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雄娘子張青禾失腳的數月後,在黎家衝的鄰鎮昭陵地方,一座尼姑庵前,忽一日,來了一位貴婦,攜帶侍女,坐了兩乘小轎,進尼庵焚香隨喜。在方丈室,和廟中住持老尼談了一會兒,隨到後麵禪房。那裏,有著一位帶發修行的少年女尼,和貴婦見了麵,不由彼此掉下淚來。貴婦帶了許多素點心、齋食,請少年女尼享用。女尼搖頭苦笑,表示不受。跟著屏退侍女道侶,這貴婦自與少年女尼喁喁私談,貴婦忽大驚道:“哎呀,是真的嗎?怎會有這等事?”少年女尼清臒的姿容,突起紅雲,低下頭來,悄聲說了幾句話。貴婦十分慌忙,連說:“這可怎麽好?人家這裏乃是清修之地,斷乎不能在這裏,姑娘,我看你還是回家……”少年女尼又低低說幾句話。
貴婦越發慌張,一手握住了女尼的春蔥,再三央告道:“那可使不得!姑娘,誰不知道你規矩,你遇見的乃是意外的飛災,怎能說是門戶之羞?短見是決計行不得的,你難道連母親也不顧了嗎?她老人家隻為你這回出家,便急得患了一場重病,公公更是懊惱得天天喝酒消愁,你倘若有個好歹,二位老人家豈不要急死,痛死?妹妹千萬不要心窄,這乃是前世的冤孽,已然攤上了,又有什麽法?妹妹千萬保重,最好你現在就跟我一同回去,好在有兩乘轎,是可以坐得開的。我們家人口雖然多,人嘴並不雜,決不會傳到外麵去。好妹妹,好姑娘,你現在就跟我回家吧,我這就去見住持,對她說明了……”少年女尼雙頰越發羞紅,把貴婦攔住道:“嫂嫂,你千萬不要說明。”
貴婦道:“哦,是,是,我不是說明這件事,我是向她說明,你現在有病,必須回家調養,我決不會告訴她實話的。”
說著邁步往外走,少年女尼依然攔阻不放,眼含淚點,小聲說了好些話,貴婦聽了,皺眉不語,良久方道:“妹妹你越這樣說,我也越不放心。”貴婦又沉吟了片刻,對少年女尼重下說辭,講而又講,把帶來的侍女留下了,命侍女好好小心服侍“姑娘”。然後貴婦又到方丈室,見了住持老尼,說出了姑娘有病,必須還家就醫的話,然後跟少年女尼告別,叮嚀而又叮嚀,含著眼淚,上轎去了。
次日一早,貴婦本人,貴婦的婆母,一位老夫人,貴婦的丈夫,一位紳士,雇了安車暖轎,一齊由黎家衝,來到昭陵尼庵,接取少年女尼,回家養病。少年女尼見了貴婦婆媳,不禁哭啼起來,婆母抱著少尼,幾乎放聲悲號,卻又不願教廟中群尼聽見,全都吞聲忍住。由貴婦人和紳士麵見尼庵住持,說明了迎接少尼回家養病,又奉上香火錢,隨即告別登車上轎,這個帶發修行的少年女尼,便又由昭陵尼庵回到黎家衝本宅了。
這少年女尼,帶發修行的,便是那遇賊被俘的女俠黎小霞。俠女黎小霞誤陷在人妖張青禾的魔手,因此失貞。後來她自己仗劍尋仇,把妖賊雄娘子張青禾親手捉住,設計送官治罪,黎小霞本人深痛白璧微瑕,感傷懷抱,遁跡尼庵,圖了餘生。竟不料怨緣留孽種,她已然受孕。轉瞬足月,在後院佛樓靜室,竟育麟兒。黎家的人大多要將這個無父的孽子溺斃。卻是這小孩畢竟也是私生子,一生下來,體貌英挺,玉雪可愛,二目清瑩,啼聲洪亮,處處有異於常兒。當那黎家的老人,抱起此子,打算猝下毒手時,這小嬰孩尋視光亮,好像認人似的,雙瞳注視大人,麵含嬌笑,手舞足蹈,引得人沒法子再下毒手。
黎小霞姑娘擁被而坐,看見了這情況,意思很有些不忍。黎老夫人也是老眼含淚,悄聲說:“這孩子錯托生了,可憐,可憐!”眼睜睜一個小性命,誰有這等狠心呢?並且黎府上很久很久沒有小孩了,黎大娘子娶來多年連殤兩女。現在黎宅老小都盼望小孩,礙於顏麵,誰也不肯說出保留此子的話;憐此一塊肉,誰也不肯把此子扼斃或溺斃。如此猶豫,小孩子啼哭索乳,黎大娘子跟婆母密議,結果是姑且當小貓小狗養活著吧。
這無父的孽子,便這樣延續了一命。黎小霞娩身之後,未肯催乳,把乳汁很快地截回去,黎大娘子女殤已久,早已沒有乳,姑且用糕幹米汁,哺喂小孩。這小孩偏偏長命,隻喂米汁,也能得活,並且發育得很好。
這個孽子,他們給他起了一個小名,叫作“熊”,算作黎大娘子的兒子,黎小霞算是姑母。流光箭駛,熊兒已是四歲的小孩了。這時候黎大娘子已生了一男,嫂子為了拉持小的,便把大的交給了姑姑。於是在名分上,小熊便跟著姑姑,其實是生身之母。這小孩非常乖,好像從一生下,便自知犯了過,犯了不該活而貿然活的罪過。他竟非常的頑健,聰明伶俐得動輒惹人憐,但又動輒引人駭怪,他像小女孩似的聽話,家中人他誰都怕,家裏的人起初隻是像憐惜小貓小狗似的憐惜他,又像厭惡小貓小狗似的厭惡他。
大人們這樣的態度,其實大不對,卻引起了姑母黎小霞的恨恨不平。起初黎小霞本不喜歡熊兒,為了眾人過於冷待,便又喚起黎小霞的母愛來了。大家全不疼,黎小霞心中暗暗不憤,又被這年才五歲的小孩體驗出來了。熊兒天天親近姑母小霞,所以不久,便離開了他的名分上的娘,來到後樓,跟著這真實的娘、稱呼上的姑姑,同居在一室了。
熊兒到了七歲,應該出就外傅,上學讀書。為了種種緣故,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直耽誤到九歲,才攜弟入塾。起了個學名,叫作黎夢熊,黎大娘子親生的那個男孩,就名叫夢麟。黎夢熊挎著書包,和弟弟夢麟開始離家門,蹈到外界。他上學是很聰明的,隻是天分既高,但淘氣得出眾,般上般下的同學,比心眼,比膂力,都鬥不過他。他入塾最遲,後來居上,竟然成了鄰童的領袖,就這樣生出是非來了。偶因遊戲,他打了人家的小孩,人家的大人出來叱斥他,他口齒很銳利,竟把大人問住。而且小孩話更氣人,教人急不得惱不得,以此惹起了大人的痛恨。這個鄰家老嫗本來護犢,竟戳指毒罵熊兒:“賊種,野種,天生下流種子,從小看大,三歲知老,果然是私生子,小殺坯!”黎夢熊不甘示弱,依然反唇相譏。到底小孩鬥不過大人,鄰家老嫗連撾他好幾掌,他挨了打,跑回家了。
他把鄰家老嫗罵他賊種、殺坯、私生子的話,學說給母親黎大娘子聽,又說起鄰童先罵了他,說他是丫頭養的,他為此才打架,扯著黎大娘子的手,教她出去給人評理。不料黎大娘子並不像人家婦人樣護犢,反而把黎夢熊痛罵了一頓,不許他跟學伴一塊玩耍,更不許他與鄰童一夥遊戲,堅命他從今以後,下學回家,趕緊領弟弟回家,如果再跟鄰兒淘氣,不問誰是誰非,將永遠不準他上學,永遠禁止他出街門口。
黎夢熊是個早慧的小孩,認為母親太不講理,又不疼他,也反唇相譏起來,哭著說:“我知道娘不疼我,隻愛我兄弟,我知道我不是娘親自生養的!”
這一句話說壞了,黎大娘子大怒,揪過來打了一頓,黎夢熊大哭,忙叫:“姑姑救命,我娘偏心眼,又打我了!”
最疼愛他的姑姑,從後樓慌慌張張出來,也不知姑姑和娘說了些什麽話,娘和姑姑起了爭執,兩個人全哭了。娘把外間醜罵的話隻略一說,隻說出“賊種,殺坯,下流種子”這幾句話,姑姑驀地黃了臉,一向姑姑是愛護他的,這一次不然,竟也揪過他來,痛打了一頓,且打且說:“下流種子!你好孩子,你好捏子,並會給你娘找罵!早知今日,倒不如捏死你!”這一頓打,把黎夢熊如墜五裏霧中,尤其奇怪的是娘,一見姑姑生氣,反而央告起來,連連道:“好妹妹別生氣,是我錯了!”
姑姑哭著說:“不是嫂嫂錯,是我的錯,是我的罪孽。”滿麵熱淚,一個勁地吞聲嗚咽,不令出聲。
從這天起,他的姑姑竟忘寢廢食,一連哭了好幾夜,而且真個的不教黎夢熊上學了。黎夢熊到底是小孩,最怕大人哭,他竟嚇得跪在黎小霞麵前,再三悔過說:“姑姑不要生氣,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跟街坊同學吵架了。姑姑別哭了,趕明天讓我上學吧。”
家中情形很像出了大糾葛,爹爹,娘,甚至於太婆,都來佛樓,向姑姑說好話。姑姑一味啼哭,說出了還要帶夢熊離開這家,離開這黎家衝。亂了好些天,他也就廢學好些天,終於這一天,發生新事故了。
姑母黎小霞摟著夢熊說:“熊兒,你不知你跟尋常小孩不同嗎?你本來是個小孽障,你不自安分,弄得在此地沒法存身了。孩子,我要攜帶你逃避家鄉,埋沒在沒人的地方,孩子,你是跟我走呢,還是留在家呢?”黎夢熊說:“我自然是跟著姑姑,我曉得太婆、我娘、我爹,都不很喜歡我,隻喜歡小麟弟弟,我知道隻有姑姑真愛我,我永遠跟著姑姑過,我不願跟他們,姑姑上哪裏去,我跟姑姑就上哪裏。”這一番孩子話,說得黎小霞越發心酸,歎道:“孩子,你真是我的活冤孽,你你你太聰明了。”
這時候,老武師黎道朗縱酒致疾,已經謝世,黎老奶奶垂暮之年,也沒有多大壽數了,黎小霞自知久居母家,老母一死,兄嫂能容,也恐侄男長成之後,不能久安;她就向老母兄嫂,說出別離的話。家中便像遭了變故似的,七言八語,感傷哭勸,亂了好些天,黎小霞去誌已堅,到底訣別了。
黎小霞帶著黎夢熊,遂遷到昭陵山麓,距離尼庵不遠,是黎姓本家已經半荒廢的山莊。長兄長嫂親來督工修葺,就作為黎小霞守貞習佛之所,發給一個使女、一個老嫗,還有老仆。
黎小霞不要這些人,隻留下使女執炊。
黎小霞無心習佛,隻是閉門課侄,教給黎夢熊讀書習字,並教給他學拳練劍,借此忘愁。黎小霞又想到山居宜圖自衛,既須當心夜狼偷食雞豚,又須留神椎埋小盜肆擾,她便不但督促黎夢熊練武,她自己也把武功拾起來,勤加演練,一來課子,二來防患,三來也可以借此占住了心思,暫忘身世之悲。
晝間無事,她又種菜養雞,一天忙到晚,傷心人別有懷抱,就這樣消磨歲月,把精神寄托小孩身上。
到黎夢熊十三歲那年,黎夢熊一個人入山打鳥,好在近山沒有猛獸,最厲害的隻是野狼罷了。黎小霞教給黎夢熊防身的本領,能夠竄高,能夠上樹,能夠發箭、發鏢、發甩箭。隻要不遇狼群,他是並不害怕的。於是黎夢熊越來越膽大,竟一個人遠獵到鄰山。山行最易迷路,有一日他獨自逐鹿,誤撞到一座山寺前,叩門問路。寺內僧侶見黎夢熊十幾歲的小孩,宛然做獵人打扮,孤行獨往,頗以為奇。老和尚指示了迷途,便問他姓名、住處,何故一人獨出?父母放心嗎?小孩說實話,告訴老僧,他姓黎,跟姑母山居,父母健在,隻是不喜歡他,他算是過繼給守貞獨居的年輕姑母了。
問他:“姑母是誰?夫家姓什麽?”老和尚以為這小孩的姑母,一定是守寡的節婦。黎夢熊答不出來,隻說:“姑母也姓黎,跟我一個姓,我從來沒有姑父的,我姑母沒有兩姓,隻是姓黎。”問他:“為什麽這樣膽大?不怕狼嗎?”黎夢熊笑道:“我姑姑一身的好本領,全傳給我了,我不怕狼,便是老虎,我也不怕。”又說:“我們家全會武,我祖父乃是有名的武師。”
倚靠他的聰明,他的稚氣,和他的傲然自負,把老和尚招得很詫異,又覺得可笑。他又一點也不靦腆,拿出幹糧來,大嚼一頓,跟著向老和尚要水喝,問這個,問那個。問完,便告辭要起。老和尚歎道:“這個小孩太聰明了,隻是兩眼如秋水一般明澈,似乎早慧些,恐怕將來難逃桃花劫!”
黎夢熊道:“什麽叫桃花劫?我為什麽逃不開?”
老和尚道:“看你這麽詭,原來不懂得桃花運!你不要問,以後你也要懂得了,小檀越,你要自愛呀!”
黎夢熊睜著一對水汪汪的眼,很疑惑的樣子,說:“你的話我全不懂,等我回去,問我姑姑。”扭頭出去了。
這工夫,黎小霞因他逾時未歸,已然攜獵犬出來尋他。姑姑見麵,免不了盤詰去向,黎夢熊把老和尚的話,一字一板學說給姑母聽。黎小霞心如止水,驟聞此言,不禁悵觸前情,淒然變色,隨即說了些別的話,勸夢熊一個人不要遠行,見了生人,不要隨便披述身世,“尤其是我們家全家習武的話,不該隨便告訴生人,武林人士往往有恩有怨。孩子你還小,不曉得人間險詐。”說完,也就揭過去了。
流光瞬度,又是一年,黎夢熊十四歲了,黎小霞年逾三十。突然間,昭陵山麓,來了一個遊方道士,山村民戶挨家募緣,並在黎小霞隱居之所徘徊了兩天。到第三天頭上,黎夢熊跟了姑母攀山越險,練習飛縱術,這個遊方道人潛伏在岩樹後,暗暗窺伺良久。因為隔得遠,藏得嚴,黎氏姑侄全不留意。
到第四天,黎夢熊奉姑母之命,往山澗上汲水摘菜,這個遊方道士四顧無人,驀地現身,向黎夢熊打了稽首,說道:“小居士,你可姓黎嗎?”黎夢熊愕然道:“不錯,我姓黎,你怎麽曉得?”
道人逼近了,把黎夢熊上下細看道:“你的母親可叫黎小霞?”黎夢熊道:“黎小霞是我姑姑,你問我這個做什麽?”
道人仍不回答,依然追問道:“你今年一定是十四歲了,對不對?你姑姑的父親,是叫黎道朗?你姑姑的哥哥是叫黎紹光?你們是黎家衝的人,對嗎?”黎夢熊道:“對呀!”他小小的人,心中也怦然聳動,說道:“老道,我跟你不認識,你怎認識我家裏的人?”
遊方道士淒然長歎道:“孩子,你十四歲了,你卻不知道你的生身之父,你回去問問你母親,不,你問問你姑母,你的姑父是誰?你的生身父親又是誰?你告訴你姑母,現在你的姑父他並沒有死。他受了多年牢獄之災,他僥幸還活著,已經改邪歸正了。你問問你姑姑,可願意見見他嗎?他現在也出家了,他為了悔過,要求見你姑母一麵。如果你姑母肯見他,我可以把他領來。”
黎夢熊越發納罕,抗聲道:“老道,你不要胡說,我姑姑從來沒有出嫁,哪有姑父?”便凝眸打量道人,年約三四十歲,麵色慘白,隻是雙眼炯炯,看人似將入骨,死盯著黎夢熊,連連點頭,好像含著眼淚。黎夢熊潛生厭惡之心,罵了一聲:“討厭!”掉頭不顧,徑回家門。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黎夢熊無心中提起此事,問道:“姑姑,我是有個姑父嗎?”黎小霞正舉碗運箸,聞言突然一震,趕緊把飯碗放下,說道:“這是誰說的?你怎麽無緣故問這個?”黎夢熊忙道:“姑姑別生氣,我是,我是……”
黎小霞忙鎮定心神,道:“我不生氣,你是聽誰說的?”黎夢熊惴惴地望著姑姑的臉,說道:“哪裏呀,是今天,我在河邊,遇見一個遊方老道,他問我,你可知道你有個姑父嗎?他又問我,你可知道你的生身父嗎?”
黎小霞變了色,兩眼直勾勾地看著這個小孩子,半晌道:“遊方道人?這道人什麽樣?多大年歲?姓什麽,叫什麽?哪裏口音,他還問你什麽?怎麽答對的?”黎夢熊囁嚅起來,黎小霞猛一眼看見使女小紅,便吩咐小紅:“把街門掩上,快到廚房,給我泡茶來。”屏退女奴,然後悄悄地謁聲詰問夢熊,黎夢熊隻得如實說了。黎小霞嗒然若喪,切齒道:“這一定是他!他竟會沒有死!他要幹什麽?他又找來了,他……”
正自恨詈,窗外忽起了彈指聲,一個艱澀的語音道:“黎小姐,不錯是我,我沒有死,我找來了!我不是幹什麽,我隻是向你賠罪,悔罪,我要見見我們的小孩!”黎小霞驀地立起身,目視窗外,厲聲喝道:“張青禾,你還沒死!你怎麽不死?
你莫非害了我一生,還不甘休,還不教我貼貼實實活著!”窗外又傳來了央告聲。黎小霞憤起胸臆,一挫身,倏地滅了燈,用手拉起黎夢熊,按他伏隅臥地,很忙地說:“這是賊,你不要動。”火速地抄兵刃,奪門衝殺出去了。月光下,張青禾一身道裝,赤手空拳,向小霞連連作揖。黎小霞不顧一切,叱斥一聲,揮劍猛斫。
黎夢熊蜷伏在屋隅,幼稚的心迷迷惘惘,怦然一動,突然也躥起來。就黑影中,摸索著一把劍,大叫一聲:“姑姑別怕!”也飛身撲出來,緊綴出去了。
荒山風吼,月色淒迷,依稀有三條人影,翻牆越室,此逐彼奔,喧鬥聲中,衝破了夜幕,越去越遠。
張青禾越獄在逃,為懺情補過,苦尋黎小霞,來到此間,圖拾舊歡。黎小霞白璧留瑕,芳心如碎,十餘年來抱恨已深;此日冤家重逢,畢竟能否“將錯就錯”,屈節下嫁,似屬不可測,但想她和他之間,春風數度,情留餘孽,既有著這樣一個熊兒,也許是造化小兒惡作劇,故意給她留下一縷絲牽連,也就給他,網開一麵,故意留下贖罪的機緣。
在當日,在夜間,在廚下烹茶的婢女小紅,幾乎嚇掉了魂。先聽見生人叫,繼聽見女主詈,旋聽見一片刀劍交觸聲,腳步崩騰聲,夾雜著辯詰聲、央求聲,以及獵犬繞院狂吠聲,疑心賊來打劫。嚇得她趴伏廚下,抱頭屏息抖戰。跟著是喊止吠停,一種深不可測的寂靜,籠罩全院。一直耗到天明,街門依然嚴扃,屋門依然洞開,殘燈欲滅,鳳去樓空。女主黎小霞,小主黎夢熊雙雙一去,渺然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