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外,一輛保險杠損了半截的商務車停在路邊,羅申的幾個人在車上等著。
孫明經說:“這個項目真是奇葩。被收購方的董事長居然在監獄裏,這怎麽談?”
王鳴飛說:“人在監獄裏,但是對廠子的控製力應該還在。雖然是個爛攤子,就衝昨天那些人攔我們的樣子,隻要劉海生沒死,這廠子應該還是他說了算。”
“非也非也,昨天那些人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孫明經頭搖得像撥浪鼓,把昨晚的驚險奇遇添油加醋說了一通。王曉菁在一旁拚命給他使眼色,都沒攔住他的嘴。
王鳴飛驚訝地說:“你們膽子也太大了!王曉菁是不是又是你?”
王曉菁說:“這次可真不是了!”
孫明經得意道:“是我想去看看的。我就知道,隻有在黑夜裏才能看到陽光照不到的秘密。那幫人偷偷運焦炭,還往裏摻假!”
王曉菁詫異地問孫明經:“焦炭?那不是煉鋼用的嗎?難道是……”
車門一把被拉開了。羅銳恒上車時,羅申團隊的人都在等他的回應,可是他卻什麽都不說,隻說明天再去江海船舶。
“明經,你說昨晚你們發現一些蹊蹺的地方?今天去查查究竟吧。”羅銳恒說,“你一個人去就行了。”
晚上十點,江海船舶一處偏僻的側門打開了,幾輛卡車魚貫而出。在一個岔路口,一輛小轎車停在那裏,連車燈都沒打開。等到這些卡車全部駛過,小轎車悄然駛出跟在後麵。
孫明經和王曉菁就在車裏。孫明經抱怨說王曉菁不聽勸,這種危險的事非要來湊熱鬧。要是再被羅銳恒發現了,他就隻能給羅銳恒表演劈叉了。
前方卡車帶起的灰塵撲到了擋風玻璃上,很好地掩蓋了他們的跟蹤。他們一路屏息靜氣,開了十多分鍾後,看到這些卡車駛進了一扇大鐵門。夜色中,王曉菁辨別出鐵門上的招牌上寫著:連海鋼鐵廠。
他們下了車,沿著圍牆柵欄找到一個缺口處觀察。卡車卸下了焦炭,為首的卡車上跳下來一個熟悉的身影,果然是老胖。他和鋼鐵廠的人交接完,手上便多了一個黑色塑料口袋。
“看來是連海鋼鐵廠有人裏應外合,買了劣質焦炭,套了差價,又給了老胖一部分回扣。”孫明經說,“難怪他們死守著廠子不離開啊,這裏賺錢的門道還真多,他們是要把廠子吃幹抹淨啊!”
王曉菁也幾乎是這麽認為了,直到他們發現老胖之後又去了一個奇怪的地方——江海船舶的生活區。
他們把車停在路邊,看到老胖在一片居民樓上上下下,敲開了好幾家的門。令人意外的是,他每到一家,出來開門的老弱婦幼都笑逐顏開地把他迎進家門,又給他大包小包地塞了不少東西送出來。老胖到了這裏也像變了個人,憨厚地笑著,大聲地和每個人打著招呼,像勤懇樸實服務街裏街坊的居委會大爺一樣。
從頭到尾,老胖始終提著那個黑色塑料袋。直到最後,袋子變得輕飄飄,被他團成一團扔到了陽台外。
老胖出來時,王曉菁和孫明經就在路邊等他。他看到王曉菁手上拿著被他扔掉的塑料袋,把夾克衫往上一兜,領子遮住了臉就匆匆往前走。
“老胖!”王曉菁喊道,“我們談一談!”
老胖轉過身來,打量著他們倆,惡聲惡氣道:“有什麽好談的?大晚上你們瞎溜達什麽?”
“哦,我們剛才可看到一些有意思的。想問問昨晚你們加班加點運來的那些焦炭還在嗎?”孫明經笑嘻嘻地遞上了一根煙問。
老胖啐了一口痰,接過煙來,往對麵一家砂鍋店揚了揚下巴。
轉眼,王曉菁和孫明經就坐在白菜粉絲砂鍋前,看老胖稀裏呼嚕地嗦下一大坨粉絲。吃到砂鍋見底,老胖把嘴一抹說:“說吧,你們是想敲詐、還是勒索、還是威脅人?”
王曉菁說:“為什麽不是合作呢?”
老胖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往桌上一拍說:“看到沒?我隻跟毛爺爺合作!”無賴強硬的樣子跟昨晚抓他們的時候一模一樣。
孫明經說:“我們都看到了……”
老胖點了根煙,吐了一圈煙氣,眯著眼睛砸吧了兩口,就是不說話。
王曉菁接過話說:“看到你在做好事。”
老胖有些愕然。
第二天,羅申團隊的車到了工廠門口,胡副總又在那裏等著了。可是這一次不一樣,門口的欄杆早就抬起來了,也沒什麽人攔著了。老胖也在。
羅申一行人下了車,經過先前一番交手,場麵未免有點尷尬。前天晚上,如果不是羅銳恒抬出劉海生,說是劉海生同意他們來看廠的,老胖也不會那麽輕易就放他走。
現在兩人一見麵,老胖大概是相信羅銳恒沒在瞎編。他整了整帽子,不情不願地說:“劉總交代了,你們可以隨便看。不過廠子那麽大,你們到底想看什麽?”
羅銳恒遞上包煙給老胖說:“您帶我們看什麽,我們就看什麽。”
羅申的其他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羅銳恒,這可和他車上剛剛交代的不一樣。剛剛羅銳恒明明說,要他們耳聽六路眼觀八方,尤其要睜大眼睛把廠區規劃都看看清楚。
進了工廠區,一行人在一棟外表斑駁的辦公樓前下了車。胡副總和老胖嘀咕了半天,看來是在商量先去看什麽。
羅銳恒問:“有沒有榮譽館之類的地方?”
胡副總說:“有啊!當然有!好主意,先從建廠的曆史開始講吧。”
老胖斜睨了一眼,啐掉一顆煙頭,從腰間的鑰匙掛裏掏出了一把生鏽的鑰匙,嘟囔道:“有什麽好講的,講出來都丟人!”
事實是,胡副總開始介紹建廠曆史時,老胖隻是遠遠地跟著。等到介紹到江海生產的全世界最大的原油輪時,老胖和羅申的人就湊在一起看玻璃罩下的船模了。
王曉菁摸了一下玻璃罩,發現沒灰,再看這個榮譽館維護得像新的一樣。她問老胖:“經常有人來參觀嗎?”
老胖不屑道:“誰沒事往這跑啊?”
最後他們走到一麵牆前,牆上的平麵圖展示了整個江海船舶的規劃。這個建廠三十年、在九年前花了一百多億資金擴建起來的船廠,擁有渤海灣最優質的海域,四座船塢和兩座港池。
“……占地三萬多畝,最高峰時有八萬員工。”胡副總說。
“那就是差不多五六百個班組咯?”王曉菁咋舌了一下,“那還真是個很大的廠子。”
“可不是嘛!”胡副總指著老胖說,“老胖就是裝配組的班組長。六百四十個班組長裏,整整二十年,他年年都拿優秀!”
老胖眼睛瞪著天上說:“是六百三十八個班組!”
王曉菁去找洗手間時,意外發現一座禮堂。禮堂裏空****的,走道裏橫七豎八地堆著一地雜物和垃圾。紅色的窗簾擋住了一半的窗戶,陽光從蒙著灰的窗戶照進來,勉強能照亮一點昏暗的禮堂。台上掛著紅色的橫幅:江海船舶2014年年度總結表彰大會。
她在門口怔怔地站了一會,一刹那仿佛回到了若幹年前嘉華的年度表彰大會。每年那時候是她和父親王河山關係最緩和的時候。她總是坐在台下看父親上去領獎,拐著胳膊自豪地把獎狀和獎品揣在懷裏。父親總是把獎狀留下,把獎金和獎品都送給困難職工。年複一年都是如此。隻有一年不一樣,那一年王曉菁收到了一套一百二十色的彩色鉛筆。
周紅梅告訴王曉菁:“你爸說給你的。”
“他不是不支持我畫畫嗎?”
“廠裏效益不好,拿別人抵債的商品作為獎品。周圍除了你還有誰畫畫呀。”
“哦,原來是別人不要的。”話雖這麽說,王曉菁還是很高興。但是那套鉛筆如今鎖在櫃子裏,落了不少灰。
直到孫明經來叫,王曉菁才回過神來。禮堂外的走廊上掛滿了曆年表彰大會的合影。王曉菁一張張看過去,走到盡頭時看到羅銳恒在盯著一張照片。
一行人出了榮譽館,又坐上了車。現在要在整個廠子裏轉一圈。白天看清楚了,成排的堆場、船塢,還有十幾座大小不一的“紅色拱門”,就是傳說中的龍門吊[1],一直延伸到海邊盡頭,蔚為壯觀。
這裏本該是電光火石、熱火朝天的景象,如今卻沒入在了鐵鏽和荒草裏。反差太大,令人唏噓。
羅銳恒跳下車,站在船塢旁思忖著。他問了胡副總一個問題:“渤海灣是不是因為環保,馬上不讓搞岸線開發了?”
“已經不讓搞了。”
“現在連海的深水碼頭岸線多少錢一米?”
“七八十萬吧。”
另一邊,王曉菁和孫明經發現那些運煤車已經沒了,但是地上還有一些煤渣。王曉菁看到有幾塊生鏽的鋼板,猜測這裏原先是堆放造船材料的地方。
孫明經在鋼板下摸了摸,把沾了一手沙子的手掌伸到王曉菁麵前說:“你看,這幫孫子……”
王曉菁心領神會道:“也在倒騰廠裏的東西賣吧?墊鋼板的沙子都沒了。”他們麵對的這片空地長滿了荒草,但能看到草根上有沙子殘留。王曉菁對這個場景不陌生。江海船舶工人們在偷賣廠裏的東西,和當初嘉華廠如出一轍。
老胖不知從哪冒了出來,說:“你們對這廠子興趣不小啊,沒人像你們看那麽細……”
王曉菁轉過身說:“這個廠子太可惜了……”
老胖意外的表情和昨晚如出一轍。昨晚在砂鍋店裏,雙方多少都交了底。王曉菁和孫明經也很意外,有些人不像表麵上看上去那麽壞,比如老胖。
老胖問:“你們到底為什麽來江海船舶?”
王曉菁說:“江海船舶快被賣了,你知道嗎?”
老胖狐疑地問:“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王曉菁說:“有人要收購江海船舶,我們就是替客戶來考察的。”
孫明經小聲說:“你別說太多呀!”
“你閉嘴!”老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砂鍋都顛了起來。他問王曉菁:“誰要收購我們?”
“一家特別大、特別有名的企業。我暫時不能說名字,但是是一家口碑很好的企業。”
“大不大、有不有名關我屁事?”
“你說的對,大家最關心的應該是會不會裁員,以及補償金怎麽算對吧?”王曉菁想了想說,“你們是叫補償金還是優化金?”
“優化金。小姑娘你懂得挺多的嘛。”老胖口氣緩和了下來,“還有工資和公積金,我五年的公積金都沒發過了!”
“我也是工廠大院長大的,看到江海其實挺親切的。”
“你哪個廠的?”
“嘉華電子。”
聽了王曉菁這話,不隻老胖,就連旁邊的孫明經都很驚訝。
老胖問:“那個倒掉的手機廠?”
“嗯。”王曉菁苦笑了一下,“看來大家都知道啊。以這種方式出名,唉……”
老胖叫了一瓶萊州特曲,給孫明經和王曉菁都倒上了一杯。明知道是52度的酒,王曉菁還是硬著頭皮喝了一杯。三人喝完臉都紅了。
紅著臉,說話倒也放鬆了一些。孫明經問:“兄弟,為什麽不希望別人來收購江海船舶?”
老胖長歎了一聲道:“你以為我們不想嗎?誰願意在這耗著?這幾年多少家來談過,來的一個個都是吸血鬼。欠工人的工資和公積金、裁員的優化金,沒一家願意掏的。盯上的都是江海船舶的這些資產。可是他們得到手了,轉手一倒賣就賺大發了,沒人會管我們這些工人的死活!我們就像破抹布一樣!就像破抹布一樣!”他說著說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露了出來。
王曉菁問:“剛剛我們看到生活區留下的那些人……”
“都是沒地方去的,都在盼著廠裏能趕快解決優化金的問題。年輕的、有門路的早就跑光了。”老胖說,“這廠子是幾萬人、三十年的心血!老廠長要是還在的話,廠子不會就這麽沒的!我們要是連廠子都守不住,還是個人嗎?”
王曉菁又問:“你為什麽不離開呢?我是說,技術工人哪裏都缺。江海船舶幹不下去了,還有大連船舶、中船啊。”
老胖憋了半天,臉更紅了,才說了一句:“有感情了唄。”說完還笑了笑,不好意思似的。
王曉菁其實在問之前就預備會得到這個答案了。但是看到他說的時候,尤其是那一笑,還是覺得非常心酸,幾近落淚。她想到了她爸,也想到了嘉華廠那些可愛的叔叔阿姨們。
今天,他們又在廠裏發現的被偷偷挖掉的沙子,估計和老胖也脫不了幹係。焦炭的錢、沙子的錢,應該都被他拿去救濟那些仍在苦苦期盼的人了吧。
王曉菁看向遠處的港池。那裏還停泊著一艘沒造完的破船,是金融危機時被破產船東遺棄的。揚帆遠航,這個常常被用來予人夢想的詞語,卻在這副景象前失了意義。誰能拯救這座製造夢想的廠子呢?
臨上車前,羅銳恒對胡副總和老胖說:“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實在是覺得可惜。我見過的很多行業,那些互聯網和金融行業與江海船舶相比簡直不值一提,非常汗顏。中國的立國之本是世界工廠、是製造業,不是那些飄在天上的行業。”
羅銳恒並沒有承諾什麽,也沒有再多說一句漂亮話。但是王曉菁發現老胖居然眼圈都紅了。
回酒店路上,王鳴飛一個勁地誇羅銳恒實在太神了,昨天江海船舶的人還攔著不讓進廠,今天居然就畢恭畢敬地把他們送到了大門口。
王鳴飛問:“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羅銳恒笑笑說:“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們記住了,雖然是給振華做可行性方案,但其實難點不在振華。這收購能不能做成,要看江海船舶是否滿意。不光劉海生要滿意,就是這些廠裏的工人保安也要滿意。否則啊,大門一堵、電閘一拉,簽好的協議也能給你攪黃了。你們回去先算算改造成物流園區的估值,看看缺口有多大。”
在參觀完江海船舶後,羅申團隊有了一個直觀的感受,可行性方案的思路也有了大體的方向。結論似乎很直接,工廠麵積那麽大,直接改造成物流園區,用來停放大宗商品和貨物,並提供糧油、木材等精加工服務,可以把江海船舶的價值提升數倍。這個構思也驗證了錢進東一開始的想法。
“就是那些船塢有些礙事,是異形的地盤,浪費了很大空間。”王鳴飛說。
“如果填了呢?不就又多出一些物流用地來了?”孫明經說,“就是要算一下投入產出比是不是合理。”
王曉菁在一旁很快心算了一下,皺了皺眉,以為自己算錯了,又算了一遍。
“好像沒有我們想的那麽簡單。就算改成了物流園區,離250億的債務還有將近一百億的缺口。”她說。
孫明經說:“這可怎麽辦?江海船舶一定是做了一個非常二百五的生意,所以才能欠下250億的債務。”
他們卡在了這裏,隻好去找羅銳恒討論。羅銳恒毫不留情地敲打道:“你們的耳朵是擺設還是腦子是擺設?”
大家麵麵相覷。
“我在參觀時問了什麽、說了什麽?你們在旁邊是在玩嗎?”
“哦……”王曉菁想起了什麽,“那個岸線!”
“哦!”王鳴飛和孫明經也反應了過來。
“可羅總您不是說先算物流園區的估值,不考慮其他的嗎?”王曉菁又問。
羅銳恒隻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會後,孫明經給王曉菁拿來酸奶和蘇打餅幹。王曉菁嚐試了一下他的吃法,居然味道不錯。她剛奇怪孫明經怎麽突然對她這麽好,孫明經就又開啟了“說教模式”:“你剛才也太不給銳恒總留麵子了。老板的話嘛,懂了就不要戳破。他不要麵子的嘛?”
“羅總是我見過的最不要麵子的人了。我跟他向來直來直去的。”
“你錯了。麵子這種事,有的人擺在臉上,有的人擺在心裏,但沒有人不看重。”
王曉菁若有所思,她還真沒想過羅銳恒是不是真的不在乎麵子。她好像很少考慮過他的感受、他的心情。羅銳恒這個人,銅牆鐵壁的,她以為他就是一個沒有感情的賺錢機器。
但她還是不服氣道:“羅總就是喜歡刁難下麵人,有話不直接說清楚。”
孫明經嗬嗬一笑說:“他總不能承認是他忘交代了吧?我以前也是這個樣子。手下的程序員都太聰明,要承認自己長得醜可以,但是要承認忘事或者做錯絕對沒門!否則隊伍不好帶。”
“明經,謝謝你。”王曉菁突然鄭重地說。因為孫明經的說教但凡隻要能聽進去,她發現還挺有道理,都是他在大企業摸爬滾打這麽多年積攢下來的經驗。她竟然之前那麽不屑一顧。
但是這個不能告訴他,不能讓他以為自己喜歡聽他說教,否則要被嘮叨死。於是王曉菁說:“謝謝你那天晚上沒有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裏。”
孫明經臉紅了,不倒翁一樣的身子又開始搖晃了起來。“唔……身為一個男性,怎麽可能對身處危險的女性見死不救呢?”
王曉菁笑了,她本來以為……本來自以為是地以為,孫明經是那種軟塌塌的男人。羅銳恒說得對,她是眼睛長到頭頂上了,不光看人的功力不行,也沒有想去了解別人,就想當然地先入為主了。這是一種傲慢的表現吧?
王曉菁說:“對不起,如果之前我說話有什麽冒犯的地方,還請你原諒。羅總之前教育過我,要我多向你學習。現在看來,我們倆之間不存在誰帶誰的問題。你的經驗和資曆遠遠在我之上,應該是我向你多學習才對。”
“你能這麽想我很欣慰。年輕人傲氣一點很正常,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這樣。其實吧,一開始說是你來帶我,我也有點懵。心想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要聽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指揮,換誰心裏能接受啊!”
“我能問一句,你為什麽要換行業呢?”
“我也不想啊,但是IT行業是個吃青春飯的行業,在美國有大批華人幹這個。如果到了三十五歲不能再往上升,基本上就觸及行業的天花板了,一輩子也就這樣了。我其實有點後悔,去美國對不對?選擇IT對不對?我去讀MBA的時候,是班裏年齡最大的。一大半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那時候差點都想退了。後來想想,不過是以前舒服日子過太久了,現在來還債了。如果現在再退縮,以後要還的債會越來越多,才又堅持了下去。”
“那你老婆孩子呢?他們也回國了嗎?”
“他們都還在美國,我老婆也在灣區工作。兩個人都得工作著,要不然房貸誰還?還有孩子的教育基金,得攢著吧?幸好谘詢的收入不低,要不然我老婆肯定反對我回國。唉,等孩子上大學應該就好了。到時候就讓老婆回國。”
王曉菁對這個顧家上進的男人竟然有了一點好感,再看他好像也順眼了一些。
孫明經又說:“剛入行,誰懂得多誰就是師傅對吧?模型啊、畫PPT什麽的,你完全可以當我師傅。跟客戶打交道、行業經驗,我可以教你。咱們互相學習吧。大家目標都是一樣的,隻要能把我們這一塊的工作圓滿完成就行。”
王曉菁點點頭。
“我的價值觀呢,就是成就他人,也是成就自己。孔子說過,君子有成人之美……”孫明經喋喋不休了起來。
又開始了!王曉菁心想,討厭的地方還是讓人討厭啊!
孫明經發表完一番長篇大論,還賤賤地問能不能得一個五星好評。王曉菁說可以給他五星好評,分期付款,一天一顆!
當晚,在連海大酒店的一間客房裏,老胖脫下帽子,攥在手裏,誠惶誠恐地對坐在沙發上的一個人說:“您看,不是我們不想攔,而是攔不住啊。我們昨天就攔了,結果他們找到了董事長。董事長發話,我不能不聽啊。”
“咳咳咳……那我的話呢?焦炭的錢也給了,沙子也是買你們的,你要是拆了那些破銅爛鐵的我也收,這些好處夠補一些優化金了。還有哪家像我這麽有誠意的?”說話的居然是連海鋼鐵廠的董事長劉達岩!
“劉總,別家是比不上您,所以您看過去幾年來談的不都黃了嗎?我也沒想到啊,這次來的這幫人有點不一樣呢。連董事長都能被說動,我還能說啥?”
“你說你們,一點好話就給吹暈了?你們怎麽這麽經不起考驗?以前被騙的還不夠多啊?”
劉達岩往老胖麵前扔了一遝鈔票,老胖卻沒伸手。
“怎麽?不敢要了?”劉達岩問。
“我沒做到的事您還給錢,我受之有愧。要不您再去見下董事長?”
“你是故意為難我啊?明知道劉海生個死倔老頭不願意見我。咳咳,該,他不聽我的,進去了吧?叫他不要擴張那麽快不聽,叫他和銀行搞好關係也不聽,叫他把江海船舶賣給我還不聽。我倒要看看,恁憨熊能撐到什麽時候?等他出來再救江海,黃花菜都涼了。你們這些人就等著喝西北風吧!哦不,已經在喝西北風了。”
老胖訕訕地直搓帽子。
劉海生又問:“那個羅什麽公司的人,都是些什麽樣的貨色啊?還有他們到底都知道些什麽?都看到些什麽了?”
“我……我也不知道。但他們這幫人都不是傻子,尤其有個小丫頭和一個禿子。白天他們跑到廠裏來參觀,眼神可尖了!不知道是不是發現了我們挖了廠裏的沙子去賣。您知道的,那些沙子賣給您還挺便宜的……”
劉海生撫額歎氣道:“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老胖連聲稱是,還說下次再見到羅申的人肯定不會給他們好臉色看。
劉海生罵道:“我說的是你們這幫憨熊!”
王曉菁回到酒店,走在長廊裏總感覺身後有人跟著。她放慢腳步等了一下,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超過了她,匆匆往走廊盡頭走去。她看著那個男人進了房間,鬆了口氣,也許是自己多想了。
她剛進屋就聽到門口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張可疑的小紙片從門縫裏塞了進來。她撿起一看,是那種三四線城市街頭常看到的小廣告,印著美女頭像和電話的那種。她不以為然地扔了小紙片,這時房間裏的電話響了。
王曉菁哭笑不得,對電話裏的女人說:“你看我像需要的樣子嗎?我告訴你需要的人在536房間!”
她掛了電話倒在**給何多發信息:“我昨天去廠裏了,沒看到你哎。”
“你是偷溜進來的,還是被抓進來的?啊能別再嚇我啦?”
“都不是,我可是被請進來的,老胖親自介紹廠子。問你個事,你知道廠裏倒賣的沙子是給誰的嗎?”
“不知道!別再問我了!他們沒再找我麻煩就不錯了!”
王曉菁翻了個身,總感覺這裏麵有些古怪。連海鋼鐵廠知道他們用的焦炭有問題嗎?還有那些沙子,劉海生知道他的人在倒賣廠裏的資產嗎?
她自言自語道:“唉,想不清楚。肚子餓了,去哪吃飯呢?羅銳恒?”
王曉菁怔住了,摸了摸剛才脫口而出的嘴。她翻了個身躺平,看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又翻了個身,身子蜷縮起來,把**的一層毛毯裹在身上。這毛毯還是前天晚上羅銳恒送來的。
那晚她看到羅銳恒站在門外,既意外又不是滋味。他杵在牆邊的樣子讓她想起那天在雨簾下抽煙的他。
羅銳恒走進房間說:“你剛才手冰涼。”
她都不記得他何時碰到過她的手。他卻記得醫生的話,叫她不要受涼。
羅銳恒把毛毯鋪在了**,又給她倒了熱水,逼她喝下去了兩大杯,原來他叫她多喝熱水不是敷衍。王曉菁和他隔著床站著。經過這一晚的折騰,他們倆看上去都沉默而疲倦。羅銳恒慢慢向門外走去。王曉菁突然叫住了他:“你說要我離開羅申,是真的嗎?”
羅銳恒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明滅,像有難言之隱。他跟她之間隔著半個房間的距離,如同他們心中難以逾越的一道坎,都不打算向前一步。
羅銳恒說:“王曉菁,我攔不住你的。選擇權在你,你想怎麽做都行。”
王曉菁震驚,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麽,就聽到門被關上的聲音。她怔怔地看著床前的位置,那是羅銳恒剛剛站著的地方,現在空了,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
她反複在想羅銳恒的話,什麽叫“我想怎麽做都行?”他在指望她會做什麽?這是一種請求還是許可?聽著又像是無可奈何的妥協。像憐憫,也像是自責的認同。
“羅銳恒早就知道你!”王曉菁想起陳浩然臨死前對她說的話。如果這真的是事實,也許就能解釋羅銳恒這沒頭沒腦的話了——他真的知道她進羅申的動機嗎?
王曉菁跳下床,她控製不住衝動,要去找他把一切問清楚。這時有人敲門,她心中期盼的是羅銳恒。她迫不及待地打開門,然而站在門外的是一個穿著工裝的陌生男人,就是先前尾隨自己的人!她第一個反應就是關門。陌生人卻一腳插了進來,還反鎖了門。
“你是誰?你要幹什麽?”王曉菁退到了屋內。
“別害怕,我隻是來送個東西,要確保你本人收到。”陌生人從衣服裏掏出兩大塊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東西,放在了茶幾上。
這兩包東西放下時,發出了沉悶的響聲,聽著還挺沉。他打開袋子,從裏麵掏出了兩大捆紅色的東西。原來是二十萬現金!
王曉菁驚呆了,一屁股重重坐在了沙發上,問道:“這是誰給你的?”
“我不能說。還有一句話帶給你:不要再插手江海船舶的事了。”說完陌生人就要走。
王曉菁攔住他,硬要把錢塞回去。可他說什麽都不肯收,推推搡搡的,瞅準一個機會拔腿就跑了。
羅銳恒在長長的走道裏走著,每一步都像一個沉重的思緒在沉澱。這幾天他在相同的走道裏反複走著,同樣的問題也反複想了很多遍。他在想的是,如果真的有一個人必須離開,為什麽是她而不是他?如果他不希望再看到一個有能力、有才華的新秀重蹈陳浩然的覆轍,為什麽不現在就去阻止?如果真的感到愧疚,為什麽不就坦然地接受可能的懲罰,不管那會是什麽?如果……如果他真的在意,為什麽不現在就放手讓她去尋求一個更美好的未來?
難的並不是得到答案,答案其實非常確定。難的是作出選擇。
羅銳恒被重重思緒拖著,低著頭進了門,等到房門被人關上,才發現房間裏有一個人在等他。他後退了一步問:“劉總,是我走錯了,還是您走錯了?”
“你認識我?”
“是連海鋼鐵廠的劉達岩董事長吧?何事需要您親自過來?”
“咳咳……”劉達岩坐在沙發上,腳下放著一個行李袋,“作為酒店的主人,理應和貴賓來打個招呼吧?”
羅銳恒在得知劉達岩也是連海大酒店的老板後,終於把一切都聯係在了一起。他說:“看來我們會住在這個酒店,也不是巧合啊。”
劉達岩在他麵前打開了那個旅行袋,裏麵裝滿了現金。
“嗬,看著有兩百萬了。”
“羅總好眼力啊!”
“經驗之談。”
“那以羅總的經驗,知道我為什麽來找你嗎?”
“為了江海船舶的收購吧。是想讓我的客戶退出,您好接手?”
“嗯,果然是經驗豐富。那這事情倒簡單了。”
“嗯?簡單不了,劉總未免把我想得太重要了。就算羅申不做,還會有其他谘詢公司做的。客戶想要的結論,也總會有其他人給他們做出來的。難不成劉總要給每家谘詢公司都送上這麽一份大禮?那這錢可真是花得不值。”
“錢花得值不值得我說了算。就憑你能進得了江海船舶的大門,我就覺得值了。這些年來可沒幾個人進得去。不過以你的經驗,江海船舶還能拖多久?能拖到下一家谘詢公司來嗎?我告訴你,還有十天。十天之內如果江海船舶的收購方案定不了的話,就會直接宣布破產,走司法拍賣程序。到時候參與競標的人多了,你的客戶未必會是贏家。我們就看看誰能熬得過誰吧,我有的是時間,我不著急。”
劉海生又咳嗽了起來,即使這樣他手裏還是煙不斷。羅銳恒思索良久說:“您知道您在做什麽嗎?這可是商業行賄。”
劉海生指指天,又指指地,再指了指自己和羅銳恒,一切不言而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王曉菁從來沒有概念,二十萬現金到底是多少。現在知道了,銀行會把每一萬元用紙帶紮成一小捆,每十萬元用塑料圈紮成一大捆。十萬元上還夾著一張紙,蓋著銀行經辦人的印章。
她拿起一捆錢,貼近鼻子聞了一下,沒有傳說中的腥臭味,而是有種化學的、油墨一樣的味道。可是這錢好像也不是用油墨印出來的,她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麽奇怪的氣味。
本來以為麵對金錢,她可以做到很鎮定、很平靜,但根本不是這樣。要說心中毫無波瀾怎麽可能?她現在知道,不是因為自詡清高、視金錢如糞土,而是因為她從來沒有麵對過這麽多現金擺在眼前。
今晚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沒錢還債的時候讓人睡不著覺,錢多了也睡不著。這些錢就是工具,是她還清債務、求得輕鬆的工具。無關乎欲望,也無關乎紙醉金迷的希望,麵對這些錢她想不出什麽美好的未來,她隻想到終結苦難的過去。
如果真拿這二十萬去還債,欠何權貴的錢就隻剩下三十萬了。這麽想一想,會覺得負擔輕鬆一點嗎?好像也不會。她隻會覺得現在在麵臨一個艱難的選擇,一個讓人睡不好覺的選擇。
她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如果她都能收到,項目上的每一個人是不是都會收到?她這剛工作的新人居然能碰上商業賄賂,老天可真是樂此不疲地曆練她!
現在隻有一個人能給她如何處理的建議。她去找羅銳恒,敲開門時,羅銳恒半開著門,大半身子擋住了空檔。
羅銳恒說:“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我現在有客人。”
王曉菁從縫隙裏看到屋內煙霧繚繞。來訪者神神秘秘,看不真切。一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就放在沙發邊上。
第二天本來說好團隊要一起回上海的。但最終回去的隻有三人,羅銳恒說還要單獨去見一下劉海生。高鐵上,孫明經抱怨酒店的床太軟,還經常有騷擾電話吵得他不得安生。王鳴飛則抱怨這些天吃得太清淡了,放著連海的小海鮮不吃,連一點辣子都不讓沾,真是要了他命。他還說羅銳恒以前是無辣不歡,口味像個四川人。該不會這個項目讓羅銳恒煩心得連辣都戒了吧?
孫明經說:“這個年紀了,該清淡一點,健康!”
王曉菁說:“可是又愛喝酒又愛抽煙,健康不到哪去。”
王鳴飛奇怪地問:“羅總什麽時候抽煙了?”
王曉菁眨了眨眼睛說:“哦,我記錯了。”
王鳴飛說,每一個項目都覺得很難,都覺得不會有比這個項目更難的了。但是每一次都打臉,永遠是下一個項目最難。江海船舶這個收購案,哪怕他們已經把可行性研究報告做出來了,還是不能100%算結束。因為他們都知道紙麵上做得再漂亮,落實起來卻是障礙重重。
在孫明經和王曉菁發現了那些焦炭和沙子的去處後,振華糧油的真正對手才浮現了出來。誰會想到,一家民營鋼鐵廠竟然成了最大阻礙。連海鋼鐵廠和振華糧油的體量相比,真有點自不量力。可就是這麽一家不大點的地方企業,竟然串通了江海船舶的自己人,把每一次前來談判的收購方都拒之門外。
王鳴飛說,中期匯報時振華的王力勤曾提到過,連海鋼鐵廠跟地方銀行的關係不錯。地方銀行對江海船舶的債務不太願意打折,恐怕也是拜連海鋼鐵廠所賜。至於地方政府,如果收購方是大集團,就意味著收購以後稅收要上繳到總部,不會留在地方。肥水不流外人田是人之常情。而且,如果收購方不能解決職工優化問題,對於地方政府來說也是一個負擔和隱患。
王曉菁不理解道:“明明是弱勢的一方,為什麽就會成為隱患呢?為什麽都是大家想踢來踢去的皮球呢?”
“我看老胖那些人根本不是弱勢一方。有感情也許是真的,有利益在也是真的。焦炭上做點手腳,倒賣點廠裏的資產去賣,日子快活似神仙!”孫明經說,“但是這麽好的一個廠子就耽擱了,真對不起他們過去三十年的輝煌曆史!”
王曉菁總是不由自主把江海船舶跟嘉華電子做比較。她不得不承認,孫明經說得沒錯,老胖那些人成了阻礙。理智上是接受了,可是感情上仍然會偏向江海船舶一方,即使她明明知道這是錯誤的。
她心中不安,還因為早上她獨自去找羅銳恒,想匯報那二十萬的事。一見麵羅銳恒就問:“他們給了你多少?”
“您怎麽知道的?”
羅銳恒從櫃子裏拿出一個黑色塑料袋放在她麵前,問:“是這樣的吧?”
王曉菁果然沒猜錯,團隊上還有其他人收到了錢。她猜測隻能是同樣了解江海船舶的孫明經了。
“我應該怎麽處理這些錢?”
“按公司的規定你應該上交林總,但如果你怕解釋起來麻煩,也可以給我。”
王曉菁猶疑了一下,沒馬上答應。
“怎麽?不信任我?”
“為什麽不是還給送錢的人?”
“那你又為什麽沒還?”
“我還了,但是對方不肯要就跑了。我以為您能給他們。”
“我怎麽知道是誰送的錢?你知道嗎?”
“我也不知道。”王曉菁眨了眨眼睛說,“羅總,我還是直接交給林總吧。我可以解釋的。”
“那好。這件事就不要和任何人說了。如果送錢的人再找你,盡量不要見麵,不要留下任何證據。如果迫不得已,你就說會按他們的要求辦的。”
王曉菁此時的包裏就放著那二十萬,和她的心情一樣沉甸甸的。羅銳恒不知道那天晚上她沒走,就在門外偷聽到了他和劉海生的對話。她捂住了嘴,以免自己的驚歎被聽到。一門之隔,羅銳恒對劉海生說:“這個錢我留下。”
在收下了劉達岩的兩百萬後,羅銳恒又去連海市第一監獄見了劉海生。這一次劉海生看上去氣色不錯。麵上風霜淡了點,連頭發都新染了。羅銳恒聽說過監獄裏有各種法子改善生活,總有渠道把外麵的東西弄進來,也就說明總有渠道把裏麵的消息傳出去。
劉海生問:“聽說你去參觀過了?印象如何?”
“很可惜。”
劉海生有點意外。
“因為太好了,所以覺得很可惜。”羅銳恒說,“聽說江海船舶的效益是從2008年開始走下坡路的。那年發生了兩件事,一個是波羅的海幹散貨指數[2]跳水,另一個是您父親劉國明去世了。”
劉海生眼中黯淡了一下,說:“你是想說廠子是毀在我手裏的?”
“有的時候我們覺得成功,是因為自己厲害或者運氣好,卻忽略了也許我們本來就處在一個大環境的趨勢上。不要對抗趨勢,因為對抗趨勢會讓你付出成百上千倍的代價。換一個人也未必會改變結果。”
“我是快五十的人了,我們這個年代的人相信‘人定勝天’,抗爭過總比沒抗爭過好。”
“是的,換做您父親也會選擇抗爭的。我才知道他是突發心髒病去世的。在這之前,他好像沒有安排好江海船舶的接班人?”
劉海生突然警覺起來:“你是不是接觸過劉達岩?”
羅銳恒沒有否認,把昨晚同劉達岩見麵的情況告訴了劉海生。
昨晚,在看到羅銳恒痛快地收下了兩百萬現金後,劉海生有些意外。換作常人要扭捏作態一下的決定,羅銳恒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
羅銳恒說:“想必劉總和地方上的關係很不錯吧?強龍壓不住地頭蛇,我也不能指望地頭蛇自己盤起來。也許我是應該給客戶另一種建議了。”
他把裝錢的旅行袋放到了沙發邊上,又說:“時間不早了。您看要不今天就到這吧?”
可是劉達岩依然沒動,而是蹺起了二郎腿。羅銳恒了然一笑,這兩百萬果然沒那麽好拿。原來劉達岩想知道,究竟羅申想出了什麽辦法能讓江海船舶的資產評估翻幾倍,還能抵消全部債務?
“我先問一個問題,您怎麽知道我們已經想出來了?還知道資產評估能翻幾倍?”
劉達岩又猛烈地咳嗽了起來。他這種咳法挺嚇人的,讓人擔心是不是什麽疾病的重症晚期了。
羅銳恒說:“迄今為止,我們隻向客戶定期匯報過。當然完整的報告我們還沒有交給客戶,所以您得到的消息應該也不是最終的。花兩百萬想買我的客戶用八百萬支付的項目,劉總的生意是想這麽做吧?”
“生意就是應該這樣做嘛。對你來說,同樣的努力賣出了一千多萬的價格不是嗎?”
“是的,您放心,我會告訴您的,而且結果一定不會讓您失望。既然收了您的錢,便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況且也不是災,這就是個生意,最後一定能讓您賺錢的。”
“你要是覺得這僅僅是個生意,那就看錯我劉達岩這個人了。”
“哦?如果劉總願意多說一點的話,我很願意了解您。比如,您能告訴我,為什麽您會出現在江海船舶的合影上?”
原來羅銳恒在參觀江海船舶榮譽館時發現,每一年表彰大會的合影上,劉達岩居然都站在前排,直到2010年。雖然樣貌老了很多,但是仍然能看出影子來。這也是為何他一進酒店房間就認出了劉達岩而沒驚慌。
劉達岩可能本想給羅銳恒一個驚喜,現在驚訝的倒是他自己了。他說他跟江海船舶的淵源就跟劉海生的一樣深。原來劉達岩竟是江海創始人劉國明的養子,而劉海生則是劉國明的親兒子!
“我叫劉海生哥,可他從來沒有把我當弟弟看。從小到大我們都較著勁,又都同時進了江海船舶。我從電焊組幹起,他從塗裝組幹起。都是從基層一步步幹上來的,誰也不比誰差!但我爹突然去世,劉海生居然就以我是養子沒有繼承權為由,把我踢出了江海船舶!”
“所以您那麽執著要拿下江海船舶,是為了把自己的東西拿回來?”
“不光是拿回自己的東西,也是為了報答我爹的養育之恩。我爹有三個兒子,江海船舶就是第三個。如果你是當哥哥的,怎麽會對弟弟見死不救呢?我哥……劉海生的麵子比他的命都要緊,就算在牢裏他也不想承認他輸了,而且是輸給我!可是沒人比我更懂江海船舶了。我在旁邊建了連海鋼鐵廠,就是在等一個機會,等能讓我回家的機會。江海船舶對我來說就是家,是家啊!”
羅銳恒一時沒有說話。他本以為是一場利益糾紛,沒想到低估了感情的因素。雖然他不會馬上感情用事地承諾什麽,但也不得不承認有點感動。利益的格局本來就難解難分,倘若牽扯到感情,反而會把複雜問題變成難解之題。這原本不是他的作風。
羅銳恒送劉達岩到了門口,承諾一定會讓連海鋼鐵廠入局。劉達岩滿意了,說:“好,羅總,我相信您。您還真跟之前來的人不一樣,明事理,也通人情。”
羅銳恒沒想到能聽到有人用 “通人情”來形容他。劉達岩沒有說他“左右逢源”,就算是褒獎了吧。
羅銳恒的講述到此,掐頭去尾了劉達岩給錢的事,隻挑了以情動人的部分。然而劉海生卻不買賬,罵罵咧咧的連土話都出來了:“恁瑟孩子騙人的話你也信啊?我爹在時舔摸我爹,我爹走了就當自己是個天了!猴都沒他躥得高!明裏暗裏不就是撅我嘛?個王八三孫子揍裏!”
見羅銳恒繃著臉,劉海生譏諷道:“羅總真是個左右逢源的人呐。現在我都不知道你的立場是什麽了,究竟是站在我、錢進東還是劉達岩的立場上?錢總要是知道你去見了劉達岩——那可是他的競爭對手啊,心裏能舒服?”
羅銳恒坦然道:“錢總是不知情,但是我會告訴他的。至於立場,您說錯了一點。我是站在振華的立場上,但是江海船舶的立場也要考慮到。這兩者並不衝突,江海船舶好了,是幾家歡喜的事。至於連海鋼鐵廠,在收購案的過程中是有幫助的。您現在行動受限,是需要幫自己的人多一點,尤其是熟悉的人。”
“那要看幫的目的是什麽了。劉達岩恁王八三孫子,自始至終對我來說就是個外人。我怎麽可能會相信外人呢?”
“所以您更相信廠裏的那些工人是嗎?”
“那當然!都是當年跟著我爹、還有我打江山的人!”
羅銳恒笑了下說:“打江山的人在賣江山您知道嗎?”
羅銳恒告訴他工人已經到了過不下去的地步,隻能靠倒賣沙子、偷運焦炭為生。劉海生連聲罵“恁王八三孫子”,罵著罵著沒了底氣,開始抹起了眼淚。
“江海船舶正在不受您控製。如果您認為這樣的僵局仍可以持續下去,那等您出獄時,江海船舶可能就剩塊牌子了。到時候您又要拿什麽東山再起呢?”羅銳恒站起身,“我敬重您,也希望江海船舶能好。在不願意看到江海船舶徹底倒閉的立場上,我們是一致的。關於江海船舶的收購,我希望您能放下偏見,接納振華,也接納連海鋼鐵廠。您仔細考慮一下吧,但是別考慮太久,我還會再來看您的。”
王曉菁回到上海,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艾瑞斯,問他公司裏有沒有人曾經收到過行賄的錢,是如何處理的。她強調了一下,是替一個朋友問的。艾瑞斯說他在羅申這麽多年,從來沒聽說過谘詢顧問還會被人行賄。
“這種發財的好事,有幾個人會主動說出來?要麽自己悄悄退還,要麽就消化了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悶聲發大財懂不懂?”
王曉菁翻了個白眼問:“公司就沒有一個正規的上繳流程嗎?”
“有啊,但非常繁瑣,需要經過林姿綺、亞當斯和項目上的合夥人以及項目經理的簽字批複才能入賬。那時候也差不多全公司的人都該知道了吧。”
王曉菁心想,這聽上去可不是什麽好事。流程牽涉到這麽多人,不就擺明了要把有心上繳的人擋回去嗎?
艾瑞斯又問:“你說的這個朋友,該不會就是你吧?”
王曉菁心虛地說:“你看我像有這個發財的命嗎?”
晚上賽玲娜叫王曉菁去吃飯,蘇琪、侯捷也來。一幫人在找餐館的路上,碰到韓啟彬站在一家酸奶店前。賽玲娜就這麽視而不見地走過去了,蘇琪卻把韓啟彬拽上說一起吃。
賽玲娜說:“人家可是天天跑步的人,吃得比我們健康,別硬拉人了。”
“你就是這麽當領導的嗎?”蘇琪轉而問韓啟彬,“偶爾罪惡一下也沒關係吧?畢竟底子好。”
韓啟彬看著賽玲娜說:“嗯,前幾天還吃了小籠包和鴨血粉絲湯。”
賽玲娜頭一低算是妥協了。王曉菁在一旁暗搓搓地問她不在的這幾天是不是發生什麽了?賽玲娜連連否認。
他們進了一家日料燒烤,要脫鞋坐榻榻米。賽玲娜脫掉高跟鞋時晃了一下,被韓啟彬扶住了。她剛要開口,韓啟彬就說:“不用謝。”
“什麽嘛,你知道我要講什麽嗎?”
“一種可能是‘謝謝’,第二種可能是‘你為什麽要跟來吃飯’,而我不想聽到第二種。”
賽玲娜搖了搖頭,甩下了韓啟彬。韓啟彬緊跟著她,在她落座後就坐到了她旁邊,還給她倒了一杯茶水。
侯捷說:“這小子就管賽玲娜呀?也不給我們倒嗎?”
蘇琪笑說你自己沒手嘛?但韓啟彬一聲不吭地也給其他幾人倒了茶。
“這孩子怎麽那麽酷?惜字如金的。”王曉菁扔給韓啟彬一本菜單,“點菜吧,點菜可是新人必備的技能。”
韓啟彬數了一下人頭,算了算。蘇琪看他一副做算術題的樣子,問點菜難道還有公式嗎?
“當然有。設人數為N,N除以2取四舍五入為涼菜數量,N等於熱菜數量,再加一道湯和一個主食。熱菜不能有重複的主材,葷素比在四比一左右。”韓啟彬認真地說,“數學能解決生活中大多數的選擇困難症問題。”
王曉菁說:“天哪,我還是第一次聽啟彬說這麽多話!”
蘇琪鼓掌道:“說得好!啟彬,你知道你下一個項目是跟我做吧?”
韓啟彬問:“為什麽?”
蘇琪說:“什麽‘為什麽’?跟著我做項目不好嗎?聽說你想學點私募的知識,林總就安排你後麵多上一些盡職調查項目了。”
韓啟彬馬上看了一眼賽玲娜,賽玲娜王顧左右低頭喝茶。
這時服務員過來點菜。韓啟彬報完了菜名問:“這些菜裏有沒有花生?有的話不要放。”
侯捷問:“誰對花生過敏?”
賽玲娜看了韓啟彬一眼,原來他還記得自己對花生過敏。今日他報的菜名裏也沒有三文魚,應該不是巧合。
韓啟彬淡定地對侯捷說是他自己對花生過敏。賽玲娜叫服務員再加一盤三文魚刺身。韓啟彬奇怪地看她,她卻扭頭和王曉菁說話。王曉菁低聲問她不是也對花生過敏嗎,還了然於心地一笑。
賽玲娜沒好氣道:“你知道如果你能偶爾裝下傻會顯得更可愛一點嗎?”
“那你們的破綻就不要那麽明顯好不好?”王曉菁看到賽玲娜否定又犀利的眼神,馬上討饒說,“好了好了,那我就靜靜地裝一會傻吧。”
賽玲娜往王曉菁身邊挪了一點,不經意地與韓啟彬拉開了一點距離。大家喝起了清酒,聊起了八卦群裏的兩個八卦,一個是美國區的合夥人喬納森給開除了。據說他堪稱美國區的“睡神”,睡遍了上司、下屬和客戶。結果在一次電話會議後忘下線了,性騷擾下屬被人聽到了。大家記得他是在巴黎培訓時案例大賽的評委,距離太遙遠,隻能算八卦的開胃小菜。
“我的一個key takeaways(要點)就是要記得再三檢查電話會議係統!”蘇琪嚴肅地下了一個結論。
另一個才是八卦正餐,關於一個消失了很久的人——許嘉峰。原來許嘉峰並沒有像大家想的那樣惡有惡報。相反,女方未婚先孕,許嘉峰竟然因禍得福地入贅豪門了!
蘇琪憤憤不平地說:“……據說還要辦一場超級盛大的婚禮。他真有臉哦!這種該死的渣男居然拿的是惡有善報的劇本,真是胡作哦!也不知道芳琳知不知道,要不要去告訴她?”
侯捷掏出手機說還等什麽,現在就告訴芳琳。賽玲娜卻阻止道:“別去給她添堵了吧,本來也許都走出來了。”
王曉菁愕然了一下,上次那樣罵許嘉峰居然都沒有壞了他的婚事。不知是葉嬋傻,還是許嘉峰手段太高。這要是讓徐芳琳知道了,肯定得惡心死她。
王曉菁說:“如果我們都知道了,芳琳應該也知道了。她一定是比我們更關心許嘉峰下場的人,肯定是經常盯著的。”
蘇琪說:“現在的意見是2:2。啟彬,你說要不要告訴她?哦對了,你還不了解來龍去脈,我先給你普及一下……”
“不用了。”韓啟彬翻著燒烤架上的牛肉說:“為什麽要關心別人的感情生活?”
“這叫什麽話?這都是我們的前同事哎,關心不是很正常嗎?你以為都像你一樣冷漠啊?”
“不是出於真心的關心才是冷漠。”韓啟彬頓了一下說,“蘇琪姐還單身吧?為什麽不關心一下自己的感情生活?”
好幾個人都沒忍住笑了。蘇琪跳將起來說:“誰說我沒有感情生活了?單身就不能有感情生活了?你小子太放肆了!我是師姐哎!不懂尊重嗎?”
“可我是北大的。”
“北大清華自古不分家好不好?”
韓啟彬一臉嫌棄道:“抱歉,我們北大沒有這種‘單身就不能有感情生活嗎’的說法,可能你們清華有。單身就是單身,有感情生活的就不叫單身,界限分明。如果師姐的標準是單身也可以有感情生活,那我看那個許嘉峰可能也罪不至死。”
蘇琪氣得隨手抓了個鉗子就舉了起來。賽玲娜趕忙捅了一下韓啟彬說:“少說點,平時開會也沒見你話這麽多。”
韓啟彬委屈巴巴地看了一眼賽玲娜,乖乖閉嘴了。賽玲娜夾了一塊和牛給蘇琪,叫她消消氣,還替韓啟彬賠罪敬酒。整個一場晚飯,韓啟彬就幾乎沒再說話。
烤最後一盤牛肉時,賽玲娜不小心被燙了一下。她去洗手間衝水,出來時,一杯冰塊遞到了她麵前。韓啟彬端著杯子站在那裏。他個子很高,賽玲娜不得不仰臉看著他說:“不用了,沒事了。”
“哦。”
“你今天為什麽要那樣對蘇琪?”
“我做錯了嗎?”
“不管怎樣她都比你高一屆,還是要尊重的。況且……”
“況且她會成為我的supervisor(上司)是嗎?”
“你是不想跟她做項目才故意氣她的?如果是這樣,那沒用的。”
“不,不是,我不是為了氣她。”韓啟彬看著賽玲娜說,“我是生你的氣。”
賽玲娜這才明白韓啟彬在計較什麽,她是特意去和林姿綺說了他想今後往金融行業發展。她說:“我以為你明白我的苦心。”
“是苦心還是私心?”
“就算是存了私心的苦心,也還是苦心吧?如果那天晚上你沒有說那樣的話,我也不會要你下高信項目的……”
“我不會收回那天晚上我說的話,因為那都是真心話。”
“我已經忘了,就當沒發生過吧。”
“沒發生過為什麽要坐得離我那麽遠?都可以跑火車了。”
賽玲娜一時語塞,幸好王曉菁從包間出來找她了,韓啟彬才沒多說什麽回去了。
晚上回到家,賽玲娜默默地洗漱、上床。王曉菁忍不住問她是不是和韓啟彬鬧別扭了。韓啟彬今天一改往日沉默寡言的樣子,和蘇琪針鋒相對,像是心裏憋了不少氣。
賽玲娜心虛道:“他是我的下屬,能鬧什麽別扭?除非他不想要高分了。”
“應該不是和工作有關吧?”王曉菁見賽玲娜不是很想講的樣子,說,“算了,我多嘴了。”
王曉菁關了燈躺下,可是黑暗中賽玲娜還坐在床頭。過了一會,賽玲娜才緩緩說道:“韓啟彬說他喜歡我。”
然後就是劈裏啪啦、手忙腳亂的一陣聲音。王曉菁打開燈,床頭櫃上的手機和書都被摸掉到了地上。
王曉菁說:“你能不能別動不動就給我個驚喜啊?尤其是睡前!我明天還要早起開會呢!”
賽玲娜嗔怪王曉菁的敏感,便說起她去寧海的那個周末發生的一些事。
在賽玲娜和韓啟彬結賬時,小吃店裏進來了幾個小痞子,坐在了他們旁邊一桌。他們不懷好意地盯著賽玲娜笑,有人吹著口哨,還有人問:“盤西,啊跟哥哥們喝酒啊?”
韓啟彬握著拳頭起身,被賽玲娜叫住了。她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惹事。她起身從那幫地痞旁邊走過,韓啟彬跟在她身後,沒有搭理他們的起哄。眼看就要走出門了,誰知一個人突然推了賽玲娜一把。她一個趔趄,眼看就要跌進那幫人的懷中。
就在這時,韓啟彬攬住了她的腰,把她拉了回來,護在自己身後。那幫小流氓嘩啦一下全站了起來,氣勢洶洶。
一個人說:“你甩得很嘛!這盤西是你馬子啊?”
韓啟彬問:“什麽叫‘馬子’?”
賽玲娜汗顏。她聽得懂寧海土話,本來已經臉紅了,現在韓啟彬的問題讓她更臉紅了。
小混混說:“就是女朋友!”
“哦,不是。”韓啟彬說,“她是我老板。”
“老板你護什麽護?你喜歡她啊?”
韓啟彬看了一眼賽玲娜,回過頭來誠摯地點點頭說:“是的。”他指了指店裏的攝像頭說,“你們看那!看到了吧?你們的臉都拍下來了!你知道人臉識別技術嗎?馬上就能識別出你們每個人的身份!”
“操你媽逼!有本事你別出門,馬路上都是我兄弟!你不要跑!”
韓啟彬轉頭示意賽玲娜走出去,自己還擋在這幫人麵前。等賽玲娜走到門外擔心地看著他時,他突然用英語麵無表情地說:“Run(跑)!”
賽玲娜跑出去沒兩步就聽到身後有人砸東西,然後是奔跑的腳步聲,再然後聽到韓啟彬喊她往民國公館區的小巷子裏跑。
賽玲娜沒命地往前跑去,穿著平底鞋的腳掌都震得生疼。很快有人追了上來。她跑掉了鞋子,踉蹌了一下,在彎腰撿鞋時突然被人抓住了胳膊。她抬起頭,韓啟彬問:“還跑得動嗎?”
賽玲娜驚愕還不過半秒鍾,韓啟彬拽著她的手就飛奔出去。他們一口氣跑了好幾個街區,在夜裏光潔的街道上不停歇地轉彎,直到跑岔氣才停下來。
賽玲娜扶著牆哈哈大笑,笑到彎下了腰,說:“我以為你要和他們打起來了,以為你有多勇敢呢!”
韓啟彬一本正經地說:“保證安全才是最大的勇敢。你沒事吧?”
“放心,我會跑得像狐狸一樣快。”賽玲娜大笑道,“我會把你丟給他們當擋箭牌。”
“剛才那句話呢?”
“哪句話?”
“就是‘喜歡你’,你也當擋箭牌了嗎?”
“哦,我都忘了。放心,我知道你是無意的,不會放心上的。看著也不像吧?明明我是你老板……”
“是有意的,也是真心的。”
賽玲娜慢慢站直了身子,她的後背貼在滿是砂礫的老牆上。他們站在一片梧桐樹下,能看見頭頂上樹葉交錯,夜空從縫隙中漏出。
不遠處有人經過,好奇地張望這裏。從外人的角度看,應該會認為這樣親密的姿勢隻有戀人才會做出。韓啟彬的雙臂環繞著賽玲娜,把她圍在牆邊,既不是緊得讓人壓抑,也不是鬆得讓人能躲開。
他低頭說道:“賽玲娜,我是喜歡你。”
賽玲娜看到梧桐樹葉的縫隙裏,星子點點滴滴、清晰閃亮,閃得人眼裏、心裏都在顫動。
聽到這裏,王曉菁驚呼道:“這小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就這麽直接表白了?還是一步到位!那你怎麽回答的?”
賽玲娜說:“我叫他不要開這種玩笑,怎麽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除了年紀比你小,還有什麽不滿意的?長得也不錯,個子也高,工作勤快又聰明。就算是小一歲又怎麽樣,又不是什麽錯。”
“小一歲?他比我小三歲好不好?中間還跳了兩級!”
“這麽聰明!那更難得了,這麽優良的基因千萬不要錯過啊!以後生出來的孩子都會很聰明的!”
“王曉菁,你是站在誰那邊啊?我跟他認識不過一個月!而且我是他老板啊!”
“很快就不是了,對吧?他不是要去上蘇琪的項目嗎?問題解除。認識一個月……那就是你的問題了。他去年就在羅申做實習,你沒見過他嗎?他可是知道你哦。”
“怎麽會?”
“你還記得齊佳那個項目嗎?”
“你是說……他是那些實習生中的一個?”
“對,後來還給別的項目去幫忙了,一直在公司裏出現,你居然都沒發現?父母都是醫生,蘭州人。我記得他績點3.98,會說四種外語、輔修兩個專業、還會好幾種樂器。那時我說這孩子是不是言情小說男主角,要不就是一個AI(人工智能),你都不記得了嗎?哦對了,簡曆不是你篩的嗎?”
“完全不記得了……那時候著急工作,誰顧得上這個呀!”
“唉,淵源啊淵源。”
“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我以為你知道呢,或者他應該會告訴你呀!這小子真沉得住氣。不過,難道你對他一點點喜歡都沒有嗎?”
“我再說一遍,我不喜歡小孩子!”
“年齡算什麽?要看心智。有的人年紀小,能擔當能負責,比起那些年長但不成熟的人,不是要好得多?”
“我沒見他成熟到哪去。你看他說話直來直去的,情商好像不太高。”
“可不是嘛!他的情商都用在你這了。對不關心的人,不屑於用情商。你沒發現他對你的話特別多,對我們就沒說過幾句嗎?”
“啊!王曉菁,我說不過你!你不要光說我,你自己呢?不是有喜歡的人了嗎?在哪呢?”
王曉菁一下把被子蒙到頭上說:“不知道!睡覺吧!”
賽玲娜也縮進了被子裏。她閉著眼睛,可是腦子裏還是那晚的梧桐樹下。她推開了韓啟彬,沿著沙礫牆低頭走著。寧海的民國公館區是她生活過三年的地方。她時常在這裏散步,對每一條街道都很熟悉。路燈、深宅大院、梧桐樹和圍牆上的薔薇,都是她曾經懷念的、現在看到卻不再心動的事物。
賽玲娜停下腳步回頭。韓啟彬就在她身後十步遠的距離。她走回到他麵前說:“今天還是要謝謝你。”
韓啟彬沒說什麽,看得出來他還有些失落。
“我覺得之前肯定有一些誤會。我是你的supervisor,如果有一些關心和教導,那都是應該的。”
“嗯。”
賽玲娜歎了口氣說:“你不了解我,你要是真的了解我,就不會喜歡了。”
“我了解的比你以為的要多。”
這是那晚韓啟彬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她那時候沒有理解,現在經過王曉菁提醒才知道原來他們可能早就認識。可就算這樣,如果他知道她的家庭,還有她心裏的那個黑洞,還會談得上“喜歡”二字嗎??
[1].龍門吊其學名是門式起重機,因其形狀像門而得其名。主要作業於露天作業,並在固定軌道(雙軌)上作業。
[2].波羅的海幹散貨指數(Baltic Dry Index,縮寫BDI),是航運業的經濟指標,它包含了航運業的幹散貨交易量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