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菁貼到水池鏡前補了下妝,手袋裏有幾支不同顏色的口紅。她拿了一支鮮紅的抹上,有點張揚,又拿豆沙色的中和了一下,變成了低調許多的啞光紅。大學畢業六年後,“新秀”這個詞用在她身上已經不合適了,至少她學會了化妝。
一個人成熟的標誌是什麽?是年齡的增長,是臉上多了幾條細紋,還是經曆沉澱在了眼底,目光顯得更深沉?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說:“王曉菁,你得回去了。再怎麽討厭,還是得回去。”
在從洗手間到會議室的路上,她發了兩封郵件、打了一個電話。推開門,明明剛才聒噪的討論變得鴉雀無聲,團隊的人都緊張地看著她。最緊張的是一個剛進公司的女孩顧蔚,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隻有她縮在角落裏,還在電腦上忙活著。
王曉菁說:“別告訴我發現什麽錯誤了?”
雪麗說:“老大,要不要這麽料事如神啊?顧蔚算錯了一個數,三分鍾後就要開會了,這也來不及改了啊!”
被點到名的顧蔚怯弱地看著王曉菁,不敢說話。
王曉菁花了三十秒了解了錯誤的緣由以及造成的影響,又花了三十秒給出了解決方案:“雖然模型結果會產生10%的偏差,但是不影響最終結論。你們在這頁下方加一個腳注,說明關鍵假設由專家訪談得出,可能會有正負10%的偏差,需要通過更大規模調研得到更精確的數據。把關鍵假設這一頁都放到Appendix(附件)裏,不要把討論重心放在這頁上,引起不必要的爭議。”
“老大,王總會不會看出來?”
“以我和他工作的經驗來看,隻要匯報的時候自信一點,他一般不太叉人。但是……”王曉菁說,“其他人就不好說了,你們最好祈禱不要碰到幺蛾子。”
大家倒吸一口涼氣。王曉菁施施然道:“讓你們挨挨罵也好。我怎麽說你們估計都聽煩了,不當回事。換個新鮮的、聲音大點的,還能有點印象。顧蔚,模型結論這頁你來講吧。”
“我?”顧蔚指著自己,“我就是個分析師哎。”但看到王曉菁嚴厲到可以殺人的目光,她隻好喏喏地答應了。
會議進行到一半都很順利,王鳴飛就如王曉菁所說的,像是來開茶話會的,與團隊談笑風生。王曉菁已經要做總結陳述了,這時候聽到身後開門聲,大家臉色都變了。
王曉菁沒有回頭,仍然平緩地陳述著。有人在她身後拖開了一把椅子,聲音弄得很響。她皺了下眉頭,還是沒有回頭。但身後的人手機不停在振動,她終於忍不住回頭說:“麻煩您安靜一點。”
羅銳恒揚起手機,顯示著已關機。像是回敬道,他說:“正好在講總結頁,我就關心一個問題,整體的捐贈要花多少?”
“我們已經匯報過了,第一階段約是50億人民幣,主要用於五所高校的數學、物理等基礎學科的獎學金和科研經費,和建立芯片、航天、生物製藥等四個重點領域的開放實驗室。”
“‘約’這個字我不太喜歡。你翻到數據那頁,我看下……怎麽還會有正負10%的偏差?雖然是慈善類的項目,我們也要講投資回報率的。正負10%的偏差就是20%的誤差,你們怎麽算的?我看看關鍵假設呢?”
負責翻頁的是顧蔚,聽到他這麽一說,猶豫地望著王曉菁。王曉菁點了頭,她才敢翻到後麵。羅銳恒望著滿頁的數字不說話,王曉菁知道他又在心算中。果然羅銳恒開口了:“計算方法沒什麽問題,但我建議你們搞個高中低三種情況吧。就算我不問你們要,高信的董事會過會也會要的。”
團隊的人都鬆了一口氣,他似乎沒有發現錯誤。散會後,王曉菁來到羅銳恒的辦公室。他的辦公室擴大了很多,書架上放著很多書和照片。有一些哈佛的照片,還有一些在世界各地旅遊的照片。牆上掛了幾幅畫,有攝影的、也有油畫的,不再是黑白兩色,豐富又協調。
“不感謝一下我嗎?”羅銳恒給王曉菁拿來了一杯拿鐵咖啡。
“感謝你在我開會時做壓力測試嗎?”
“沒犯錯就不會有壓力吧。我這個解決方案不是比你加一個腳注要好得多?一看就是臨時抱佛腳。幸好是我來了,王鳴飛那個家夥指望他?高信又得多花幾個億。”
“果然是屁股換個地方,操心的事就不一樣了。下次匯報你別來了,這也不是你直接管的項目。”
“那可說不準,公司這麽大,我愛上哪上哪。尤其是你的項目!”
“羅銳恒,不如我們換一下吧?你回羅申來,我去高信。咱們倆都好受點!當初真搞不懂你為什麽要放棄羅申!”
王曉菁說的是三年前那幕。羅銳恒是贏了一把手的競選,但是後來他拒絕了。他告訴王曉菁,其實在最後投票前他就和林姿綺商量好了,他們倆聯手確保亞當斯不會當選。而不管是誰當選都要揭露出亞當斯和菲利普的所作所為。沒想到王曉菁的信出現了,幫了大忙。王曉菁也才知道難怪林姿綺會那麽爽快地答應把她的信帶給委員會。
後來菲利普被公司調查,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亞當斯指使菲利普,但是亞當斯黯然辭職了,也多少說明了問題。
在車站那天,王曉菁問他真的舍得放棄羅申的事業嗎?羅銳恒的回答是:“那要看是為什麽而舍,又會得到什麽。比起我舍棄的,我得到的其實更多。所以啊,我還是贏了。”
他請求王曉菁不要辭職,他們現在不存在違反公司規定的問題了。路其一上任高信的董事長,就問羅銳恒願不願意做CEO,現在這成了一舉兩得的辦法。路其接到羅銳恒的電話,雖然隻有四個字“我答應你”,但路其樂不可支,馬上給他寫了一封長長的郵件,把高信的宏偉藍圖描繪了一番。三年過去了,現在高信走過的每一步,都在沿著那幅藍圖規劃的路徑,成為了最受尊敬的中國企業。
羅銳恒說:“當初我們說好的,甲方和乙方,家裏和家外,各選一組。在家外我是甲方你是乙方,在家裏你是甲方我是乙方。這不是你自己選的嗎?總不能都是你當甲方吧?”
“我真這麽選,你還真就這麽做啊?”
“我這已經是全世界最善良的甲方了吧?你見過哪個甲方幫著乙方圓場的,回家還給乙方改PPT的?”
可做過谘詢的去當甲方,就是最魔鬼的甲方。谘詢的套路、滑頭統統不管用。這樣的甲方,比如羅銳恒,總是知道如何把項目經費壓到最低,如何在兩個月的項目壓上四個月的活。弄得現在高信的項目羅申沒人敢接,王曉菁總是被拉來救火。
“真的,羅銳恒,這樣鬥智鬥勇真沒意思。我們也說好我的項目你別出現,現在可是你破壞了規矩。我是你教出來的,你跟我鬥,那不還是和你自己鬥嗎?你有這個精力不如去和你的‘甲方’——高信的董事會鬥去。”
“他們不用鬥,早都給我收拾服帖了。”
王曉菁瞪了他一眼,把咖啡往桌上重重一擺,揚長而去。羅銳恒追著問不是說好和他吃午飯的麽。她又折返回來:“那是在你破壞規矩之前。另外,林總讓我問你,鳴飛那戰略部的經費最近是不是縮減了。”
“就是別跟羅申再討價還價了吧?她怎麽不直接找我?”
“你見過哪個一把手親自討價還價的?羅申的全球總部都搬到中國了,林總比以前忙多了,才沒空找你。”
“你要是跟我吃飯,我就考慮一下。”
“你再跟我搗亂,我什麽時候能升合夥人啊?別人會說我借著你走捷徑的!”
“有捷徑不走那是傻瓜。況且四年就到項目經理,我都沒你快啊!”
“有老婆硬要得罪也是傻瓜。你知道嗎,我想了一下,你做甲方我做乙方也挺好的,為了避嫌我就不跟你吃飯了!”
王曉菁揚長而去還順便摔了一下門,氣衝衝地走著走著就笑了起來。
顧蔚還在會議室等著,是特地留下來跟王曉菁檢討來了。她問:“我不明白,為什麽您要我匯報那頁呢?您對我那麽有信心嗎?”
“沒有,如果你再錯一次,就會上我的黑名單了,還好你講得不錯。顧蔚,這個行業尤其注重‘口碑’,口碑的積累很漫長,允許犯錯的次數卻很少。作為新人,你要給我信心。作為老板,我要給你機會。就是這麽簡單。”
顧蔚是個上進但話不多的姑娘,這讓王曉菁想到了韓啟彬。已經有段時日沒見到他了,他先去羅申資本工作了一年,然後申請到了法國的INSEAD[1]念MBA,把她最好的朋友賽玲娜也拐了去。賽玲娜為了和他同時間上學,把INSEAD的入學推遲了一年。她和羅銳恒在歐洲旅行時還見過他們倆。賽玲娜胖了一點,左手的中指上戴著鑽戒,坐在楓丹白露的咖啡館裏說著損法國人小氣的笑話。
他們還聊起了羅申其他人的去向。侯捷去創業了,做智能音箱。蘇琪一開始總是抱怨創業失敗率那麽高,抱怨侯捷選錯了方向。後來卻連項目計劃書都是她做的,一看那藍色模板就是羅申的風格。再後來蘇琪幹脆也辭職了,加入了侯捷的創業團隊,據說已經到了B輪融資。
離開巴黎後,羅銳恒和王曉菁又去了蔚藍海岸[2]。某一天早上,炎熱、陽光、海鳥的鳴叫,以及走廊裏清潔車拖過的聲音一點點刺激著王曉菁。等到渾身的疼痛無法忍受時,她睜開了眼睛。一般她隻有在連續不斷地做過很多夢後,才會有周身疼痛、筋疲力盡的感覺。
羅銳恒還在熟睡中,她悄悄下了床,走到了陽台上。藍色的地中海上波光粼粼,點點白帆靜止不動。在她的生活裏,不再有狂風暴雨下黑暗的海,每一日都如蔚藍海岸的碧海藍天,但這不代表她會忘卻過去。
剛剛她夢到了父親。
她夢到向混亂的人群飛奔過去,在雨點般的拳頭下擠進了人群。很奇怪,那些拳頭落在她身上,可是並不疼。她聽到高聲咒罵王河山的聲音,她很害怕。她更害怕的是發現人們在撕扯、毆打的那個身影就像她的父親。她哭喊著,說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說的,你們別打我爸了!她被人一把扯了過去,抱在懷裏,壓在身下。王河山的臉在她眼前越來越大,那張悲哀的臉衝她搖了搖頭,說道不要再說了。她這才知道為何拳頭落下她不疼,因為父親用自己的身軀為她擋下了拳頭,也為她擋下了後來一波又一波的髒水。
這個夢太逼真了,她做過不止一次。她和周紅梅也說起過這個夢,那是在她去哈佛讀MBA之前。周紅梅聽她的描述,不住地擦淚,說一定是王河山在給她托夢。不知道是因為托夢的預示,還是母親眼淚的刺激,衝動之下,她向周紅梅坦誠了一切。
她沒有等來母親的怪罪或者崩潰。相反,周紅梅的反應出奇地平靜。周紅梅說她早就知道是王曉菁錄了音,也早就知道王曉菁沒有給陳浩然。因為當年是她發現陳浩然偷偷拿了王曉菁的錄音機,在他還回去時被下班回來的她正好撞見。那時候她以為隻是個膽小的小偷,等到王河山出事後才發現他偷的是什麽。不光她知道,王河山也知道。但是王河山叮囑周紅梅,不要在女兒麵前提起任何跟嘉華有關的話題了。
王曉菁這才知道原來父親什麽都知道。他為她擔下了所有過錯,為她不再有思想負擔保守了秘密。現在她的心中仍有悔恨,隻是得到的愛太多,被掩蓋上了。她的丈夫、她的母親、她的朋友們,還有她虧欠最多的父親,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愛著她。
人的成熟是能夠接受不完美的自己。她想她不會忘記曾經的幼稚,和因幼稚犯下的錯誤,但她已經能夠正視悔恨了。因為每當她回頭時,總會看到在悔恨的源頭上,站著的是父親。她一直在被父親愛著,用沉默的方式。這不是什麽遲來的愛,是她發現得太遲了。
王曉菁望著碧海藍天,想到了很多,正如她現在望著車窗外的藍天。她從高信總部出來時,聽到顧蔚說了一聲“好藍的天”,才抬起頭來。人的回憶無邊無際,也隻有大海和天空可以承載。此時的天空清澈湛藍,大朵大朵的雲懸停在半空中,因無風連位置都不曾移動,像剛剛降臨的外星飛船。她能看到雲層之上的天空,也能看到雲層之下的大地。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向一切。高速路旁的老公房因市政改建被刷了一層彩色的漆,在陽光的照耀下,如化了妝的老婦般鮮豔無比。陽光是這世界上最公平的存在,無論貧富新舊都會獲得同樣的關照。也無論貧富新舊在麵對陽光時都會有同樣的感受——那是希望,那是明天,那是無私奉獻的溫暖,也是煥然一新的新生。
(全書終)
[1].歐洲工商管理學院,位於法國楓丹白露,全球著名商學院。
[2].法國南部地中海沿岸地區,以燦爛的陽光、藍色的海岸和宜人的氣候著稱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