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家衝張秀才宅,和黎武師宅,經他們晝夜提防,少年匪張青禾數度化裝窺伺,未敢再來打攪。可是張桂枝姑娘和玉潔小姐,那天避地移居外婆家的時候,忘了潛避之計,是在白晝坐車走的,雖然沒被張青禾瞥見,可是不知他用何法,又被他訪出來了。
張桂枝的外婆住在昭陵,外婆家姓韓,乃是當地的富農。
韓老員外早歿,隻有一子一女,兒子年已四十多歲,也算是鄉紳,女兒便是張秀才之嫡母,已然病歿。這韓鄉紳也有二子一女,女兒便是玉潔小姐,今年才十六七歲。韓老夫人年已七十歲,今尚健在,她是很疼愛這沒有親娘的外孫女張桂枝的。她的孫女兒玉潔,跟外孫女張桂枝一塊又回來了,這老婆婆便問:“這是怎的一回事?你們去了幾天,又翻回來,可是你的繼母又鬧脾氣了?”
張桂枝含著眼淚,訴說家裏鬧匪之事,孫女兒玉潔小姐說起那天夜間,匪徒跳窗進屋,和黎小霞動了手。這老婆婆一聽大駭,趕緊把兒子韓鄉紳找來,一五一十說了,教他派人到黎家衝,安慰姑老爺,又教他吩咐長工人等,小心自家的門戶。
又命張桂枝姑娘和玉潔小姐,同住在一個閨房內,撥派一個仆婦、兩個使女,給她們兩個女孩子做伴。
玉潔小姐和桂枝小姐就住在韓老夫人的佛堂房後,乃是三間精舍,獨占著一個小院。住了幾天,平安無事,韓鄉紳親到黎家衝,安慰姐夫,據說鬧匪之後,經小心戒備,已然沒事了,於是大家全放心。
哪想到少年匪青禾跑到別處,連做了兩案,現在又折回黎家衝、昭陵一帶了,他竟輾轉訪出桂枝姑娘現時避居韓鄉紳家中,他以為那個會武的女子也必在內,他竟扮成一個賣珠花的少婦,白晝到昭陵來摸底。
桂枝姑娘和韓玉潔小姐,在閨房沒事,無非刺繡解悶。秋高氣爽,韓玉潔一時倦繡,引著桂枝,去到佛樓閑眺。這佛樓供著觀音菩薩,原來是韓老夫人焚香誦經之處,也是鄉間大戶築來做瞭望台之用的。兩個小姑娘帶一個使女,攀扶樓窗,往外麵閑看,正好看見韓宅後院牆之外,牆外是一片曠場,附近有幾座矮房,竹籬茅舍,住著農家。忽然間,從那邊走來了一個挎竹筐、賣紙花的年輕賣花婆,湊到村婦麵前,兜攬生意。
韓玉潔小姐在樓上望見,很覺奇怪。這花不知賣的是什麽花,剛來到時,隻有一兩個村姑跟她搭訕,旋即哄然地圍上來,好幾個村婦都在籃裏搶買花朵,似乎籃中還有別的裝飾品物,這些村婦不但爭買,而且紛紛往自己家中跑,把大姐姐二妹妹叫來一大幫,都爭先恐後地買花,好像遇上了便宜貨。
玉潔小姐覺得稀奇,第一,是從來沒有看過這樣打扮的一個年輕賣花婆,遠遠望來,似乎很漂亮,第二,又從來沒見過賣花像白送一樣,招得人這般爭購,她就忍不住向桂枝叫道:“姐姐,你快來看!”桂枝姑娘開那邊樓窗,走到玉潔小姐身旁,兩人並肩下望,看了一刻,也覺得奇怪。她們再想也想不到,這賣花婆的花真像施舍一樣,賤得出奇,這些村姑貪小便宜,由爭買竟致爭吵起來。那個小使女也湊過來看,這小女孩眼尖,立刻看出便宜來,就勸兩位小姐下樓去買花。桂枝姑娘說:“這種串村鎮的賣花婆,她手裏怎會有好貨色?我們不要買吧。”玉潔小姐說:“姐姐你看,圍了許多人,一定有好貨色。”那個使女插言道:“姑娘你看,那個賣花婆很年輕,雪白的臉蛋,長得很俊,咱們看看她去。”
兩位姑娘禁不得慫恿,居然款款下樓,徐趨後院,來到了後門口,由使女開了門閂,高聲叫道:“賣花的過來,賣花的過來!”
那個少年賣花婆不等著叫,早已回頭看見了高門三女相擁同出,她就嗷應了一聲,收起貨色,分開村姑,很快地尋了過來。雙眸直勾勾地盯著桂枝,順眼又看到了玉潔小姐,說道:“小姐買花嗎?”款動蓮足,湊到桂枝麵前,把花籃放下,一臉的笑容,請兩位小姐選取假珠花。
張桂枝看這賣花婆頗為可訝,這賣花婆隻有二十來歲,姿容俊美,小口直鼻,長眉秀目,精神伉爽,穿戴尤其不俗。凡是賣花婆,多半衣飾襤褸,這個賣花婆卻年當少艾,裝束入時,腰肢纖細,雙眉甚闊,耳垂金環,頭罩絹帕,穿一件月白色短衫,下係長裙,裙下微露纖足,瘦不盈掬,尖削如茭,直夠得三寸蓮鉤,這居然是個很漂亮的少婦,隻身材細長,較尋常婦女高過半頭似的,兩隻眼不住的,顧盼灼灼,不住地盯著張桂枝姑娘和韓玉潔小姐,麵上時露奇怪的笑容,手也不閑著,從籃中選取上好的珠花,硬送到桂枝手內,口中嘵嘵誇獎道:“這花兒太好了,姑娘生得這麽漂亮,戴這個花最好。”
桂枝也和尋常少女一樣,看見了美貌婦女,她必要凝眸打量,可是她剛剛把這少年賣花婆,由頭到腳,看了一眼,這賣花婆不錯眼珠地盯著她,竟看得她很不好意思,而且無端地心跳,臉紅起來。那賣花婆的一對眼十分尖銳刺人,滿臉笑容,強將一朵珠花往桂枝手中塞,竟趁勢抓她的手腕,微搔她的手心,臉上神氣也似半獻媚半輕佻,雙眸射出餓虎撲食樣的強光來,做足了耽耽而視的猛樣。桂枝竟不由得畏縮起來,無形中覺得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怖的空氣所籠罩,她竟要往後退。退到了後門框邊,她的手也躲回來,不肯接取賣花婆遞過來的珠花。
這所謂珠花,也就是人工所製的燈草、琉璃珠、蠟紙所造的假花。賣花籃子內盛花全是這些紙製的石榴花、茉莉花、珠花,還有些胭脂、宮粉、花樣子、小毛巾、弓鞋麵,以及針頭線腦之類,貨色不多而很精致,索價極賤,賤到出奇,直同白舍。玉潔小姐年歲小,也心驚這賣花婦的年輕貌美,衣飾整齊,不似尋常的賣花婆。她究竟是個小女孩,隻顧俯身選花問價,再沒想到其他。那張桂枝卻覺得這個少年賣花婆雙眸的可怕,尤其是賣花婆的身手直迫過來,做出咄咄逼人的氣勢,張桂枝十分羞怯。賣花婆的手假裝選花,摸不著她的手,竟又來摸她的胸乳,她不禁紅了臉隨轉嗔怒,低喝了一聲:“做什麽?
我們不要,妹妹快進來吧。”
韓玉潔小姐不知哪裏的事,剛揀起兩三朵珠花,看了又看,向賣花婆問價,賣花婆轉眼一看玉潔:“這個小丫頭也夠愛人的,就是個兒小點。”遂含笑答道:“姑娘要買這個珠花嗎?我賣給別家三百文錢一朵,賣給二位姑娘,我要格外讓價,你隻給五十文錢吧。”這種假花竟是精品,按時價說,至少也須五百文一朵,這個賣花婆開口價便小,如今又落到五十文,真是太便宜了。韓玉潔很歡喜,手舉著對張桂枝姑娘說:“姐姐,你瞧,她才要五十文錢,咱們買幾朵吧。”
韓玉潔捉花賞鑒,戀戀不肯走,一迭聲地說:“姐姐,我們可以多買幾朵。”張桂枝暗含疑怒,不欲明言,隻是搖頭說:“我不要,我不要!”扭身就要進門,韓玉潔不知就裏,竟抓住她不放,一定教她挑選。張桂枝一麵摘奪她的手,一麵向玉潔說:“妹妹,我決計不要,你也不用要……這個賣花婆很討厭,你不要搭理她。”
兩個女孩子你拉我推,已然進了後門口。韓玉潔仍然問:“什麽?什麽?”張桂枝很著急,暗恨玉潔年幼無知,迫不得已,附耳說道:“這個賣花婆不是好人,妹妹快關上門吧,不要買她的東西了。”但是韓玉潔小姐手裏還拿著三朵珠花。這賣花婆一聲詭笑,竟提籃追進後門洞,笑嘻嘻說:“二位小姐選兩朵吧,這全是京貨,價錢便宜好多呢。”繞轉身子,居然擋住了張桂枝,不放她往回走。
張桂枝大怒,俏眼含嗔道:“你這個賣花婆,好可惡!你怎麽追進院子來!快給我出去!”對丫頭說:“把她轟出去!快把門關上!”
張桂枝這樣發怒,韓玉潔十分惶惑,她素知桂枝性情柔和,從來沒有疾言厲色,不知今日何故無端動氣,她也覺得這賣花婆豔姿輕俏,衣妝似乎十分飄浮,現在見這賣花婆公然進門入院,阻住道路,她便隨著張桂枝的口氣,申斥道:“你怎麽直往院子裏闖?你快出去!”
賣花婆滿麵春風,撲到玉潔小姐麵前道:“小姑娘,你不要發脾氣, 你拿著我的花, 直往你們家裏, 你到底是要不要呢?”
玉潔道:“這個……”可不是自己手內還舉著三朵珠花,不由臉一紅,賭氣把花往賣花婆手中一送道:“給你,給你,你還怕我們拐走你的花,不給你錢嗎?你不要不放心,還你的花,我們不買了,你給我出去!”
賣花婆嘻嘻地一笑,把手一躲,不肯接花,向二女說道:“兩位姑娘挑了這麽半天,怎麽又不買了呢?你們闊小姐不要拿我們窮人逗笑,你多少得買一兩朵,不要開玩笑,耽誤我們的生意呀。”
張桂枝、韓玉潔一齊生氣,賣花婆竟似個賴不著了。張桂枝不願跟賣花婆還口,隻想往院裏走,反正賣花婆不敢進入內宅屋裏走。韓玉潔卻怒道:“我們怎麽不想買,我嫌你的東西貴,我們買不起,你快出去吧!”
賣花婆笑道:“你是嫌貴呀,可是,姑娘,多少錢才算不貴?姑娘你還沒有還價哩!”
韓玉潔道:“給你十文錢一朵,愛賣不賣!”說罷,將珠花往籃中一丟,轉身要走。賣花婆咯咯的一陣嬌笑,把丟下的花全搶起來,說道:“十文錢一朵,可真少點,姑娘別走,賣給你了,全賣給你了!”雙手分舉著這三朵珠花,又橫身一遮,把二女全攔住,卻將珠花分遞向二女。
二女笑不得,惱不得,價值五百文的珠花,賣花婆她竟十文錢就賣了。這固然是便宜貨了,可是賣花婆滿口說得也是便宜話,她說:“這花賣給別人貴,賣給二位姑娘,我怎肯舍得多討價錢?二位姑娘不認識我了嗎?我卻認得二位姑娘,我還知道姑娘你姓張,姑娘你姓韓,對不對?”
韓玉潔不禁睜大了雙眸,很詫異地說:“你這賣花婆,我們多咱認得你呀?你怎知道我姓韓,我姐姐姓張?”
賣花婆笑道:“你二位是貴人多忘事,這些日子,你二位不是去黎家衝張秀才家住著嗎?你們家裏,前些日子在晚上還鬧過事,對不對?”
二女越發駭然,韓玉潔以為離奇,便想盤問,張桂枝悄悄說道:“妹妹快給她錢,把她趕緊打發走吧。”韓玉潔小姐趕緊命使女回去取錢。小使女答應著去了,賣花婆竟停在後院門以內,流連不走,看出張桂枝風格嚴峻,她就巧笑著,向年幼的韓玉潔搭訕,三朵珠花買定,隻索三十文錢,她又拿起別樣的花朵、脂粉,向韓玉潔兜售,索價格外低廉,她沒話找話,向韓玉潔逗弄。別的村姑村婦那些貪小便宜的,也湊了過來,韓家後院門以內,竟擠進來好幾個鄉婦村姑,七言八語,向韓玉潔說道:“韓小姐,也出來買花嗎?這花真便宜呀,這位小姐是誰呀?是黎家衝的張小姐嗎?幾年沒見麵,張小姐長得這麽漂亮了。”
張桂枝含嗔低頭不語,容得小使女取來銅錢,付了花價,也就扯著韓玉潔小姐,往內宅走。韓玉潔貪戀便宜貨,還不想走。張桂枝再也忍耐不住,獨自抽身走回內院去了,獨自坐在韓玉潔的閨房內,潛生悶氣,又細細琢磨這個賣花婆,不知從哪一點,竟覺出她十分可怕。這賣花婆分明是個妖冶的婦人,氣度輕狂,決不像個負苦的窮婦,而且張桂枝,又覺得這賣花婆的麵目,尤其是她那一對眸子,好像在哪裏見過,她那一對眸子恍如饑鷹餓眼一般,看人一下,似乎咬人一口似的,張桂枝再也想不到這少年賣花婆並非尋常女子!
張桂枝姑娘獨自生了半晌悶氣,韓玉潔小姐仍未回來,連那個小婢也沒來。張桂枝暗想,她們買花的,怎麽教賣花婆買住了不成?莫非這賣花婆竟是個拍花婆嗎?尋思著,忍不住又慢慢出離閨房,走到後院角門旁,探頭窺看,果然看見韓玉潔小姐和使女相伴立在一旁,那個賣花婆竟在門洞內條凳上坐下來了,旁邊圍著村姑,跟她又說又笑。這少年賣花婆把一隻纖纖蓮鉤伸在凳上,用自己的手捏著,皺眉說:“走得路遠了,有些腳疼。”這些鄉婦村姑都看著她這一對纖足,似乎十分驚羨,她的腳怎的這麽瘦小周正呢?賣花婆也似乎故意在人前賣弄腳小,把這隻腳放下,又翹起那一隻腳,自己依然用手捏揉,村姑們都看著她,跟她說話,韓玉潔小姐和那使女每人手裏拿著珠花、紙花,也都在賞鑒這賣花婆的繡鞋蓮鉤,主仆都不想遣逐這個賣花婆。張桂枝年長心眼多,心中有氣,可是自己在外婆家乃是個客,也不好意思做主強驅這三姑六婆,便恨了一聲,扭頭又走回去了。賣花婆竟在韓宅逗留了好久,將到晚飯時,方才收拾了花籃走去。
韓玉潔小姐拿著好幾樣便宜貨,進了閨房,很歡喜地向張桂枝誇說便宜,像這件珠花,上年哥哥給買了兩朵,花了一串錢,現在才十文錢,這盒宮粉,上月花了六百文才買到,現隻花了十二文……她這裏直誇便宜,抬眼看出張桂枝麵露不悅,她越發驚訝道:“姐姐,你怎的了?”
張桂枝道:“我不怎的,我有點頭疼。妹妹,那個賣花婆怎的總不走?她堵著後門幹什麽?她都說了些什麽?”
韓玉潔道:“她沒說什麽呀。”
張桂枝道:“沒說什麽?你怎的這工夫才進來?”
韓玉潔道:“啊,你說她怎的在咱們門洞耗了這大工夫呀。
她是說起了她自己個人的事,她原來身世很可憐,她說她是個被人趕出來的年輕小寡婦,她說她丈夫生前不正幹,好嫖好賭,包了一個妓女,後來生什麽花柳病死了……姐姐,什麽叫花柳病呀?”
張桂枝皺眉道:“不曉得,不知道。”
韓玉潔接著說:“她說,她男人一死,她家中有個大伯子,頂不是東西,總調戲她。她們大嫂子又很厲害,是個吃醋精,她的大伯子和大嫂子總為了她,天天吵架。她還有個本家遠門小叔子,也沒事找事,常來調戲她。她這小叔子竟為了她,跟她大伯子動起刀來,小叔子砍傷了大伯子,大伯子昏死了過去,小叔子隻當是砍死了人,棄下凶刀,連夜逃跑了。可是大伯子並沒死,隻是流的血太多了,躺在**起不來,病了好幾個月。她那大嫂子就罵她是迷人精、害人精,硬拿擀麵棍,把她打出來了。她萬般無法,這才賣花糊口,可是她沒有住處,沒有家,住店又常受人欺負,她說她今晚上就沒地方尋宿,她說著哭起來了。”
韓玉潔說到這裏,頗有惻然之意,張桂枝姑娘到底心眼多,不禁冷笑了一聲,叫道:“她這樣的寡婦,也倒少有,她男人死了多少年了?”
韓玉潔道:“她說死了半年多了。”
張桂枝失聲冷笑道:“丈夫死了半年多,她那打扮就這麽花裏胡哨,她一定很正經,很貞潔的了!”
韓玉潔道:“可不是,她說她是為了保全貞潔,才被大伯、大嫂子趕逐出來的,剛才她一說出來,就直拿手巾擦眼淚。”
她竟聽不進張桂枝的話意含反誚。
張桂枝徐徐說道:“她是很可憐,她穿得很闊,打扮得很漂亮,她倒是個美人兒,現在她離開咱這村莊沒有?”
韓玉潔道:“你沒聽說,她沒地可投嗎?現在是後巷賈三娘很可憐她,她把她引到她們家去了。”
張桂枝姑娘哼了一聲,半晌沒言語,當下,也就把這件事隔過去了。轉瞬到了午飯後,韓玉潔看出張桂枝寄寓無聊,便要邀集女伴,跟她玩耍。張桂枝再三拒絕,隻說自己乃是飯後食困,所以打不起精神來。韓玉潔搔頭說道:“我看你總像有心事似的,你到底覺得怎樣?莫非還惦記著那天晚上鬧賊的事嗎?”
張桂枝捧心道:“可不是,我一想起來,就心跳,真把我嚇壞了。”
韓玉潔道:“誰說不是,我也嚇破膽子了,但是姐姐你躲在我們這裏,不是很消停的嗎,你何必總皺著眉頭?”停了一會兒,又道:“姐姐,我們還是上佛樓玩玩去吧,也省得坐在屋裏發悶。”遂強扯著張桂枝,出了閨房,再登佛樓,遠眺散悶。
這樣的佛樓,乃是鄉間大戶常見的建築,樓上供祀神佛祖先,又可以做瞭望台使用;女眷們也常偕來,作為登臨遊目之娛,韓玉潔小姐把張桂枝姑娘重引到佛樓上,遠望村景。林崗起伏,雲霞影彩,倒也開心騁懷;旋又繞到樓這一角,抬眼遙望,仍然是一抹雲天,低頭俯窺,便望見腳下村舍,竹籬茅舍,鱗次櫛比。張桂枝悵望良久,忽然微喟了一聲,她的環境和韓玉潔不同,玉潔乃是韓家門唯一的愛女,上有祖母,中有雙親,一家子都鍾愛她的;張桂枝姑娘年已及笄,不幸失恃,父親續娶,這位繼母雖不刁悍,卻甚冷漠無情,張桂枝在自己家,宛如做客一般,沒有一個噓寒問暖之人,又屆婚期,出閣無日,這更使少女芳心時增寥落之悲了。
韓玉潔隻比桂枝小著兩三歲,卻是兩個女孩子的境地,影響到心情,張桂枝已然是大姑娘了,韓玉潔的性情竟比她的歲數更小,張桂枝這裏凝眸遠望,默心思,韓玉潔宛似小鳥一般,繞樓窗看了這邊,又轉到那邊。突然一眼看到宅北村舍的牆院中,不禁發出詫異之聲,道:“桂姐姐,你瞧!”
張桂枝轉身道:“瞧什麽?”
韓玉潔道:“你瞧這個小院裏,聚著這些人,喲,她是誰,就是那個賣花婆吧?”說著,手指樓窗以外。
張桂枝姑娘順著她的手,往北窗下一瞥,呀,果然在一座茅舍曠院的當中一處,有著六七個婦女,聚在一座小院,院心當中,圍著一個人,這個人,果然就是那個賣花婆。
現在,這個年輕賣花婆,已被後巷賈三娘收留在自己家裏,她幸得宿處,大概仍不忘招攬買賣,又勾引了這麽許多村姑,再不然,便是她自己守孀,以美色招來意外侮辱的淒豔故事了。她在賈三娘家的竹籬院落中,守著她的花籃,坐在一隻長條凳上,仍是那樣翹著纖足,指手畫腳,似乎正在講話,有幾個村姑圍在那裏,有的翻動她的花籃,有的望著她的嘴,似乎聽她說話。張桂枝姑娘一眼望下去,心中暗想,這個青年花婆到底是怎的一回事呢?她為了什麽,在這裏流連不走?她恃花賣的這樣賤,她恃什麽生活呢?
張桂枝凝眸俯視,這樣涉想,恰值那個賣花婆也正抬頭樓窗仰望。當下,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又恰恰眼光相碰了,雖然遠隔,張桂枝覺得賣花婆的眼光像剪刀似的犀利,直勾勾地盯上來,使得張桂枝局促不寧,急忙一縮身,退回來了。韓玉潔還在身邊,絮絮叨叨地問話,張桂枝竟不要看了,鬧著要下樓回房,韓玉潔隻好跟她回來。
這一日,桂枝精神擾動,十分不安,對玉潔說,要請舅舅給她套車,她要回黎家衝看看,外婆韓老奶奶曉得了,心疼外孫女,再三挽留,教她多住幾天,說是:“孩兒呀,你家裏又鬧賊,又有個後娘,誰是知疼著熱的人呀,你在外婆家多住些日子吧!”桂枝到底被勸住了,哪想到第二日夜間,在這昭陵鎮韓府上,又發生了變故!
這天晚飯後,桂枝姑娘依然神思恍惚,怏怏不樂,韓玉潔問她:“到底怎的了?”她說:“大概是昨天日間在佛樓上閑眺,受了野風,身上有點不得勁,要早睡一會兒。”韓玉潔便要告訴她父,打算找點成藥給桂枝吃,張桂枝一再阻攔,連說:“我睡一覺就好了。”天剛起更,張桂枝姑娘就和衣上床了。
張桂枝姑娘在外婆家,本與韓玉潔聯榻,現在她不很舒服,韓玉潔就要跟她並枕,她笑說:“不用,不用!”於是韓玉潔親自給這個表姐加蓋了一床被,又給放下幔帳來,讓她很安靜地睡下。韓玉潔獨自對燈挑繡,又到上房去了一趟,和祖母說了一會兒話,隨後韓老奶奶扶著一個仆婦,親到閨房省視,隔帳問了一聲,張桂枝欠身說道:“外婆還沒睡嗎?”這老太婆撩起帳子,摸了摸張桂枝的頭,她的額角並不十分熱,韓老奶奶便說:“不礙的,睡一覺就好了。”命使女給拿來幾隻鮮果,慰問了幾句話,扶著仆婦回去了。
挨到二更,韓玉潔小姐倦繡停針,打個嗬欠,也就收拾睡了,不大工夫,微透輕鼾,香夢沉沉的了。張桂枝姑娘竟翻來覆去不能成寐,尤其是上床太早,倒害得心神浮躁起來。帳子本已垂下,她覺得悶氣,悄悄坐起,把帳子重新掛起來,閨房中桌子上點著一隻銅燈,已將燈草撥得很小,吐出淡黃的光暈,聽外麵風聲,陣陣作響,窗格鳴動,遙聞外麵村犬吠聲,一聲遠,一聲近,這時候大概快三更了,不知何故,張桂枝陡覺心悸,想要招呼韓玉潔,見韓玉潔繡帳低垂,睡得很香,她想了想,到底忍住了,本已擁被而坐,覺到驚恐,便又躺下來,把頭一蒙。
不知過隔多久,急起一身躁汗,便又鑽出頭來,兩目炯炯的,一點困倦的意思也沒有了,翻來覆去地折騰,強張眼閉上,自己安慰自己:“何必害怕?有甚可怕的?睡吧,睡吧!
趕明天回家吧!我本來沒有擇席的毛病,今天是怎的一股勁兒,會睡不著了呢?害怕,怕的是什麽呢?”
胸中鬼念著,緊閉雙眸,強行尋夢,忽然間,心中又一驚,睜眼一看,銅燈滅了,有一股奇異的香氣撲人鼻觀,乍聞很香,心說:“這是什麽味?在哪裏聞過呀?”可是連連猛嗅幾下,忽覺香氣襲人甚深,耳畔轟的一響,頭腦烘烘地亂鳴。緊跟著覺得帳頂亂轉,雙眼先冒綠星,旋見黃霧,耳門又轟的一震,便人事不知了。
隔過不知多久的時候,張桂枝突覺身體割裂似的奇疼,跟著又墜入夢境,恍惚覺得對麵那個少年書生,向自己表示親熱,似乎少年書生的嫩白麵孔,正偎著自己的唇腮。張桂枝在萬分羞慚下,閉著雙眼,覺著少年書生在自己臉上亂嗅。可是桂枝姑娘竟睜不開眼,雖然睜不開眼,卻分明看見這個少年書生正對自己施行狂暴的親愛,自己又羞又氣,反感覺一種從未經驗過的舒服,……於是,好久,好久……她以為是個怪夢,可是她的身體似被一條溫暖的蛇緊緊纏住,上至唇腮,中至腹胸,下至雙股,一點也動彈不得,她痛苦地又呻吟了一聲,拚命一動,隻有一隻手抬起來了,立刻聽到一個奇異的語音道:“小妮子,別動!”她又拚命地又一睜眼,哦,這一回分明睜開了,而且清清楚楚,看見一個雪白的麵孔,正壓在自己的眉眼之前,相距不到半尺,這雪白麵孔的口中噓氣,吹到自己臉上,噓噓作聲,同時也分明覺出……哎呀,一個活人,壓在自己身上!
她大駭驚醒,恐怖,羞恥,可是她不能掙紮,她是處女,從來不肯脫去的小衣現在沒有了,身體竟在睡夢中**。她驚恐得渾身一跳,失聲地悲呼了一聲:“哎呀,有賊!”
她隻喊了一聲,她的身手又被按住,她的咽喉又被一隻手扼住,稍稍一緊,張桂枝感覺到死的逼迫。
她痛淚交流的,噤不敢聲,僅僅不自覺地發出了呻吟!她看見了閨房的銅燈又發出黃光,她看清了這個白麵孔修眉豐頰,頭蓄長發,很像那個年輕賣花婆,可是這賣花婆現在分明是個男人,而且,雙眼露出餓狼似的凶暴,毀害了張桂枝姑娘的童貞!她恐怖,她輾轉擺脫,終不能逃出。一任這個青年賣花婆恣情狂暴,感到比死還可怕的恐怖!
這白麵孔狂徒兩肘壓住自己的臂,兩手捧著桂枝的兩腮,連連狂吻,而且說:“小妮子,你還躲不躲!”
張桂枝滿眼淚痕地說:“你是誰呀?你你……你沒冤沒仇,你害死我了!”在無力抵拒之下,泣不成聲,可是她的哀咽,似乎得不到狂徒憐惜,反倒越發勾起第二度的瘋狂,張桂枝禁不住喊了一聲:“救命!”又喊了一聲:“饒命!”
“救命”二字才出口,狂徒怒道:“你喊,你敢喊!”忽有一物按在張桂枝的口鼻之間,一陣怪香氣,張桂枝又不知人事了。
良久,良久,狂徒丟下張桂枝,再看對麵繡榻上的韓玉潔小姐。
咦,剛才還看見她在榻上,現在沒有了,狂徒桀桀地一笑,束衣跳下床來,尋找韓玉潔。呀,竟在繡帳後床底下,發現隻穿小衣、戰戰兢兢、麵無人色、年才十六歲的韓玉潔。
狂徒一聲狂笑,捉住了韓玉潔,韓玉潔小姐比張桂枝更年輕、更膽小。她半夜驚醒,似乎聽見表姐窒息似的呼喊。她睜眼一看,燈影裏,對榻繡帳中,表姐張桂枝不住呻吟,她欠起身看,看出壓在表姐身上,似有一個婦人頭,正自喘籲籲地蠕動,表姐就隨著喘聲發出呻吟,大吃一驚,以為這不是女鬼,就是女妖精。她蒙頭往帳裏藏躲,竟從帳縫墜落到地上,她連人帶被蜷伏在床底,連大氣也不敢喘。可是那個婦人頭,那個女妖精忽然離開了表姐,又來搜捉她。她隻哼了一聲,當那女妖鬼從床底被中,把她扯出來的時候,她一陣害怕,竟隨手俯仰,整個嚇昏過去。
那個狂徒,也就是韓玉潔心目中的女妖鬼,張桂枝眼中少年賣花婆的白麵孔,活捉著半**的韓玉潔,把玉潔放到繡榻,解開了小衣,扯斷了腰帶。僅隻十六歲的韓玉潔竟如被剝脫的羔羊,橫陳在刀俎之上。
狂徒發出了毒虐的歡笑,同時韓玉潔發出了慘痛的哀呻,經過了好久的工夫,年幼體弱的韓玉潔小姐,更搪不住狂暴,**裸地暈死過去了。
天破曉的時候,昭陵韓府上的主人翁韓鄉紳夫婦,忽聽見慘號救命的聲音,夫婦倆全都驚醒,可是又害怕,又懷疑,隻側著耳朵聽,“這喊聲從哪裏來的呢?”側耳細聽時,喊聲又沒有了。夫婦倆從將頭放在枕上,以為耳訛了,卻是兩人才將提起的心神一放,要繼續尋前夢,喊救的聲音又出來了,韓府本是深宅大院,這喊救的聲音似乎很近,似乎就在院內。
如此數回,韓大爺見窗紙已透曙色,便扱衣下床,開了屋門尋找這喊救聲音。
這聲音很怪、很低啞、很恐怖似的,尋來尋去,韓大爺終於聽出來,這喊救命的聲音就在他女兒玉潔的閨房之內!
韓大爺嚇了一跳,踉蹌奔向閨房前,叫了一聲,房內無人回答,用手一推,門扇緊閉。韓大爺忽感驚慌,狠命一推門,又大聲一叫,屋中居然有了應聲:“救命啊!救命啊!”似乎是使女,韓大爺忙叫著使女的名字,催她開門。使女隻喊救命,不來開門,大爺狠命一撞,這格扇門竟被撞開,韓大爺撲進去,險些跌倒。
閨房門一開,有一股奇怪的氣味撲臉。韓大爺急看時,不由失聲驚喊。後窗已開,窗前還放著一隻小凳,使女小紅被捆在外間床足之下,這分明是“糟了”!
韓大爺二目一瞪,急叩內室,內室門應手而開,韓大爺叫了一聲:“潔兒、桂姑!”屋中沒人回答。
韓大爺顧不得鄉紳的架子了,一步闖進了女兒的臥室!
“哎呀!……不好了,你們快來!”
韓大爺分明看見女兒韓玉潔像小白羊似的,**橫陳在繡榻上,手足張開,仰麵瞑目,臉無人色,而且身上一絲不掛,簡直使人無法逼視!
更望對榻,哎呀!寄寓的甥女張桂枝姑娘穿一身小衣,已然懸掛在帳柱上,上吊了。
韓大爺驟經慘變,失聲大號:“不好了,你們快來!”
時當淩晨,韓大娘剛起,仆婦和長工們剛在開街門掃除庭院,聞吼大驚,一齊奔尋過來,頭一個奔入閨房的是長工黃三,第二個人是一個老女仆,第三個才是韓大娘子!
但等到長工黃三撲進閨房時,韓大爺忽然省悟,大張著兩隻手,阻住了長工,不教了他進來,大瞪眼說:“滾出去,誰教你進來的!”卻一任桂枝姑娘吊在帳柱上,一任使女捆縛在床足下,一任女兒裸臥著,他要維持他的紳士顏麵!
仆婦被放進來,一望見懸梁的桂枝、**的韓玉潔二位小姐,這仆婦失聲大號起來,翻身往外跑。恰好韓大娘子姍姍走來,兩人撞個滿懷,幾要跌倒,終於,經過了失神驚擾,韓大爺方才著手搶救二女。
韓大娘子用一床夾被,慌慌失失給**的玉潔蓋上,已看明愛女童貞已失,人已垂斃。“兒呀,肉呀!”摟抱著哀叫起來,韓大爺在極度恐怖中,到底喊進一個年老長工和一個年輕仆婦,合力把張桂枝姑娘解救下來,外間值宿的使女,此時也被人解去了綁繩。
全宅男婦俱已驚動,連年逾六旬的韓老夫人也被哭聲驚醒,這老嫗不住聲地問:“怎的了?怎的了?”韓府上的人極力隱瞞著,可惜隱瞞不住了。
韓大娘子偎著女兒玉潔小姐哀叫,漸漸叫得玉潔小姐蘇醒過來。母女兩人一味對哭,韓玉潔昏昏沉沉,亡魂喪膽,經母親的窮詰,勉強說出了昨夜晚的噩夢。
咳呀,可怕的噩夢呀!那女妖精,那賣花婆,那女妝的采花賊呀,毀害了兩個女孩子的貞操,毀害了兩個女孩子的生命!韓大娘子對這意外的災害,怨天怨地,終於怨到甥女張桂枝身上,都是她招引來的邪魔外道,她上吊了,連累得自己女兒也遭強暴,自己女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會勾引來采花**賊……韓大娘子摟著這嬌滴滴的十六歲女兒,望著她粉嫩的臉,而現在蠟渣似的黃,真是心痛不過,怨恨已極。
韓大娘子不知怨恨惡賊,反而怨恨住親戚,避難來的張桂枝,是張桂枝姑娘給帶來了大不幸,這簡直是嫁禍!韓大娘子哭,訴,怨,痛……摟著女兒,望著張桂枝姑娘,張桂枝姑娘羞憤自殺,雖被解救下來,可是入縊時間稍長,至今還沒有蘇醒,雖然肢體還沒有僵挺,可是口鼻間不聞吹氣,胸口也摸不出跳動來,她也許就這樣死下去了,韓大爺悲憤驚惋,一麵督促家人急施藥救,一麵派人給親家張員外父子送信報凶耗。
直亂到過午,張員外本人要來,被繼室夫人強留住,隻來了長子張秀才夫婦,車到韓府,秀才夫婦雙雙趨入廂房,驗看胞妹的肢體,此刻早已僵冷了!韓府上起了一片號啕。
張秀才要給妹妹雪冤報仇,要稟官緝凶,但報官便須驗屍,而任聽仵作檢驗閨女的屍體,在縉紳舊家,一向引為奇辱。韓大爺的意思,顧全生者的體麵要緊,應該以“急病暴亡”為辭,趕緊買棺成殮為是。韓大爺的意見跟張秀才截然不同,甥舅二人爭執起來,張秀才更詰問韓舅爺:“是怎的疏於防範,坐令舍妹入縊?”韓舅爺反唇相譏:“我家門無閑丁,從何處招來**賊?分明這**賊是由你家裏引來的。”
這兩位紳士丟下善後不辦,竟這樣咬文嚼字,窮吵個沒完沒散。韓大爺拿出舅父的麵孔來,申斥外甥:“你小孩子,不懂什麽,快教你爹爹來,我要跟他講。”
外甥冷笑道:“我父親要肯來,早就來了。”
韓大爺說:“他的女兒死在我家,他想脫心淨,不來怎能成?我找他去!他隻顧續弦老婆,連慘死了的女兒也不管了嗎?”
韓大爺吩咐套車,氣哼哼地要找員外!不幸到了黎家衝之後,這郎舅二人,韓與張兩位紳士也照樣吵鬧起來,互相抱怨,互相責難,韓大爺教張員外到昭陵驗看張桂枝,趕緊備棺成殮,張員外受繼室的譏諷,不肯棺殮,怒說:“我們好好一個姑娘,吊死在你家,怎麽還教我自備棺殮?”韓大爺怒說:“你們家鬧**賊,教你女兒引到我家,你女兒吊死了,我女兒也也……活不成了!我的女兒才十六歲,教她怎麽嫁人?都是受了你們家的害!”
兩位紳士本說“家門不幸,家醜不外揚”,可是怨天尤人的結果,越鬧越凶,終於“涉訟公堂”!一經涉訟,昭陵韓家鬧采花賊的可悲消息,頓時喧騰眾口了。
縣官出頭了事,雖然依著張家報案的情形,親來驗屍,可是並沒有裸驗,更沒教仵作驗視女貞,僅由縣官看了看,連說:“可惜可惜,可歎可歎!”隨後便勸韓大爺買棺木,張員外購殮衣,先把慘死的張桂枝成殮,然後密訊了韓大爺采花賊一切情形,韓大爺含怒說:“職員一切不知,要請父台大人訊問張紳父子。”可是所有案情底細,他已托人密稟了,縣官轉問張員外父子,員外父子無可奈何,把采花賊鬧宅,和張桂枝、韓玉潔同時被擾,同時遷入韓家暫避的情形,如實供出。
縣官沉吟良久,屏人向張、韓二家開導了許多話,勸兩家息訟。他當然要撥役緝賊,替死者雪冤的。但卻說“采花賊”
三字是為兩家門戶之玷,暗暗諷示兩家,把張桂枝自縊一事作為私了,不登訟牘,不經官府,如此可以保全紳士的體麵。
“因遭強奸羞憤致死”一語,“恐非你兩家府上所堪。”
張秀才揮淚:“如此辦理,舍妹豈不白死了!”
縣官說:“不然,不然,這采花賊,我一定要拿辦的,我可以把他辦成明火盜案, 他仍然有死罪, 照樣可以給府上雪冤。”
這縣官花言巧語,利用兩家的紳士架子,居然把采花賊的案子消解了,把一條因奸斃命的命案也消減!僅僅“大事化小”,變成了尋常盜案。這一樁尋常盜案,便交到捕快手內,教他們加緊訪拿,雖然嚴加追查,可是……假如不再生新案,漸漸會變成了具文。
無如那采花賊雄娘子張青禾,乃是一個少年狂賊,初喬女妝,以為新奇,及至為之稍久,反而沾沾自喜,越發搔首弄姿起來。起初采花作案,膽量還小,及至積日稍久,見到受害的人家,大抵顧全顏麵,寧吃啞巴虧,不肯聲張。若一味劫掠,還有人報案;若采花**掠,受汙辱的良家婦女大多諱莫如深,失節之後,連失盜也不敢說破。他可就得到便宜了。於是他每逢作案,必定先汙辱婦女,次偷盜財物,如此可以避掉驚動官府,可以免掉犯案,他就越發大膽胡為起來。
而且他作案的地方,不擇通都大邑,專找僻邑荒村土財主,好比吃柿子,專找軟的捏。他作案越多,膽量越大,起初他還不敢久在一地流連,每做一案,必立即遷避。弄到後來,看見受害的女子忍辱不敢聲張,他偶然去一趟,再去第二趟,他公然持刀逼奸,把良家閨秀當作情婦似的,一連氣光顧多少次。
現在他喬裝賣花婆,逼死了張桂枝,他仍然徘徊未去,在半個月以後,他重入韓府,要找桂枝,他不曉得張桂枝已然自殺。他夜入韓宅,裏外搜尋,既未尋見張桂枝,也沒有尋見韓玉潔,反而驚動了韓府上守夜護宅的人,亂哄哄鬧了一通夜。
他不肯死心,暗想這兩個女孩子許是又到黎家衝去了。隔過數日,他公然喬裝女子,再到黎家衝刺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