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亮地射進承明殿,在禦案上投下一片煌煌金輝。劉徹抬起頭揉了揉太陽穴,喝了一口剛沏的茶,眼睛盯著茶湯上嫋嫋升騰的霧氣,疲憊地問下麵的人。

“長平侯,邊關都布置好了?”

“陛下請放寬心,臣已經加強兵力,嚴加防範,決不叫匈奴大軍踏足中原半步!”衛青跨前一步,躬身回道。

劉徹點點頭。自從渾邪王叛逃大漢之後,匈奴西部地區淪陷,匈奴單於伊稚斜異常震怒。然而自知勢力不如從前,不敢輕舉妄動,邊關因此消停了一陣子。最近安插在匈奴內部的眼線報告說伊稚斜娶了烏孫國的大公主,兩家結為姻親,立下同盟狀,欲對大漢王朝躍躍欲試。消息傳來,劉徹馬上召集群臣廷議,商討安國定邦之計。

一連幾天的辛苦,總算把一切都布置好了,此時方可鬆一口氣。

“漯陰侯那兒有什麽動靜?”似是想起什麽,劉徹又問。

“回稟陛下,漯陰侯那兒一直有人暗中監視著。據監視的人說他沒什麽異常,隻不過因為女兒離家出走,不知去向,所以他對一切事物都顯得消極。”

劉徹點點頭,“恩,這就好。不過也不能放鬆警惕,匈奴在關外虎視眈眈,倘若他再起異心,來個裏應外合,後果就不堪想象了。”

“諾。”

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劉徹再次開口,這次口氣淩厲了許多,仿佛一陣尖銳的北風吹進眾人的耳朵裏。

“和匈奴的常年征戰中,馬匹的作用功不可沒。可是有的人卻喪盡天良,對禦馬下毒手!……公孫賀,禦馬的案子處置結果如何?”

公孫賀急忙上前一步,稟奏道:“啟奏陛下,臣已調查清楚,是東門署的馬監陳昌才唆使自己的義弟老四幹的,為的是在第二天的賽馬會上贏過黃門署。現老四已伏法。陳昌才收押在監,等候陛下處置。”

劉徹冷冷地看著他,“朕聽聞馬廄裏不正之風猖獗,各個馬廄之間明爭暗鬥的事不少,如今都危及到朕的禦馬了!此事總廄令就沒有責任了嗎?”

突然覺得天氣真是燥熱,公孫賀擦了擦腦門的汗珠子,“是,是,是,是該好好整頓整頓了。”

“朕看司馬桀做事雷厲風行,就擢升他為總廄令,讓他放開手去狠抓那些不良之風……好了,沒有別的事眾卿回去休息吧。”劉徹疲憊地擺擺手,他也真累了。

眾人諾諾而退。

一連拉了兩天肚子,追鷹明顯消瘦了下來,這使日磾非常心疼。每天幾乎形影不離地守著它,飲水,食物,包括每天的遛馬,也都格外當心。

這一日,午後的陽光軟軟地照在身上,像棉氈子一樣溫暖舒適,風輕柔地吹著,空氣中到處彌漫著花草的香氣。日磾從馬廄裏把追鷹牽出來,帶著它緩緩地向西麵的草場走去。乍然從昏暗的馬舍來到陽光地裏,追鷹興奮地打著鼻響,腦袋直往日磾身上蹭,噠噠的馬蹄在黃土路上敲出一朵朵愉快的輕煙。

看守草場的老太監一看日磾過來了,滿臉是笑地走出小屋子,“你這孩子,有好幾天沒來了。”

日磾緊走兩步上前拉住老人的手,說道:“這幾日馬廄裏發生了些事。這不,追鷹也受了牽連,拉了兩天肚子了。今天看它情況好轉,才敢帶它出來溜達溜達……您老身體可還好?”

“好,好,”老太監連連點頭。這個無兒無女的老太監在心裏一直把勤快又懂事的小胡兒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每次一見到他,都是心花怒放,此刻隻見他樂顛顛地從裏屋拿出一個布袋遞給他,“打開看看,是什麽好東西?”

“嗬,山棗!”日磾拿出一個在身上擦了擦,放到口中大嚼了起來。

老人笑嗬嗬地看著他吃,簡直比吃到自己嘴裏都要甜上千倍百倍,“慢點吃,慢點吃,別噎著。剩下的拿回去給你母親和弟弟。”

看著老人慈祥的笑臉,日磾心裏一熱。

一連幾天沒出來,追鷹悶壞了,何況草場有新鮮的草料,有流淌的河水,有融合花香草香的空氣,它越發地不願回去了。一直磨蹭到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才不情不願地由日磾牽著,磨磨蹭蹭往回走。走到半路,日磾突然想起那半袋山棗忘了帶回去,母親這些日子神情困頓,憂思重重,這種山棗吃了能安神補血,有利於她的身體。

看看關城門的時間還早,還來得及,日磾決定返回去拿。就在他快到老太監的小屋時,突然發現一個黑色的人影輕捷地從老人屋裏閃出,幾個跳躍,就隱進了坡後的一片樹林裏。

日磾心裏咯噔一下。這個平日裏和藹可親的老太監突然顯得神秘起來,他究竟是什麽人?這個人影又是誰?他們是什麽關係?

黑夜的帷幕緩緩降落,四周一片蒼茫的暮色。一個可怕的念頭倏忽而過,老太監莫非是細作?

把追鷹係在路旁一棵大樹上,日磾躡手躡腳地來到老人的小屋前,從微啟的窗縫向裏一看,老太監正在收拾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一邊收拾一邊自言自語地念叨:“這孩子,真有心。又是山棗又是山核桃的,這得費多大功夫呀,唉……”

日磾頓感莫名其妙,這,這不像細作呀,倒像是走親戚,可是…有這麽鬼鬼祟祟走親戚的嗎?究竟是怎麽回事?

一彎新月像笑眯眯的眼睛掛在頭頂上,看著這個黑衣勁裝人在山路上輕快地走著,不,不止是輕快,甚至可以說是蹦蹦跳跳地走到山穀深處的一座草屋前。

“師傅,我回來啦!”黑衣人一張嘴,吐出一串清麗的女聲,同時解開頭巾,一頭瀑布樣的黑發傾瀉下來。

小屋的門開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裏麵迎出來:“丫頭,你還知道回來!這麽晚了,你去幹什麽了?也不跟師傅說一聲。”

黑衣人走進小屋,笑眯眯地舉起手裏的一袋核桃說:“您老人家總說最近睡不好,我這不是跑出去給您采核桃了嘛,你還罵人家,真是沒良心!”說著嘟起了小嘴,一副天真可愛的樣子,老者被逗笑了。

“別以為拿點核桃來孝敬我老人家,就能免了今晚的功課,快,練功去!”

“哼,我可不是為了偷懶才孝敬您的!我是為了把您的一身絕學統統統統學到手呢!”姑娘說著吐著舌頭做了個鬼臉。

如此直截了當地把心裏的小算計吐露出來,反倒把老者逗得哈哈大笑了起來:“鬼丫頭,就你機靈!你當你不說灑家就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嗎?別囉嗦了,嘴上功夫再好也沒有用,還不快實實在在地練功去……”

黑衣人幾個起落躍上小屋後麵一塊凸起的大石頭上,盤膝打坐。然而不知怎的,今晚她就是靜不下心,各種紛亂的思緒此起彼伏地湧進腦海,怎麽壓製也是枉然,最後她索性放縱心神,陷入紛亂的思想中去……

終於見到他了!這個念頭一起,淚水就模糊了她的雙眸。這麽長時間沒見,他瘦了,身上不再有以往那種優越的貴族氣息,卻多了一份男子漢的氣魄。高大、英俊、強壯得像一匹出類拔萃的寶馬良駒。哦,就像他手裏牽著的那匹駿馬。

轉念一想,先前的歡喜被山風席卷一空,心頭掠過一陣悲涼:縱然把千絲萬縷的愛戀都係在他的身上,自己卻再也沒臉去見他了。當年,若不是自己稀裏糊塗地被人利用了,他也不至於淪落到此。自己害得他家破族亡流落異鄉,吃盡了苦頭,對於他來說,自己便是千古罪人,還有何麵目奢談愛情?

想到傷情處,女子對天長歎一聲:老父王啊,你害得女兒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