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馨睡到半夜,迷迷糊糊聽到琴聲,她以為自己在做夢,可那聲音越來越清晰,穿透幽暗的夜,鑽進她的耳朵裏,她並不覺得吵,神誌卻慢慢清明,她從琴聲裏聽出一股淡淡的憂傷,像秋風卷落葉,滿目蕭瑟之意。
她緩緩睜開眼睛,安靜的聽了一會兒,揭了被子下床,打開門出去,琴聲空靈,似乎有一種魔力,吸引著她往前。
淩馨順著琴聲到了三樓,走廊裏幽暗,隻有最盡頭的房門虛掩,一片淡橙色的光從裏頭灑出來,是幽暗裏的唯一暖色。
琴聲驟然激烈起來,海上刮起了大風,船隻在驚濤駭浪裏顛簸,奮力掙紮……聽得人心驚肉顫。
她剛走進那片光裏,昌嬸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拽住了她,她抬頭,看到昌嬸無聲的搖頭。
昌嬸把淩馨拖到樓梯口才鬆開,壓低聲音說,“是不是吵到你睡覺了?我給你找副耳塞。”
淩馨搖頭,“是蔣先生在彈琴吧,他怎麽這個時侯彈琴?”
昌嬸的表情有點哀憐,“先生心情不好的時侯,會到琴房彈琴。”
“蔣先生隻有心情不好的時侯才彈琴嗎?”
“是啊,那間琴房先生平時很少進去,隻有心情很壞的時侯才會去彈琴。”
淩馨哦了一聲,怪不得呢,打她住進來,就沒聽過蔣昱琛彈琴,她根本就不知道樓上還有琴房。
“蔣先生為什麽心情不好?”
昌嬸默了一下,搖頭,“不清楚。”知道蔣昱琛去了華都,她的心也一直提著,沒睡著,果然半夜裏就聽到了琴聲,他應該是去過秦家了,畢竟今天秦懷鴻做壽,隻怕又受了委屈,她默默歎了一口氣,盡管心疼蔣昱琛,她卻無能為力。
“去睡吧。”她拉著淩馨下樓,把小姑娘送回房間,又替她掖好被子才出來。
淩馨閉著眼睛,聽到昌嬸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似乎是下樓去了,她輕輕揭開被子,赤腳下床,把鞋子拎在手裏,踮手踮腳出了門,又溜到了三樓。
琴聲依舊繼續,暴風雨終於平息了,那艘小船隨著波浪起伏,孤零零的飄著在海麵上,四周一片漆黑,尋不到燈塔,小船找不到回家的路……
淩馨靠在牆上靜靜的聽著,她一直以為蔣昱琛是鋼精不壞之身,高高在上,把控一切,永遠成熟理智,卻沒想到,他和她一樣,也是煙塵裏打滾的凡人,會有脆弱的一麵,也會有情緒渲泄的時侯。
她從他的琴聲裏聽出了悲涼和痛苦,卻不知道要如何幫他,就像小時侯看到爸爸想念媽媽,會長久的沉默,她不知道如何安慰,隻能默默的陪在一旁,每次爸爸發現她的時侯,臉上的愁容會一掃而光,露出欣慰的笑意。長大後,她知道那叫陪伴,什麽都不必說,什麽也不必做,陪在邊上就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終於還是有些困頓起來,身子順著牆壁滑下來,抱膝坐在地上,頭擱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蔣昱琛從琴房出來的時侯,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淩馨抱腿靠牆,身體微微有些傾斜,頭歪在一邊,昏暗的燈光裏,她睡得很安穩。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怎麽會跑到這裏來睡覺,大概是琴聲吵到她了,他默默的注視著她,發現她的身體越來越斜,估計沒一會兒,她就要橫臥在地上了。
他蹲下來,伸出一條胳膊抵著牆,她傾斜的身體遇到阻礙,停在他手臂上,腦袋也挨上來,零亂的發絲拂在他的胳膊上,微癢。他仔細打量著小姑娘,她呼吸輕淺,睡顏甜美,幹淨得像一個娃娃。
看著沉睡的淩馨,蔣昱琛突然生出一種同命相憐的感慨,淩馨失去雙親,成了孤女,而他,雙親健在,卻並不比她好到哪裏去,也許當初正是因為這個,他才毫不猶豫的答應淩浩銘照顧她。
一個人孤單了太久,大概心裏也渴望有個伴。
他以為自己對淩馨嚴格,盡心栽培,隻付出,不求回報。可在這個深秋的夜晚,當他疲憊不堪的從琴房出來,看到她守在外邊,心裏莫名淌過一陣暖流,原來他不是一個人,還有人陪著他,那種感覺很奇妙,也很好。
他輕輕拍了拍淩馨,“醒醒。”
小姑娘不願意醒,嘟嚕著蜷縮了一下身子,蔣昱琛看了她一會,突然把胳膊一撤,淩馨立刻往地上栽,他飛快的攔住,她再次撞到他胳膊上,受了驚嚇,總算睜開了眼,一臉迷糊的看著他。
“你怎麽睡在這裏?”
她睡眼朦朧打著嗬欠,“聽你彈琴啊,彈得好好聽。”
“所以把你催眠了?”
淩馨腦子還不太清醒,卻傻呆呆的笑起來,蔣先生還有心情開玩笑,應該沒事了吧。
她撐著牆壁站起來,突然哎喲一聲,彎下腰,蔣昱琛扶了她一把,“怎麽了?”
“腳麻了。”
“用力跺幾下就好了。”
淩馨感覺整條腿上有上萬隻螞蟻在啃噬,又癢又疼,她哪裏敢跺腳,可憐巴巴的看著他,“會疼的勒。”
蔣昱琛鼓勵她,“長痛不如短痛,咬咬牙就過去了。”
淩馨咬著牙輕輕跺了一下,鑽心的疼,她小臉都皺巴到一塊了,安靜的夜裏,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嬌氣,“唉呀,不行呢,好疼。”
蔣昱琛看她一眼,突然蹲下來,兩隻手在她腿上一頓亂拍,淩馨頓時哇哇亂叫,“蔣先 生,你別,疼,疼啊,你……”她站不穩,隻能按在他肩上,想躲也躲不開,尖尖細細的叫著,“啊,疼,你把我瞌睡都弄沒了。”
蔣昱琛最後在她腿上捶了一下,收工起身,“好了嗎?”
淩馨伸了伸腿,還真的好了,“嗯,不麻了。”
“趕緊去睡覺。”
“好,”她乖乖的應著,“蔣先生晚安。”
“晚安。”
淩馨往樓梯口走,邊走邊伸了個懶腰,頭發亂蓬蓬的,睡衣皺巴巴的,腳步懶洋洋的,蔣昱琛在背後看著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還是一團孩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