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飄飛的晚上,宋流聲卻一點都不覺著冷。因為他此時被遊景行緊緊擁入在懷中,像是青春年少時的夢境,浪漫,美好,讓他不想醒來。

但現在不是夢,一切都是真實可感的。

剛才急著跑過來,一路飛奔的遊景行,這時候呼吸有些粗重,他溫熱的鼻息噴在了宋流聲的臉頰和耳邊。不僅如此,由於兩人靠得太近了,胸膛相貼,所以宋流聲也能感受到遊景行的心跳,一下下的,強烈而有力。

宋流聲仍是呆愣愣的,將近半年沒見,遊景行不僅突然出現,而且一見麵居然這樣緊緊地抱住了他。

遊景行這一刻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他的雙臂禁不住地收緊,仿佛將宋流聲抱得越緊,他就越能感到宋流聲的存在,確定他是真實的。

他們原本相隔兩地,這次遊景行到了南方談項目,忙完工作後,他本想著打聽一下許鳴延許醫生的消息,便在南方的幾個大城市都逗留了幾天。

他到這座城市的時候,臨近聖誕節,平安夜的晚上比較熱鬧,遊景行就出來轉了轉。

誰知,隔著一座天橋,遊景行瞧見了一身聖誕老人裝扮的宋流聲。距離盡管有點遠,但他很確定,那個熟悉的身影就是宋流聲。

“遊……遊景行?”宋流聲輕輕喚出了他的名字。

“嗯,我在。”遊景行立馬回應,手臂微微鬆開,迎上了宋流聲的目光,“我在,從今往後,我一直都在。”

宋流聲眨了眨眼,麵對他如此熱切的目光,有些錯愕和不知所措。

雪花飄落到了宋流聲的發絲上,遊景行伸手幫他撫去了,忽然又摸了摸他的臉,掌下當即就觸摸到一片冰涼。

於是,遊景行趕緊將自己的圍巾取了下來,他動作溫柔,圍到了宋流聲的脖子上。

宋流聲低頭看了看這條有草莓圖案的圍巾,臉頰頓時就熱了起來,他後退兩步,與遊景行拉開了一小段距離。

“你……你怎麽會來?”

“我來找你負責,對我負責。”遊景行揚眉一笑,燦爛的笑意依舊是宋流聲熟悉的。

宋流聲一瞬間又想起了太多往事,尤其是那件事。

初入高中校園的他,有次被高年級的學長們欺負,宋流聲曾經跪在了那些惡魔的麵前,像隻可憐兮兮的狗,是遊景行的呼喊,是他這個人,如同光一般的闖入,救了宋流聲。

不久後,在宋流聲的介紹下,遊景行見到了許鳴延。兩人簡單打了招呼,有些話題不方便在宋流聲麵前說起,之後他們又去別處談了一會兒。

“許醫生,久聞大名,我想見你很久了。”

“別這麽客套,我就是普通小人物而已。”許鳴延搖搖頭,然後一挑漂亮的眉眼,“你想見我?應該隻是個幌子,你真正想見的那個人,是流聲才對吧?遊先生。”

許鳴延的言行之中,總給遊景行一種他先前認識自己的感覺,遊景行問:“許醫生,流聲之前跟你提過我嗎?”

“他沒具體說,有一次,隻說了曾經的一位高中同學,現在成了他的上司。今日一見,我猜八成就是遊先生你了。”

這一行做久了,許鳴延越發的敏銳,也懂得洞察人心。雖然宋流聲沒透露過感情方麵的事,但他知道宋流聲的心裏始終藏著一個人。

他今天總算見到了。

遊景行笑笑沒否認,不過他卻從未聽宋流聲說過這位許醫生,畢竟宋流聲對外一直在隱瞞病情,以及他的一些特殊癖好。

沒再繼續繞彎子,遊景行的態度誠懇:“許醫生,既然你是流聲的心理醫生,也一直在與他接觸和交流,那有關他的病,你能具體跟我說說嗎?”

“可以。”許鳴延點頭,隨後娓娓道來,“社會上存在一些比較複雜的人群,其中穿女裝的男人,可能有性別認同障礙,戀物癖和異裝癖等等,又或者他們隻是單純的出於喜歡,並沒有心理疾病,不能簡單地定義。

流聲他是後天形成的女裝癖,他的家庭環境,尤其是母親對他從小的教育,讓他受到了不少影響……”

許鳴延對遊景行說了許多,遊景行也耐心地聽著。他時不時地皺眉,捏緊拳頭,但並不是排斥反感,而是心疼宋流聲的遭遇。

許鳴延明白,遊景行和他與宋流聲不是一類人,他性取向正常,無不良嗜好,從小到大都品學兼優,在安逸富有的環境中長大。

難能可貴的是,遊景行的性格裏沒有一絲驕縱,對於不同的群體,他也願意去理解和尊重。他的雙眼總是黑亮有神,身上也仿佛透著一股陽光的味道。

這樣美好溫暖的人,任誰都想要靠近,更何況是躲在陰暗角落裏,遍體鱗傷的宋流聲呢?

遊景行很快也到醫院看望宋奶奶了,初次與老人家見麵,他提著果籃,拎著補品,並且是一身西裝筆挺,穿得很正式,表現得也特別禮貌。

接下來的這一周,遊景行幾乎是天天過來,比宋流聲來得還勤。他陪宋奶奶聊天談心,常常逗得宋奶奶樂嗬嗬的,嘴裏一直誇遊景行長得俊,還會疼人。

之前是許鳴延和盛暉來看她,這會兒遊景行又來了,宋奶奶感覺孫子宋流聲的朋友們一下子都冒了出來,她驚訝過後,也挺欣慰高興的。

不過,有老年癡呆的宋奶奶,經常分不清許鳴延與盛暉這兩位醫生,但對遊景行,她倒是印象深刻,最近嘴裏總念叨著“小遊”。

“聲聲,小遊他說,和你高中時就認識了,你倆是同學嗎?”

宋流聲輕輕“嗯”了一聲。

“你是不是和奶奶說過他?有次你回家摘草莓,說見到了高中同學,還一起打了籃球,你也答應我,有機會帶那位朋友來見家裏玩的。”

宋流聲怔了怔,他那時候的確提過一次,他以為如今呆傻的奶奶早就忘了,沒想到她居然還記得。

倚靠在病**的宋奶奶,眼神漸漸放空,她看向了窗外,心神也飄向了遠方。

她想起了鄉下老家,那個外表破舊,但溫馨實在的房子;後院的那一片草莓田;還有家中原本養的小黃狗。

他們臨走前,將小黃狗托給了鄰居照顧,不知小家夥如今怎麽樣了?

跟著孫子在南方待了快半年的時間,宋奶奶逐漸適應下來,但是午夜夢回,她依然會想念家鄉,夢到她又回到了那個老房子。

畢竟那是她住了大半輩子的家。

“聲聲,我想回家了。”

宋奶奶蒼老的話音未落,宋流聲就禁不住紅了眼眶,他這一瞬間很想哭,也覺得自己很不孝。

宋奶奶的病情目前穩定,血壓血糖下降了一些,已經許久沒出現過暈倒的情況了,她早就過了危險期,如今一直在醫院休養。

其實宋奶奶是可以出院,回家靜養的。隻是前段時間宋流聲白天有時會兼職,沒空照料她,所以讓宋奶奶住院,她身邊有醫生和護士隨時看護,宋流聲也比較放心。

奶奶的身體狀況好轉了,但宋流聲並不知道,他自己的心病,何時才能痊愈。

遊景行沒急著回帝都,而是租了房子,又住到了宋流聲的隔壁。

於是兩人再次成了鄰居,兩家的陽台也是靠在一起的,宋流聲每次稍微一轉頭,就能看見隔壁的遊景行。

“你現在都是經理了,不管部門的事嗎?”宋流聲問。

“剛結束了一個運營項目,我暫時比較閑,就提前向公司請了年假。”

“你……你準備住多久?”

“你住多久,我就住多久。”遊景行笑嘻嘻道。

宋流聲頓時一陣尷尬,轉身匆匆進了屋子。

這天下午,宋流聲一個人蜷縮在沙發上,盯著手機屏幕發呆。其實他在翻看秦初洵生前的照片,一些秦初洵單獨的女裝照,還有與他的合照。

不知不覺,宋流聲就有了淚意,眼角也濕濕的。

就在這時,門鈴聲響起,遊景行接著又“咚咚”地敲了兩下:“宋流聲,你在家嗎?”

宋流聲一驚,立即將手機放到一旁,起身開了門。

遊景行又是來向宋流聲借東西的。

他剛住過來不久,這幾天老是來串門,和宋流聲聊天借東西,今天也不例外。

這次,宋流聲還另外給了他一份日常用品的購買清單。

“你可以去附近超市買,一些東西打折時還是很劃算的,要不你就上淘寶,去天貓超市逛逛,有些寶貝鏈接我也可以直接發你。”

“嗯,謝謝。”

見宋流聲為自己考慮了這麽多,遊景行固然高興,但宋流聲與他的這種交流,與其說是朋友,倒更像下屬跟領導匯報工作,完成領導布置的任務一般。

實際上遊景行借東西隻是其次,關鍵是為了看宋流聲,不過有時候他實在編不出什麽好理由。

晚上,宋流聲正默默地給自己塗藥。他先前發病時,用刀劃傷了手臂和雙腿,現在傷疤還未消去。

誰知這時候,遊景行又敲了門,宋流聲隻好匆匆藏起藥膏,他也放下了衣袖,開門見了遊景行。

遊景行二話不說,一進來就扶著宋流聲坐下。然後他四處看了看,尋覓了一圈後,目光落在了沙發那裏,很快也翻出了藏在沙發縫裏的藥膏。

宋流聲驚了驚,他捏緊手心,不由地緊張起來。

“我問過許醫生了,宋流聲,關於你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了。”

宋流聲整個人僵了片刻,然後垂下眼眸,淡淡“哦”了一聲。

遊景行看過他的女裝模樣,既然他這次又主動尋了過來,那麽他身上的其它事,想必遊景行也遲早會弄清楚。

“以後我幫你上藥,你不需要自己動手,也不必去找別人。”

遊景行忽然冒出了這麽一句,他明白宋流聲還瞞著他一些事。

許鳴延這幾天經常出入宋流聲的家,表麵上是聊天敘舊,但他也在為宋流聲上藥。每次他倆共處一室時,還藏著躲著,刻意不讓遊景行知道。莫名的,遊景行的心中就有些不是滋味。

還有宋流聲經常看手機相冊,時常就看得出神了,也不知對著誰的照片發呆。

這件事遊景行也曉得,但他裝作沒看見,也從不過問,心裏卻難免惦記著。

遊景行說罷,就在宋流聲的麵前蹲了下來,緩緩地卷起了他的袖口。

當看到那些傷痕時,遊景行的眼瞳微微一縮,動作變得更加輕柔緩慢,小心翼翼地擦拭和塗抹著,還會張嘴輕輕地吹一吹。

望著此時替自己細心塗藥的遊景行,宋流聲受寵若驚,同時心中也有太多的疑問。

他想問遊景行為什麽來找他?

為什麽抱他,幫他上藥?

忽然的靠近他,對他這麽好,原因又是什麽?

但宋流聲害怕問出口,怕那個答案又一次讓他失望。

兩天後的晚上,十點多了,遊景行和許鳴延仍是待在宋流聲的家裏。

他們今晚約好了一起到宋流聲的家裏吃晚飯,宋流聲的廚藝好,他做的每一樣菜,兩人都讚不絕口,相當滿意。

後來三人也小飲了幾杯酒,聊了起來。遊景行與許鳴延都是很有自我見解和主張的人,兩人聊了許多,從國家大事,社會熱點,再到個人的工作與生活。

許鳴延談及了他接觸過的一些有趣病人,以及各種真實案例,遊景行也說起他在國外的留學經曆,工作中遇見的一些企業家。

兩人越聊越起勁,剛開始怕兩人尷尬,宋流聲說了幾句,之後發現他們聊得來,宋流聲就在旁邊聽著,漸漸不插話了。

“我們下棋怎麽樣?不知許醫生有沒有興趣?”遊景行揚了揚眉頭,笑著提議道。

“我略懂一二,不過既然遊先生的興致這麽高,那我樂意奉陪。”

時間分分秒秒地流逝,很快就十一點半了。

宋流聲不懂圍棋,見兩人專注地下棋博弈,琢磨著棋盤上的風雲變化,誰也不說話,也不理會他,他就識趣地走到了一邊。

家裏安靜極了,一旁的宋流聲也不敢開電視,怕打擾到遊景行和許鳴延。於是他戴著耳機聽音樂,沒一會兒就開始犯困了,昏昏欲睡的。

漸漸的,他一個人靠在沙發上睡覺了。

若是此時家中的客人,不是遊景行和許鳴延,換作了其他人,宋流聲是不可能輕易放下警惕與戒備,就這麽睡過去的。

他的潛意識裏,還是很信任這兩個人的。

至於另一邊,一局結束,遊景行與許鳴延又是平局。

遊景行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許醫生,你剛才真是謙虛了。”

許鳴延笑了笑,著手收拾起了這些散落的黑白棋子:“流聲已經睡著了,遊先生,這下你的目的達到,我也該走了。”

“謝謝。”遊景行道了謝,幫他收拾好了這些圍棋,“許醫生,現在這麽晚了,要我送你回去嗎?”

“不用,流聲就交給你了。”

許鳴延拍了拍遊景行的肩,眼神別有深意,“遊先生,別以為我沒看出來,你都吃了幾天的醋了,嘖嘖,你這一身的醋味啊,可濃了。”

經他這麽一提醒,遊景行頓時啞然,突然不好意思了。

許鳴延暗笑,又刷新了他對遊景行的看法。這人在工作領域遊刃有餘,可在談情說愛方麵,倒是稚嫩,但也有趣可愛。

許鳴延離去後,遊景行打橫抱起了睡著的宋流聲,一路抱著他進了臥室。

宋流聲獨自在家時,晚上依然會失眠,即使他入睡了,也是噩夢連連,這種情況一直都沒有好轉。

許鳴延分析過後,說宋流聲需要陪伴,不僅是肉體上的,更是心靈的寄托與港灣,讓他能依靠,獲得安全感。

遊景行將宋流聲輕輕放到了**,讓他平躺著睡,他自己則坐在了床邊。

這時候已經超過十二點了,屋內點著床頭小燈,光線微弱柔和。遊景行瞧著宋流聲映在柔光下的臉龐,奇怪的是,他一點也不覺著困,就算守護宋流聲一夜,他覺得也沒問題。

又過去了半小時,宋流聲的眼皮動了起來,明顯是在做夢。夢境似乎越來越可怕,宋流聲的睫毛顫動,唇瓣發抖,額頭也溢出了汗珠。

之後他的手腳也開始亂動,用腳踹開了被子,兩隻胳膊又從被子裏伸了出來。他伸長手臂,一次次地抓向半空,迫切地想要抓住什麽。

與此同時,宋流聲也發出了斷斷續續的呼喊,他喊了“媽媽”,“奶奶”,另外還有一個男人的名字。遊景行隱約聽到了“初洵”二字。

他懵了懵,內心忽然一陣酸澀交織。

“景……景行,景行,景行!”

遊景行這一刻又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從宋流聲的嘴裏喚出來,尤其得好聽,然而宋流聲卻掙紮得更厲害了,不安地揮動著手腳。

遊景行心頭一顫,急忙握住了宋流聲的不安份的手:“嗯,我在這兒,一直都在。”

他緊緊地抓牢著,這時候人也到了**,按住了亂動的宋流聲。

見宋流聲總算安份下來,遊景行鬆了一口氣,卻舍不得放手了,他幹脆就睡在了宋流聲的旁邊,還不由自主地將手搭在了宋流聲的腰間,摟住了他。

察覺到了什麽,宋流聲這時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他一時分不清夢裏夢外,因為曾經朝思暮想的遊景行,此刻就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