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哲羽要見蔣雪純,大家並不覺得很意外,畢竟做了三十幾年的母子,秦懷鴻走後,蔣雪純就是秦哲羽最親的人了,隻是那天袁大海提秦哲羽,被蔣雪純一連打斷兩次,大家都看出來了,蔣雪純並不喜歡聽到有關秦哲羽的任何事,所以她不願意見秦哲羽,也在大家意料之中。

盡管不是親生的,三十幾年的母子情份,那也是用時光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蔣雪純初入秦家的時候,秦哲羽還很小,那麽小的人不會玩陰謀,對她的依賴都是真的,蔣雪純的付出也是真的。秦哲羽做了那麽多壞事,蔣雪純恨歸恨,卻也不可能將那段感情一刀切斷,天底下,唯有父母對子女的愛是收不回來的,她的心情有多複雜,有多糾結,大家也是能猜到的。

蕭然最是善解人意,說,“讓蔣總休息一會兒,我們都出去,”他把袁倪拖起來,又看了淩馨一眼,“昨天的檢查報告出來了,我忘了拿過來。”

淩馨立刻會意,“我去拿。”

三人一起出去了,房間裏剩下蔣雪純和蔣昱琛。母子倆個都沒有說話,長久的沉默著。

蔣昱琛側靠在床頭,想了想,還是開口道,“去看看他。”

“不去,”蔣雪純說,“他把你害成這樣,我不想見他。”

接下來,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還是蔣昱琛開口,“你提出要見你,應該是有話要說,這樣,我去一趟,我正好也有話想跟他說。”

“你這樣怎麽去?”

“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不礙事。”

蔣雪純嘀咕著,“有什麽好見的,一輩子不見才好。”

袁大海聽說蔣昱琛要去見秦哲羽,一定要親自陪他去,蔣昱琛在他的地盤上出事,他一直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逮著機會就想彌補。怕萬一傷口有什麽事,安排了一名經驗豐富的護士同行。結果出發前,蔣雪純還是不放心,要跟著一起去。

蔣昱琛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心裏還是有點想見秦哲羽的,隻是到了地方,她不願意一起進去,隻肯在外頭等,蔣昱琛便自己進了會客室。

等了一會兒,秦哲羽來了,看到蔣昱琛,他在門口明顯遲疑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大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扯著嘴角冷笑,“來看我的慘樣子?”

蔣昱琛,“你要見媽,什麽事?”

秦哲羽,“跟你說不著。”頓了一下,又說,“算了,我知道她不願意見我,本來也不是親媽……”

“她為什麽不願意見你?”

“恨我唄。”

“為什麽恨你?”

“……”

“因為你傷了她的心。”

“……”

“為什麽會傷心,因為她為你付出了,三十幾年的付出,你現在說什麽不是親媽,她跟親媽有區別嗎?”

“你有什麽資格教訓我?”秦哲羽冷笑,“憑你贏了我?”

“這正是今天我來的目的,”蔣昱琛說,“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針對我?為什麽一定要分輸贏?”

這個問題,上次淩馨也問過秦哲羽,他沒有答,因為不知道怎麽回答,現在,他依舊無法說出口。

蔣昱琛替他答,“因為害怕我搶走你的東西?搶走媽媽,搶走爸爸,搶走大家對你的關注,搶走一切屬於你的東西。”

“為什麽會這樣想?因為你內心懦弱,這是造成你不自信的根源。”

“我能搶走什麽?”蔣昱琛看著秦哲羽,“其實我什麽都搶不走,讓你失去一切的,是你自己。”

“住口!”秦哲羽喝道,“如果當年不是你媽耍詭計,你根本不會到這個世上來,你本來就是個多餘的人。”

“那又怎麽樣?”蔣昱琛說,“我出生了,這是事實,但是把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視為眼中釘,我何其無辜?為什麽一定要仇恨,要厭惡,不能試著接受和包容?”

“說得好聽,”秦哲羽嗤之以鼻,“你接受和包容了嗎?”

蔣昱琛沒說話,把手機打開,調出一張照片遞到他麵前。

照片裏是一張賀卡,上頭用稚嫩的筆跡寫著:祝哥哥元旦快樂。你的弟弟:蔣昱琛。底下是年月日。

秦哲羽盯著這張照片,臉上沒什麽表情。

“可能你已經忘了,這是我小學一年級送你的元旦賀卡。”蔣昱琛說,“但是,這張賀卡還沒送到你手裏,就被你提前撕掉了,後來我又寫了一張,準備重新給你,可惜,後來就沒有機會了。”

太久遠的事情,秦哲羽不願意去回憶,但那段記憶卻偏偏跳進了他腦子裏,那時候蔣昱琛才六歲,努力的討好著他和秦懷鴻,隻是他把蔣昱琛的討好當成了軟弱,變本加厲的欺負他。那天他溜進蔣昱琛的房間,看到桌上有一疊賀卡,想都沒想,抓起來就撕掉了,撕的時候,他不知道其中有一張是給他的,就算知道了,可能也不在乎。

蔣昱琛在心裏默然歎息了一聲。東野圭吾在《惡意》裏說:恨不知所起,深入骨髓,是最冷的人性。

秦哲羽大約就是了。莫名的恨,成了一生的執念。

“為什麽非要拚個你死我活,用你憑空想像出來的那些假設來摧毀我,摧毀你自己的人生?”

“如果當初,你肯放下成見和仇恨,就算秦懷鴻走了,你還有媽跟我,我們是你的親人。”

秦哲羽的腦子有點亂,他不知道蔣昱琛為什麽要說這些,是因為他將被關在牢裏,蔣昱琛起了憐憫之心?

“媽不願意見你,但她還是來了,就在隔壁。”

秦哲羽猛的抬頭,不可置信。

“不管你相不相信,在媽的心裏,你一直是她的兒子,隻是你傷了她的心,她無法麵對你,所以拒絕和你見麵,盡管這樣,她還是來了,在外頭的監控裏看你。”

秦哲羽愕然望向屋角的攝像頭,眼眶微紅。

“或許,現在的情況對你來說並不壞,你可以安靜的想清楚一些事情。”說完這句,蔣昱琛起身走了,他有點擔心在隔壁的蔣雪純。

果然,蔣雪純手裏握著一團紙巾,正哭得稀裏嘩啦。

不過他的擔心有些多餘。袁大海坐在邊上,輕輕拍著蔣雪純的肩,低聲的安慰著,拍著拍著,就把人拍到了自己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