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放了學,跟同學在路上玩了一會兒,看到街上很多人在跑,說鎮子東頭著火了,他心裏一緊,他的家就在東頭。

他撒丫子往家跑,遠遠看到拉了警線,警察,消防還有救護車都來了,他往裏衝,卻被人一把抱住,“倪子,別去。”

是胡大叔,他不聽,低頭在胡大叔手上狠咬一口,調頭又跑,他跑過小橋,繞到河對岸,他記得那裏總是停著幾艘小船,他要駕船去救她。

跌跌撞撞爬上小船,船身搖晃,他差點掉下水,趕緊一屁股坐下來,找不到槳,急得用手當槳劃著水,胡大叔追上來,把他往岸上拖,“倪子,別去,危險!”

他不聽,死命掙紮,他看到木窗子被燒得掉進河裏,似乎有個人影閃了一下,很快被大火吞噬,他急得大喊大叫,又一口咬在胡大叔手上,用盡了全力,咬出了血,可這次,胡大叔沒有鬆開。

火舌吐噬著所有,在一片紅光中,不斷有燒焦的東西掉進河裏,他嚎啕大哭,死命掙紮,一聲聲喊著媽媽,突然,房子塌了半邊,引起一片驚呼,他急火攻心,眼皮一翻,陷入了黑暗……

看到屏幕上袁倪腦電波的運動軌跡突然猛的竄上去,拉出一條筆直的線,蕭然緊張得站了起來,一瞬不瞬的盯著袁倪的神情,他開始變得不安,驚惶,蕭然知道他在掙紮,想遠遠的逃開。

他握住袁倪的手,“倪子,別逃,麵對它,哥想讓你好起來。”

袁倪的眼球在快迅轉動,眉心不時蹙起,嘴唇也有些顫抖。

他把袁倪的手握得更緊了,“倪子,聽哥的話,不要逃避,麵對它,哥知道你可以的,夫人在天上看著你,她也知道你可以的。還有淩馨,蔣昱琛,魏希,蔣姨,周宇博,我們所有人,都知道你可以的,倪子,勇敢一點,你可以做到!”

屏幕上的曲線緩下來,又直直揚上去,大起大落,雜亂無章……突然,袁倪大叫一聲,抱著頭坐起來,把粘在頭上的感應元件都扯脫了,他大汗淋漓,睜開的眼睛裏隱約有紅芒閃現,蕭然緊張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汗聚在眉梢要落不落,但他不敢動,任何的動靜都有可能觸發袁倪。

袁大海一直站在小窗邊,看到這一幕,也是凜住了呼吸,緊緊握著門扶手,如果袁倪再次回到最初,很有可能會砸斷蕭然的鼻梁骨,他得第一時間進去救人。

時間仿佛靜止了,連呼吸都輕得似無,隻有睫毛在輕顫,汗無聲滑落。

等了一會兒,袁倪眼睛一閉,重新躺下了。

蕭然陡然鬆了口氣,至少自己性命無憂了。

袁大海悄悄進來,對蕭然做手勢,詢問怎麽樣了?

蕭然不敢說話,擺擺手,示意他不要進來。

又等了一會兒,袁倪什麽動靜都沒有,像是睡著了。但蕭然知道他沒有睡,腦電波的軌跡依舊在上下起伏,他是清醒的,隻是還陷在裏麵沒出來。

袁倪是醒著的,他都記起來了。

記得他那次暈過去再醒來,袁大海就在身邊了,呆呆的坐著,眼神空洞,他也一臉木然,一大一小,皆像失了魂。

但是袁大海很快振作起來,還有很多事等著他去處理,他卻像個雕像,被人放在哪裏,就立在那裏一動不動。直到那個女人出殯,他們要給他穿孝衣,要他到外頭去,他不肯,沉默的掙紮,袁大海的一個兄弟好生哄他,要抱他走,他抓起煙缸把那人的鼻梁砸斷了,鮮紅的血一下冒出來,在臉上蜿蜒爬行,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咻咻喘著氣,眼睛裏閃著紅光,像一頭發狂的小獸。

打那之後,他就生病了。

又過了好久他才知道,袁大海不是船員,他是做大生意的,大到要經常和人打架,所以結了很多仇家,放火燒房子的就是他的仇家。

他知道這個消息,一聲不吭拿了把菜刀追著袁大海滿屋子跑。

打那之後,他的病更重了,成了一隻狼崽子,凶狠,暴戾,同齡的孩子都怕他,也嫌棄他,背地裏說他是神經病,見人就打,那些大人也在私底下議論,說他是狼崽子,也不敢讓自家小孩跟他呆在一起。

他總是一個人孤伶伶的……

也沒什麽不好,至少沒人敢惹他,也沒人來煩他。但還是覺得孤單,內心渴望有人陪伴,所以秦哲羽跟他做朋友的時候,他並不排斥,那時候,他滿滿的破壞欲,跟著秦哲羽做了一些壞事,獲得了短暫的快爽,可之後是無盡的空虛……

直到他遇到淩馨,那時候的淩馨還是個學生,穿著背帶裙,紮著馬尾,笑起來眼睛彎彎,非常甜美,就和他記憶中的母親一樣,她就像射進他心裏的一縷陽光,慢慢的,把陰霾都驅散……

袁倪躺在治療台上,把自己的一生從頭到尾回顧了一遍。

想起來了,可他不知道怎麽麵對,隻覺得累,不想動,也不想說話,更不想見任何人。

他把自己鎖在屋子裏,不吃不喝,也拒絕交流。

袁大倪急得不行,問蕭然,“現在怎麽辦?”

蕭然苦笑,“他連我都不肯見,我有什麽辦法。那些事重新回憶起來,對他來說是種折磨,他需要時間自己消化。我想,他現在最大的困擾,大概是不知道要怎麽跟袁爺你相處?”

“我是他老子,他是我兒子,還真要跟我算賬啊?那時候拿著刀追了我三條街,不就已經算過了嘛。”

“那時候他小,隻會蠻幹,現在不一樣了,怎麽說,夫人也是因為……反正您先做好心理準備吧,萬一他要不認您了,我也沒辦法。”

袁大海,“……不能吧……”

想想就頭疼,他拿起煙鬥往裏頭塞煙絲,“不管怎麽樣,也不能不吃不喝啊,這樣下去,他的身體會垮的。”

蕭然也為這事發愁,不管他站在門外怎麽勸,袁倪在屋裏始終一聲不吭,隻怕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見不到人,他也不好斷判袁倪現在怎麽樣,可這樣關著自己,沒兩天又要憋壞了。想了想,說,“請淩馨來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