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初洵記得自己死了,死的時候才二十幾歲。

因為他得了心髒病,手術沒能挺過去,最終死在了手術室,躺在手術台上再也無法醒來。

不過現在,他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有意識,也能看得見聽得到,並且一直徘徊在一個年輕男人的家裏。

年輕男人是誰?

秦初洵不認識,更確切來說,他遺忘了。

秦初洵能看見男人,也可以感受到對方的氣息,聽見他的說話聲,走路時的腳步聲等等。可男人看不到秦初洵,完全感知不了他的存在,其他人亦是。

秦初洵的的確確是死了,他自己也從未懷疑過,現在大概隻是一個魂魄狀態。

他不會感到困倦,寒冷,饑餓與疼痛,也無法觸摸到任何人和實物,他失去了溫暖,柔軟,以及活著的踏實感。

秦初洵目前隻記得自己叫什麽名字,以及他最後是怎麽死的,其餘生前的記憶,他一概都忘了。

其實不記得也挺好,省得自己傷心難過。可另一方麵,秦初洵又很奇怪自己為什麽還遊**在人間,沒有去投胎?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到這個年輕男人的家裏?

這個男人,究竟是自己的什麽人呢?

秦初洵一時間哪兒都去不了,他的靈魂就仿佛被困在年輕男人的家裏。差不多在這裏待了十天,秦初洵通過觀察,可以確定以下幾點——

首先,男人的經濟條件肯定不差,因為這兒是個二層的花園小洋房,車庫裏有好幾輛名牌跑車,從男人平時的衣著打扮來看,也透著一股貴氣。

其次,家裏每天都有阿姨過來打掃,男人身旁也經常圍繞著好幾個助理,男女都有。他們嘴裏喊著男人“楚哥”,“楚老師”等等,對男人恭恭敬敬的,想必男人肯定有一定的地位。

至於男人的模樣……

秦初洵趁著男人深夜熟睡時,湊近仔細打量了一番,男人眉目俊朗,鼻梁高挺,長得還可以,但比起他,就稍微差了一點點。

男人看著冷峻成熟,卻和秦初洵是同齡人。好幾次男人早起刷牙時,秦初洵就站在他旁邊。

哪怕是故意踮著腳尖,秦初洵也不得不承認,男人的身高絕對超過了一米八五,確實比他高。

這天晚上八點多,一陣腳步聲忽然間傳入了秦初洵的耳中,經過一周的時間,他已經漸漸熟悉了,知道是那位先生又回家了。

年輕男人冷著一張臉,也不吭聲,徑自走進了臥室。

而此時,秦初洵正好躺在男人臥室的**,當鬼雖然不會困,但沒事幹的時候,也很無聊,他就隻能閉眼小憩一會兒。

秦初洵有點懵,誰知男人又突然脫下外套,也解開襯衫紐扣,露出了**健碩的胸膛,甚至連長褲也準備脫掉。

秦初洵嚇了一跳,慌忙從**飄起,到了半空中。

結果下一秒,秦初洵看到男人的褲子口袋裏,掉出了一張照片。

秦初洵遠遠瞧著熟悉,飄過去仔細一瞧,這張照片裏模樣青澀的男孩子,竟然是他自己?!

照片的秦初洵看起來最多十七八歲,男人怎麽會有他那時候的照片?這男人莫非是他很重要的人?

秦初洵再次懵了。

隨著照片的掉落,年輕男人愣了愣,也停住了繼續脫衣的動作。他彎腰撿起了照片,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床頭櫃中。

下一刻,又有一陣腳步聲入耳,這次明顯是女人踩著高跟鞋上樓的聲響。

秦初洵一抬眼,就見到一個身材高挑的長發女人,蹙著眉頭走了進來。

“你當真要和我離婚?”女人的臉蛋小巧漂亮,但此時的表情卻相當不愉悅。

男人低聲“嗯”了一聲,語氣疏離又漠然,他曾經戴著婚戒的左手無名指上,如今已空無一物。

而女人的手上依舊戴著戒指,她質問道:“當初你是怎麽承諾我的?難不成現在全都忘了嗎?楚洛衍!”

“對不起。”

男人卻是淡淡一言,因為他覺得此刻再多的解釋,也都成了借口。他心意已決,與女人離婚的事,很快也會成為既定的事實。

“你心裏是不是有了別人?”

內心的酸澀一瞬間湧上心頭,女人的眼眶泛了紅,“洛衍,其實……其實在和你結婚之前,我就隱約感覺到了,你的心裏曾經裝了別人。但我以為那些都過去了,隻是過去式而已,我一點也不介意,隻要我們在一起,就可以迎接更美好幸福的未來!結果到頭來,是我錯了,是我太天真……”

之前他們公開戀情,並且對外宣布結婚的那時候,大家都感慨著男神和女神在一起了。雖然也有粉絲羨慕嫉妒,傷心落淚,但大多數人都在祝福兩人,說他倆郎才女貌,是圈中的金童玉女,般配極了。

聽著女人漸漸無力沙啞的嗓音,楚洛衍無奈地低歎:“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他。所以我不能……不能再讓這個錯誤延續下去了,不然我們都過不好下半輩子了。”

語畢,他就轉過身,隻留給女人一個決絕的背影。

女人三番五次地挽留無果,心也累了,她苦澀一笑,淡淡道出“保重”二字,就摘下戒指離去了。

鬧了這麽一出,秦初洵也終於知道了男人的姓名,原來他姓楚,叫“楚洛衍”。

這個名字念起來挺好聽的,秦初洵反複念著,也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楚洛衍找不到那張照片了,那張秦初洵高中時的照片。

他明明是隨身攜帶的,平常洗澡睡覺時,也會掏出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收好。但他現在怎麽也找不到了,他翻遍了自己所有的衣褲口袋,還有整個家裏,可是一周過去了,仍舊一無所獲。

楚洛衍變得越發沉默寡言,也開始足不出戶,他如同丟了魂一般,因為他遺失的那張照片,是唯一一張秦初洵的獨照。

其實那張照片並沒有丟,而是到了秦初洵自己手裏。

秦初洵想不通原因,起初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全然是懵的,可漸漸觀察與感受,他每每看著自己的照片,以及楚洛衍的臉,都莫名的一陣揪心。

唉,他分明都死了,生前的記憶也幾乎都忘光了,為什麽還會悲傷?

秦初洵才不願這樣,他寧可做個樂死鬼。

於是,秦初洵懶得琢磨,自尋煩惱了,他幹脆在楚洛衍的家中吃吃喝喝,累了的話,他就躺在沙發,或是楚洛衍的床鋪上。

反正楚洛衍的床夠大,就算楚洛衍睡在上麵,秦初洵也能躺在他身旁。

秦初洵如今做什麽都很放心大膽,畢竟楚洛衍看不到他,世上再沒任何一個人能看見他。

不過楚洛衍這人的警覺性還是比較高的,他白天醒來,就覺得家裏怪怪的。

不僅餅幹巧克力,麵包牛奶等等小零食和水果少了,他的床和沙發也亂了一點。楚洛衍懷疑家裏可能是遭賊了,但高檔別墅區的治安管理一向嚴格,他也看了家裏的監控錄像,沒瞧見什麽人影。

如此一來,楚洛衍心中的疑慮不安非但沒消失,反而加重了。

這天半夜,楚洛衍從噩夢中驚醒,他起床後去客廳倒水時,卻目睹了驚人的一幕!

他看到客廳的沙發上方,一張照片懸浮於半空中,正是那張他以為早就丟失的秦初洵照片。

此時此刻,楚洛衍顧不得其它了,他跑過去伸手一把抓住。誰料,沙發隨即凹陷了一塊,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倒在了上麵。

楚洛衍當場呆滯,再三懷疑自己的雙眼,是不是他產生幻覺了?

而秦初洵這時候慌張溜了,自己的那張照片也不要了。

說實話,秦初洵剛才也大吃一驚。本來他手裏拿著照片,沒想到楚洛衍突然過來抓住,那一刻,也剛巧摸到了他的手。

秦初洵恍如觸電一般,立即縮回了手,身子也倒在了沙發上。

隻是那麽短短一瞬,秦初洵竟覺得自己仿佛活了似的!

又過了一個禮拜,這天晚上,楚洛衍特地拿出了好幾個香爐,突然在家裏的各個角落都點燃了香。

青煙嫋嫋,還有種奇異的香味,立馬就吸引了秦初洵。

原本躲在暗處的角落,最近都不大高調的秦初洵,他也隨之飄來飄去的,隨後穩穩地落在了地上,也剛巧站在了楚洛衍的麵前。

楚洛衍從縷縷香煙中不經意地一抬頭,竟然就看見了秦初洵。

一人一鬼四目相對,視線終於有了交集。秦初洵簡直目瞪口呆,而楚洛衍接下來的舉動,更是令他驚訝。

楚洛衍居然一把抱住了他,牢牢地,像是恨不得永遠都不鬆開一般。

那晚之後,楚洛衍習慣了在家中點香,而他也能看到秦初洵,與他交流,甚至可以接觸和擁抱到秦初洵。

秦初洵的靈魂被困在這個家,可他不明原因,盡管滿腦子都是問號,他卻無法開口詢問,畢竟沒人能看到他,聽見他說話。

以前他也試著在紙上寫字,但是沒一會兒,這些字句都消失不見了,如同根本沒存在過一般。

可如今的情況大不相同了,秦初洵急切地問道:“楚先生,我們究竟是什麽關係啊?親人,朋友?還是……”

楚洛衍愣了片刻,然後道:“我們從高中就認識了,一開始是同班同學,然後又考上了同一所大學,成了室友,一直相識至今。”

他說得緩慢而謹慎,至於他們之間再深一點的關係,那種複雜又矛盾的關係,楚洛衍此時已經無法說出口了,因為根本沒資格。

秦初洵聽了後,很是感慨:“我們居然認識這麽久了,那我倆肯定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難怪我死後,靈魂一直飄**在你這兒,不肯離開呢。”

說者無意,聽者卻有心。秦初洵的話音未落,楚洛衍就不由愣了愣。

見狀,秦初洵又道:“怎麽了?你別誤會,我就是開個玩笑。”

楚洛衍輕輕搖頭:“沒事,你的性子好像還是這樣,一直沒變。”

其實剛剛那一刻,楚洛衍覺得他仿若又回到了高中。教室裏,他與秦初洵並排坐在一起,他聽著秦初洵嘻嘻哈哈的,笑著談天說地。

當年的春日晴空,陽光溫暖燦爛,而麵前的清秀男生,也宛若一個“小太陽”,用他的歡聲笑語,感染著周圍的一切。

“我從前是什麽性格,什麽樣的人啊?”秦初洵對此相當感興趣,眼睛都亮了,“對了,還有我的家人怎麽樣了?我以前又是做什麽的?”

什麽都不記得的秦初洵連連發問,楚洛衍瞧他一臉期待,便娓娓道來……

在秦初洵還不到五歲的時候,秦初洵的親生父母就遭遇了車禍,雙雙離世。而年幼的他,被送進了孤兒院。

之後,秦初洵遇到了他的養父母,被他們撫養長大。高中畢業後,秦初洵非要報考影視學院,打算去娛樂圈闖**。

但是,他的養父母極力反對,也險些與他斷絕關係。不過秦家夫婦後來漸漸不和秦初洵往來,將心思都投到了另一個養子的身上。

秦初洵心髒病發,過世的時候,他的養父母還是到場了。秦父一臉沉重,秦母更是抱著大兒子冰冷的身體,泣不成聲。

秦初洵的真實身份一旦說出來,他難免又會傷心難過,楚洛衍可不想見到秦初洵露出絲毫悲傷的表情,便撒了謊。

他對秦初洵說,秦家夫婦自始至終都非常愛護和疼惜秦初洵,也尊重與支持他的一切決定。

如今秦初洵因病離世,他們雖然是白發人送黑發人,但也努力走出了悲痛,逐漸釋懷了。

秦初洵聽後點點頭:“那就好,幸好我爸媽身邊還有個弟弟陪著,他們也很堅強。”

楚洛衍捏了捏手心:“嗯。”

“原來我還是個明星啊!”秦初洵很快又笑了,他對著鏡子反複端倪著自己的臉,自我調侃道,“哈哈,我長得這麽帥,確實是靠臉吃飯的料啊!”

不知是不是秦初洵自己的錯覺?剛意識到自己死的時候,他顯得蒼白虛弱,深夜裏的臉色,更是慘白瘮人。

可是自從能與楚洛衍交流,明明是個死人,他卻忽然有了活力,不僅整張臉恢複了血色,秦初洵的精神氣色也都變好了。

“我都拍過哪些戲?是不是很受歡迎,有一堆粉絲喜歡啊?”秦初洵又問。

“嗯。”楚洛衍連連點頭,沒忍心告訴他事實。

楚洛衍一出道,便遇到了貴人賞識,但秦初洵遠遠不及他幸運。實際上,秦初洵在圈中沒背景沒後台,他也拒絕一切潛規則,所以他出道的那幾年裏,接了不少爛片,星途也一路忐忑,走得艱辛不易。

秦初洵隻是個過氣明星罷了,曾經也有無數人黑他嘲他,就連楚洛衍自己也誤會了秦初洵。

這樣的真相過於殘忍了,楚洛衍難以說出口,隻能又為秦初洵編織了一個夢,一個美好幸福的明星夢。

從楚洛衍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份來曆,秦初洵腦中的疑問已經消失了一大半,而剩下來的疑惑,大多都集中在楚洛衍的身上。

“楚先生,你……你為什麽要離婚?”盡管知道這個問題有些冒昧,但秦初洵猶豫許久,還是問了出來。

楚洛衍聞言一怔,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最後才淡淡道:“我不是個好男人,不能耽誤別人。”

秦初洵:“……”

後來秦初洵再想問什麽,楚洛衍也隻是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對於他自己的事,顯然不想多談。

秦初洵當然也識趣,沒有繼續追問他了。

往後的三個月,楚洛衍沒有任何行程,他不拍戲和錄製節目,連廣告和代言也沒了。

先前因為離婚的醜聞,他的人設毀了,有黑子帶動節奏,楚洛衍也被許多人大罵“渣男”,這件事對他的影響挺大的,他也說自己想歇息一陣子,淡出大眾的視野。

不過這些糟心事,楚洛衍完全不想讓秦初洵知道,又說了很多“善意的謊言”。在秦初洵麵前,他一直都是風輕雲淡的模樣。

楚洛衍不用忙工作,也不必跑行程,目前他成天都在家陪伴秦初洵。秦初洵與他慢慢熟絡起來,每天臉上都掛著笑容。

這天他拍了拍楚洛衍,手也很自然地搭上了楚洛衍的肩膀:“洛衍,你說我是不是有什麽未完的心願啊?”

楚洛衍愣了一下:“嗯?”

“我生前應該是有很大的遺憾吧,所以魂魄一直在你這兒,久久都不願去投胎。”

聽後,楚洛衍的心顫了顫,他迎上秦初洵的目光:“你現在想做些什麽?我都會幫你一一實現。”

他話音未落,秦初洵就彎唇一笑:“哈哈,不愧是我生前的好哥們!太夠意思了!”

相處了幾個月的時間,秦初洵發現楚洛衍雖然話少,但作為朋友,他相當仗義,人也很溫柔。

楚洛衍幫秦初洵做了許多事,隻是,秦初洵仍舊想不起來,自己死前的種種,還有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究竟是什麽?

又是一天,楚洛衍拿出了一個盒子,這裏麵裝著的東西,看似很不起眼,卻承載著秦初洵很珍貴的回憶。

盒子中有半塊橡皮,橡皮上也寫著“楚洛衍”和“秦初洵”這兩個名字,還有學生用的便簽紙,沒油的筆和修正帶等等。

這些小東西之前都是屬於楚洛衍的,但他這時候什麽也沒說,本來盒子裏麵也有秦初洵高中和大學時的日記本,但事先都被楚洛衍拿了出去。

他心底深處是害怕的,害怕秦初洵想起一切,會討厭和遠離他。

楚洛衍拿起了這半塊橡皮擦,遞給了秦初洵,還告訴他這個盒子是他的一位朋友送來的,對方姓宋。

聞言,秦初洵若有所感,呆呆地將橡皮擦接到了手中。

楚洛衍還說,那位宋先生暗戀一個人超過十年了,本以為注定是無疾而終,卻等到了那人的回應,他們也順利結婚了。

“真好啊!”

秦初洵感歎著,不知不覺中,手裏握著橡皮的他,禁不住落淚了。

他也被自己的反應給嚇到了,趕緊用手抹眼淚,卻越流越多,淚水怎麽也止不住似的。

楚洛衍慌了神,情不自禁就摟住了秦初洵,也在心底對他說了“對不起”,說了一遍又一遍。

“楚洛衍,我們來拍照!”

這天也不知為何,秦初洵一臉興奮,拉著楚洛衍不停拍照。他沒法到戶外,於是他們就在家裏的每個房間裏,擺著各種各樣的姿勢和造型,拍了許多張照片。

隻是,無論拍了多少張,照片中卻隻有楚洛衍一個人。

楚洛衍失望又無奈,可秦初洵似乎可以看到他自己,他指著楚洛衍空****的旁邊,道:“你瞧我笑得多開心,你也多笑笑嘛!”

“楚洛衍,我倆看著還挺配的,這些合照,你都要好好保管啊!”

見秦初洵嘻嘻哈哈的,全程都很開心,楚洛衍也露出了笑容。

當天深夜,楚洛衍的眼皮子直跳,他忽然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就見到秦初洵徘徊在他身邊,也將周圍點燃的犀角香都一一弄滅了。

楚洛衍匆匆下床,想要阻止他,卻被秦初洵攔下。他拿著最後一根快要燃盡的香,笑了笑:“其實,我……我想起來你是誰了。”

楚洛衍身心一震,他波瀾不驚的眼底,此刻卻洶湧著不安、痛苦、悔恨的複雜情緒:“初……初洵,對不起。”

秦初洵的表情未變,仍舊微笑著,他唇瓣張合悄悄說了什麽,隨後親自吹滅了最後一根香。

傳聞點燃犀角香,人便能與鬼神通。隨著最後一根香的徹底熄滅,秦初洵也完全消失不見了,再也沒法尋覓。

楚洛衍明白自己沒辦法挽留了,秦初洵已經走了,這次連靈魂也離去了。但在最後一刻,楚洛衍恍惚聽見了,秦初洵說的那句話——

“楚洛衍,你是我喜歡了一輩子的人。”

低垂著頭的楚洛衍,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兩行溫熱的淚,卻順著他的臉頰,無聲地滴落在地……

番外三:楚初動人

“初……初洵,初洵……”

“初洵,快醒醒。”

教室第四排的男同學一邊用腳偷偷踢著前排的座椅,一邊小聲喊前麵的人。因為此時周圍的同學們都在埋頭答題,他根本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初洵,秦初洵!你快醒醒啊。”

隨著時間的流逝,男同學的語氣越發焦急,但坐在他前麵的秦初洵,仍舊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巡視了考場一周,監考的夏老師這時候當然也注意到了秦初洵,便走了過來。

“秦初洵!”

夏老師叫道,拍了拍沉睡中的秦初洵。

隱約聽見有人在喊他,然後自己的肩膀也被拍打著,秦初洵總算慢慢恢複了意識,他揉了揉雙眼,醒了過來。

久違的光亮,對他來說有些刺眼,而映入眼簾的一切,更讓他茫然無措。

“這是考場,不是你家!秦初洵,你怎麽回事?考試考到一半,竟然睡著了!昨晚是不是通宵打遊戲了?”班主任夏老師板著臉,訓斥道。

“我……我沒有……”秦初洵下意識地搖搖頭,他完全懵了。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可是心髒這時候卻依然在跳動,他也能看得見,聽得見了。

最關鍵是,他為什麽在考場?!

望著桌上的考卷和手邊的答題卡,秦初洵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疼痛感很真實,他此時此刻,居然在做高一年級的英語試卷!

“秦初洵,你要是不想考試,現在就可以出去了!”夏老師又道,這位女老師的臉色變得鐵青。

秦初洵直搖頭:“不不!老師,你……你誤會了,我……”

他雖說不是學霸,但也不是非常調皮搗蛋的問題學生,上學期間也很少頂撞老師。

“那你就好好考試。”

語畢,夏老師走到了一邊,但秦初洵的大腦依舊一片空白,他握著手中的筆,一直在發呆。

這時,半塊橡皮忽然飛到了秦初洵的桌上。

他順著橡皮飛過來的方向,一轉頭,就看到了坐在自己旁邊的……楚洛衍。

秦初洵更加傻眼了,麵前十五六歲的楚洛衍,熟悉又陌生……

考場之中,學生們一人一桌,中間都被隔開了一小段距離。秦初洵左側的位子上,就坐著楚洛衍。

楚洛衍注意到秦初洵的手邊沒有橡皮,還以為他在為此困擾,楚洛衍淡淡道:“借你。”

秦初洵握著楚洛衍扔過來的橡皮,有種回到了當年的感覺,整個人都恍惚了。

因為這半塊橡皮,是他分外珍視的東西。一開始這上麵隻寫了楚洛衍的名字,後來秦初洵就偷偷寫上了他自己的,也保留了許多年,一直保留到臨終。

見楚洛衍又在發呆,楚洛衍微微皺眉有些不解,這時秦初洵身後的同學又急了,趁著夏老師還沒發現之際,他再次踹了踹秦初洵的凳腳。

秦初洵很快回過神來,卻低下頭開始答題,直到考試結束,他都沒看向旁邊的楚洛衍了。

自己是重新活過來了嗎?

震驚、錯愕。恍惚過後,秦初洵伸手捂住了心口。他胸腔裏的心髒一下下地跳動著,他自己也能跑能跳了,這一切是如此的不可思議,卻真切地發生了!

其實秦初洵看到楚洛衍的一瞬間,他很想哭,但那樣太丟人了,所以他努力克製了自己,將這份情緒強壓下去。

這場英語考試結束,秦初洵沒能及格,完全考砸了。

秦初洵本來就是藝術生,文化課的成績處於班上中等水平,後來他入了娛樂圈摸爬滾打,這都多少年沒認真學習讀書了,當然遺忘了很多高中的課本知識。

再說原本二十幾歲的他,突然間成了十幾歲,不僅重生回到了高一,恢複意識後,他居然還身處考場中。

遇到這種情況,任誰都會難以置信,懷疑人生的。

與秦初洵截然相反,楚洛衍考了全班第一,他英語向來好,又是妥妥的學霸。

秦初洵的成績下滑得厲害,班主任老師有些擔心他,後來便重新安排了座位,讓秦初洵和楚洛衍做了同桌。

楚洛衍倒是無所謂,他現在對秦初洵並沒有特別的喜惡,乖乖聽從了老師的安排。

而秦初洵卻心情複雜,既期待又忐忑,但最終,他也沒搖頭反對。

換了座位後,見秦初洵心緒不寧,一臉心事重重的模樣,楚洛衍若有所思,他不像平常看著那麽冷淡,主動把自己的語數外筆記本遞給了秦初洵。

秦初洵愣了愣,有所猶豫,楚洛衍卻道:“這幾本我先借你,你平時可以多多翻看,上麵幾乎全是考點和難點。要是你有什麽不懂的,都可以問我。”

既然楚洛衍都這麽說了,秦初洵也不好辜負他的好意。秦初洵道了謝,也衝楚洛衍淡淡一笑。

見到秦初洵的笑容,這下輪到楚洛衍一怔。

“你怎麽在發呆?”秦初洵問。

“沒……沒什麽,筆記本上的題目,你一定要記得看。”楚洛衍再三囑咐道。

“嗯嗯。”秦初洵直點頭。

重活一世,秦初洵覺得一切都在慢慢改變。當年是他不顧一切,迫切地追趕著前方的楚洛衍。而現在老天爺重新安排了他倆的命運,使他能早早地近距離接觸楚洛衍,離楚洛衍的心更近一些。

轉眼又過了一個月,在本次的月考中,秦初洵倒是發揮穩定,成績進步了許多。

秦初洵將之前楚洛衍借他的幾本筆記本,都還給了楚洛衍,道:“謝謝!楚洛衍,不如今天晚上,我請你吃飯吧,行不行?”

“隻是小事,你也沒必要破費了,我——”

“楚洛衍,你討厭我嗎?”秦初洵打斷了他。

楚洛衍先是一怔,繼而搖頭道:“我為什麽要討厭你?”

“那不就得了!”秦初洵露齒一笑,“你和同桌一起吃頓晚飯,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楚洛衍最終還是點頭應允了,他也漸漸發覺秦初洵有點變了,具體是哪一方麵,他也說不上來。

也許是他先前與秦初洵接觸得少,並不了解真正的秦初洵。

晚上放學後,兩人到了學校後門口的那條小吃街上,然後進了一家麵館坐下。其實秦初洵想喝酒,但他現在才十幾歲,是個高中生而已,就買了兩瓶可樂。

楚洛衍眉頭一皺,提醒道:“喝碳酸飲料對身體不好,尤其是可樂。”

他話音剛落,秦初洵就“噗嗤”笑出聲了:“楚洛衍,你果然還是楚洛衍啊!從小到大都是這種作風,一點也沒變。”

楚洛衍聞言愣愣的,他還沒理解話中的深意,秦初洵就轉身,又買了一盒牛奶給他。

楚洛衍:“……”

經曆過上一世的慘痛苦戀,秦初洵重活一次,是有過逃避的念頭。他想過這輩子遠離楚洛衍,再也不要對他動心,可是心髒和大腦卻不聽他使喚,仿佛擁有自己的意誌一般。

他的心髒會因為楚洛衍無意間的一句話,而忽上忽下,怦怦亂跳;大腦也時不時就浮現出了楚洛衍的模樣,尤其是當他緊握著那半塊橡皮之時,幾乎滿腦子都是楚洛衍。

畢竟是他那麽喜歡過的人,秦初洵根本難以抵抗楚洛衍的示好與溫柔。

“楚洛衍,你覺得我這人怎麽樣?”這天午休的時候,秦初洵湊近了楚洛衍。

楚洛衍下意識地偏了偏身子:“挺……挺好。”

秦初洵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挺好,是多好呢?你能說得具體一些嗎?”

楚洛衍聽後陷入了沉思,他摸著下巴,半晌都沒吱聲。

“就這麽難想嗎?”秦初洵看起來不太高興,“你之前說過不討厭我,那你……喜歡我嗎?”

“啊?”楚洛衍明顯被嚇了一跳。

見他一臉茫然無措,秦初洵這下樂了,他笑眯眯地打開筆盒,又一次拿出了那半塊橡皮擦。

接下來,秦初洵當著楚洛衍的麵,親手添了自己的姓名,並且還用愛心將兩人的名字圈了一起。

楚洛衍全程都呆呆地看著,心想秦初洵太奇怪了,但他的耳根子卻不自覺地開始發熱。

“楚洛衍,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我藏了很多年的大秘密。”秦初洵畫好了愛心,朝楚洛衍眨了眨眼。

“既然是你藏了那麽久的秘密,為什麽要告訴我?”

“那是因為……”

秦初洵此刻好像一隻狡黠的小狐狸,他湊到楚洛衍的耳邊,道,“我喜歡你!喜歡你好久好久了,往後也會一直喜歡你的,楚洛衍。”

曾經遲遲不敢表達的愛意,秦初洵到死都沒機會說出口,也成了秦初洵最大的遺憾。但這一生,秦初洵終於勇敢了,將心意傳達給了楚洛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