風府穴。”沈歸遠下針,聲音沉緩。

“此穴乃督脈、陽維脈交會之處,主醒腦開竅。針入一寸半,力道須透。”

一根又一根金針刺入不同的穴位:神庭、本神、率穀、腦空……

沈歸遠額上汗如雨下,兩名藥童不停為他擦拭。

突然!

秦以嵐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監控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以嵐!”門外周雅茹失聲尖叫,腿一軟,差點癱倒,被秦斯珩趕緊扶住。

病房內,沈歸遠臉色煞白,另一隻手迅速按住秦以嵐的腕脈。

“是針感太強,氣血衝撞。取艾柱,懸灸足三裏、三陰交,引氣血下行歸元。”

藥童慌忙照做。

片刻後,秦以嵐的抽搐漸漸平複。

監控儀上的警報聲停了下來,各項指標雖然仍不穩定,但不再瘋狂報警。

沈歸遠緩緩將那些金針取出,最後一根金針放入托盤時,沈歸遠身體晃了晃,向後踉蹌一步。

“師父!”兩名藥童慌忙上前扶住他。

沈歸遠在藥童的攙扶下,走到一旁椅子坐下,如釋重負,“針法,成了。”

雖然身體疲憊沉重,可此刻他心裏卻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話音落下,秦霜嶼懸著的心猛地一鬆。

針法是成了,可人什麽時候能醒?

秦霜嶼邁著小短腿走到病床邊,踮起腳,小聲喚道:“以嵐姐姐?”

還是沒有反應。

周雅茹得到允許後,進入病房探望。

她撲到床邊,握住女兒的手,泣不成聲:“以嵐,以嵐你聽見媽媽說話嗎?你睜睜眼,看看媽媽……”

秦淮野禮貌上前,詢問沈歸遠:“沈老,這……”

沈歸遠聲音沉重,“金針已渡,生機已引。接下來,就看她的造化了。”

“湯藥按時服用,輔以按摩穴位,最快今夜,最遲明晨,當有反應。”

他說著,目光落在秦霜嶼身上,眼神複雜。

方才那凶險的一刻,若不是這小娃娃穩住他的心神,今日這針,怕是真要出岔子。

病房外,秦斯珩靠著牆,拳頭捏得指節發白。

剛才薑銘山那一鬧,若不是小叔下令把人拖走,他真怕自己控製不住衝上去動手。

秦驍坐在走廊長椅上,聲音慵懶,“人送派出所了,夠他拘留幾天的。”

秦淮野點頭,“沈老這邊……”

“老爺子耗神過度,得緩一陣。”秦驍看向緊閉的病房門,眉頭微蹙。

沈歸遠施針後體力不支,秦淮野直接安排了秦以嵐隔壁的空病房,請老先生休息。

又安排了四名保鏢在兩間病房門外守著,以免再出什麽意外。

秦驍也沒走,留在了病房隔壁的陪護隔間,說在醫院將就一晚。

他人留在這,若是其他心存不軌之人若還想動手,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淩晨兩點,秦霜嶼被渴醒了。

從周雅茹的陪護**爬下來,抱著小水杯想去接水。

經過隔壁隔間時,隱約聽見破碎的夢囈。

她放輕腳步靠近虛掩的門縫,昏黃的落地燈下,秦驍蜷在沙發裏,眉頭緊鎖,額頭上全是冷汗。

和那個永遠是那副痞戾囂張,什麽都不在乎的小叔不同,

此刻的小叔,痛苦得像要碎掉。

“阿梔。”

秦霜嶼呼吸一滯。

“別走,求你。”

秦霜嶼僵在原地,小叔夢到的人,竟是裴綰梔。

前世記憶中,她與這位港城秦三爺的交集僅限於家族安排的,令人尷尬的幾次相親。

他每次出現,幾乎都帶著玩世不恭的笑,眼神疏離,客氣冷淡。

她以為他們隻是彼此生命中匆匆掠過的陌生人。

可她總覺得,或許沒這麽簡單。

秦驍從夢中驚醒過來,大口喘著氣,眼神空茫地瞪著天花板。

幾秒後,從沙發上坐起,摸到茶幾上的煙盒,抖出一支咬在嘴裏,點燃。

猩紅的火光明滅,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

可拿煙的手指,卻止不住地微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