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漢唐以降直到明末清初,中國是東方世界的中心。不但是政治、經濟的中心,還是東方世界的文明中心,中國人中的賢哲同樣也是整個東方人民的靈魂導師。但是,從明際以後,中國在世界上迅速落伍了。

不過,就在明代,還是出了一位影響東方乃至世界的大思想家,這就是王陽明。

陽明心學早在王陽明在世時就傳到日本。陽明心學在日本的傳播可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為16—17世紀,主要代表人物有了庵桂悟、中江藤樹、熊沢蕃山。了庵桂悟(1424—1514)是日本著名高僧,他以80多歲的高齡親自到浙江拜訪王陽明,並將心學著作帶往日本,可惜很快去世。其後的學者中江藤樹、熊沢蕃山繼續研究和傳播陽明心學,形成了著名的中江學派。

第二階段是19世紀中期,代表人物有大鹽中齋、佐久間象山、佐藤一齋、橫井小楠、吉田鬆陰、高杉晉作、西郷隆盛等,他們以陽明心學為旗幟,要求推翻腐朽的幕府統治,最終發動武裝倒幕運動,為日本“明治維新”奠定了基礎。

第三階段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以伊騰博文、東鄉平八郎為代表,他們一方麵學習西方先進知識,一方麵將陽明心學作為思想動力,掀起“明治維新”運動。作為日本海軍大將的東鄉平八郎,甚至將“一生俯首拜陽明”“陽明門下走狗”製成牌子,隨時掛在身上。他率領日本海軍在十年之內(1894—1904)打敗大清帝國北洋海軍和俄羅斯帝國遠東艦隊,日本迅速崛起成為亞洲和世界強國。

1904年,日俄戰爭剛剛結束,日本天皇就立即派出皇家代表團,由日本宗親岩原大三、日本東宮侍講文學博士三島毅,偕駐中國武官高山公通等一行共6人,前往貴州瞻仰陽明遺跡。三島毅題詩並勒石成碑,詩雲:“憶昔陽明講學堂,震天動地活機藏。龍崗山上一輪月,仰見良知千古光。”該碑豎於貴陽東山陽明祠,“足以表海外景仰之意”。

日本“明治維新”成功和皇家代表團的“陽明朝聖之行”,對中國產生極大震動。中國青年紛紛“以日本為師”,努力探求日本強國之道。這時,譚嗣同、章太炎、宋教仁、陳天華等近代中國曆史上的著名人物開始紛紛研究並“服膺”陽明心學。他們有的還親自前往日本留學,學成歸國後活躍於中國社會各界,成為辛亥革命前後和民國時期的著名人物,極大地推動了中國社會的轉型和發展。

王陽明學說開始在日本的流傳也非一帆風順,但慢慢地,王陽明學說找到了適合它生存、發展,甚至壯大的土壤。日本人講求效率,更願意學習直截了當的理論,而王陽明學說正具備這個特點;日本人更注重事功,學一尺就想用一丈,而王陽明正是把知與行融為一體,即重視知更強調行,可以直接用於社會,產生大的社會效應。

日本人研究王陽明,不像中國後來的各家學派,其雖不善於理論的精細分析,隻要能用,不管是王陽明學說,還是與之相反的程朱理學,都統統拿來用。於是,王陽明的經典著作《傳習錄》在中國才整理完畢不到一百年,在日本就正式刊印了。在此之前,《傳習錄》和《王陽明全書》就早已流傳。陽明學在日本還分了許多學派,像以熊譯蕃山為代表的事功派、以淵岡山為代表的內省派都開始潛心鑽研王陽明的著作。

日本明治維新是在幕府的黑暗統治和英、美、俄入侵日本的雙重壓迫下,大久保利通等下層武士推翻幕府政權,建立明治政府,從而實施了一係列資本主義的改革,不僅趕走了外國侵略者,還使日本由封建社會順利過渡到資本主義社會,國富民強,走上了繁榮昌盛的道路。

在明治維新以前,日本國家政權主要由幕府來掌管。自從1603年德川幕府的建立,結束了日本各國紛爭的局麵,幕府的將軍就成為日本最高統治者,連天皇也不放在眼裏,經常在政治、經濟上製約天皇的行動。作為最大的封建領主,幕府把自己領土以外的土地分給260多個大名(大名相當於我國古代的諸侯)。大名和將軍以下的家臣都叫做武士。武士主要負責保衛工作,農民則成為最主要的剝削對象,完全被束縛在土地上,沒有任何自由,每年除交納40%—80%的收成為年貢外,還要交納各種苛捐雜稅,負擔各種勞役。

隨著幕府統治的深入,對農民和城市居民的剝削越來越重,往往辛苦一年的收成還不夠交年貢、雜稅,人們幾乎無法生存下去。下層的武士也生活艱難,社會地位低下。他們心中的怨氣在一點點積累,“不在沉默中爆發,便在沉默中滅亡”。他們在急切地尋找能讓他們反抗成功的思想武器。漸漸地,他們發現陽明學說中有許多可以借鑒之處。

陽明學說崇尚人人有“良知”“人人可以為堯舜”,這無疑為推翻封建等級的圍牆提供了依據;王陽明學說提倡的“知行合一”鼓舞人們不僅要知更要行,正適合反抗中的勇往直前。日本人在用陽明學說尋找思想的武器,也在潛移默化中,根據日本的國情在改造著陽明學說。

陽明學說中最重要的原是“致良知”的修性修養論,而到了日本,占主流的卻是“知行合一”,這正符合日本人注重事功,經濟實務,勇往直前的心態。1837年,日本農民和市民聯合起義的領導者大鹽中齋,雖然他也講王陽明的“四句教”,但他卻把一種思想變為號召群眾起義的革命口號,使陽明學說由“破心中賊”的武器變成鼓動“山中賊”起義的旗幟。

陽明學說崇尚教育治國,這對日本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日本的教育者不僅讓明治維新的精英具備王陽明的思想,也讓這個曾被看作“異端”的思想廣泛深入地滲透到社會的各個階層。農民、醫生、市民都對王陽明思想非常了解,甚至了解程度超過了中國人。

日本的領導人更是用陽明學說來治理國家,就如明治維新的開國元勳伊藤博文、井上馨都是日本陽明學大師吉田檢陰(1830—1859)的得意弟子;有對陽明學說研究頗有造詣的安岡正篤,從中年起就成為日本各屆首相的導師。日本工商界的領袖、社會精英也經常邀請安岡正篤去講學,把陽明學說與日本的經濟、政治、企業管理緊密結合起來。

在當今日本,最推崇王陽明的是被稱為日本經營之聖的稻盛和夫。在稻盛和夫的經營哲學中,到處是王陽明良知學說的影子。

稻盛和夫曾說:“我的家鄉出了兩位對日本近代史的明治維新做出過很大貢獻的人物,他們就是西鄉隆盛和大久保利通(明治維新三傑中的兩位)。我非常喜歡西鄉隆盛,他對中國的陽明學說有相當高的造詣。他曾經兩次被流放荒島,每次流放總會帶上陽明學。他經常說,如果是施政的話,必須是那些不談錢財、不求回報甚至能夠舍卻生命、忘卻自我的人。”

當日本在近代史上成功地進行了“明治維新”後,它的野心就像打足了氣的球迅速膨脹,將貪婪的眼睛盯向了近鄰朝鮮,乃至於中國大陸。

1876年2月,日本強迫朝鮮簽訂《江華條約》,除鑒山外,再開元山、仁川為商埠(通商的口岸),享有領事裁判權,當然日本人的野心卻遠遠不止於此。與此同時,王陽明學說也小心翼翼地流傳到了朝鮮。

一開始,陽明學說的命運和在中國一樣,也遭到了官方打壓。明朝中後期,王陽明學說在中國士大夫中流行。朝鮮來華使者對此不理解,認為“陽明敢肆己意,謗辱朱子,實斯文之罪人也”。信仰陽明學說的高官李瑤曾因為與君王談論陽明學說的利弊,被貶為平民,他鬱鬱寡歡地回到家鄉開始了隱居生活。不僅如此,朝鮮朝廷的一些官員還專門組織人馬,編輯書籍《異端辯正》《固知記》,稱陽明學說為“異端”。

然而,真理終究經得起時間的檢驗。1906年洪範圖、車善道領導義兵起義。義兵的隊伍迅速擴大,到1908年全朝鮮的240多個郡都有反日的義軍在活動。他們不斷襲擊日軍和日偽機構,給日本的統治勢力帶來極大困擾。值得一提的是,起義軍的將領們都略通陽明學說。

李瑤、張淮、崔鳴吉等人雖然丟了官職,仍堅持不懈地向普通朝鮮老百姓宣傳陽明學說;陽明學派的泰鬥鄭齊鬥也曾避居江華島,潛心研究怎樣將陽明學說與朝鮮實際相聯係,以謀求民族的獨立,他們呼喚“知行合一”,鼓勵每一個老百姓都要保家衛國,投身到殺敵戰鬥中;他們在戰術運用上,充分利用王陽明“變”的思想,“兵無常勢,水無常形”,采取遊擊戰術,到處破壞交通公路線、鐵路線,往往打得日軍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