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右賢王披著一身陽光策馬奔馳在如詩如畫的山水間,心情好得像萬裏晴空。馬鞭在空中挽起清脆的鞭花,響亮地撕開前方的空氣,這情形多麽像他正在從事的基業啊!一步一步地為自己籌謀,為自己開創出一片嶄新的世界!設想著日後無限風光的前景,他甚至忍不住想吼上幾嗓子。然而他馬上意識到身後還跟著一隊護衛,不易太過流露情緒,因此不得不強壓下心頭高昂的喜悅之情。

不著急,這麽多年都隱忍了,還差這一時半刻嗎!

遠遠的,單於幕帳那座金碧輝煌的屋頂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右賢王陶醉地看著這片煌煌的光暈,要不了多久,這片輝煌就屬於自己了!

近了,右賢王滿意地欣賞著一步步逼近的蒼白世界。盡管此刻陽光滿天,但是在他眼裏,仿佛有一片烏雲正遮天蔽日地籠罩著單於大營。往日金黃的龍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雪白的經幡。士兵的腰間和額頭也統統係著白布……

右賢王在心裏興奮地發出一聲歎息:啊,這一天終於來啦!

終於來啦!

在單於大營門口,衛兵客氣地攔下右賢王,“大王請下馬。單於馭龍賓天,大王趕來奔喪,不能帶衛隊。”

右賢王的眼睛急切地盯著那片輝煌的幕頂,聽到這話,痛快地下馬,吩咐身後的護衛,“你們等在這兒,聽候本王的命令。”

說罷,邁開大步匆匆向裏走去。很快到了單於幕帳,隻見幕帳外隻剩下三五個侍衛。幾個匆忙奔跑的侍衛和宮女手裏捧著治喪用品來來回回地穿梭進出,一派忙亂景象。右賢王暗笑一聲,到底是個婦人,一點準備沒有。這會兒肯定束手無策了吧?這樣最好,自己一出現,很快就能夠控製住局麵。

門口的侍衛一見右賢王,馬上立定敬禮,拖著長音向裏通報:“右賢王到——”。

右賢王嗎?右賢王心裏輕笑一聲,小夥子,馬上就應該換個尊貴的稱呼了!一邊在心裏嘿嘿樂著,一邊抬腳進到帳內。

一個大鐵籠子兜頭罩下,陡然間把躊躇滿誌的右賢王結結實實罩在裏麵。

“你們膽敢暗算本王!”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兩手緊緊抓住鐵欄杆狂暴地咆哮道。

然而他隻吼了一聲,就啞了嗓子,臉色慘白地緊盯著前方那個人,愣住了。

伊稚斜單於緩緩站起身,邊上的九閼氏攙扶著他,兩個人慢慢地走向右賢王,臉色掛著勝利者的微笑。

“沒想到吧?本王還活得好好的。”單於雖然聲音還虛弱,但是嘴角掛著一抹譏笑,兩眼冰箭一樣射向右賢王。

麵對步步緊逼的單於,右賢王驚恐地鬆開雙手,連連後退,一直退到鐵籠子的另一個角落,用見鬼一樣的眼神瞪視著他。

“不,不,”他無意識地連連搖頭,舌頭僵硬地橫在嘴裏,說不出一句話。

看著他的樣子,單於臉上突然湧起一陣悲哀,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你是本王最信任的兄弟,當年跟著本王東征西討,打下這片江山,所以本王才放心地把兵權全部交給你,可是你,你辜負了本王的信任!”

許是太過激動,說完這番話,連著喘息了幾口。九閼氏心疼地為他拂去額頭細細的汗珠,不容分說扶著他走回矮塌,“陛下不宜太過激動,再說了,和這種謀逆之徒有什麽好說的!”

右賢王臉色浮現出一片羞愧的紅暈,嘴裏下意識地喊道:“陛下,我沒有。臣對你忠心耿耿,臣是冤枉的!”

“嗬——”待單於坐定,九閼氏回頭看著滿嘴喊冤的右賢王,“你是冤枉的嗎?那好吧,來人呐,把右賢王呈給單於的奶茶濃濃地兌上一大碗,賞給這個忠心耿耿的右賢王喝下去!”

右賢王剛剛有了一絲紅暈的麵孔霎時一片慘白,豆粒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九閼氏神色冰冷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你若全部喝下去,我們就信了你的忠心。”

手捧一大碗奶茶的侍從站在鐵籠子邊上,另一個手執湯勺的侍從站在旁邊,看看右賢王,又回頭看看九閼氏,不知該如何執行命令。右賢王看都不看這兩個人一眼,他滿眼哀求地盯著單於,顫聲喊道:“陛下,請你相信微臣的一片忠心。微臣不必喝這些東西,陛下也會相信微臣的,是不是?陛下難道忘了嗎?當年焉支山之戰,陛下身受重傷,是微臣不顧自己生死,從敵將手中救回陛下的……”

他涕淚皆下地嘶喊著,單於的臉色現出一絲和暖的意思,猶豫地看了九閼氏一眼。九閼氏心下一沉,知道他的話勾起了單於的回憶,恐怕他再說下去,單於心一軟就會從輕發落這個逆賊,那不等於縱虎歸山了嗎!眉頭一皺,九閼氏輕移蓮步,走到右賢王身邊,輕聲說道:“怎麽?右賢王不敢喝?”

“妖婦!你一再挑撥老臣和陛下的關係,是何居心!我匈奴王國幾時輪到你一個妖婦當家?”麵對九閼氏的步步緊逼,右賢王終於怒不可遏地破口大罵起來。

九閼氏微微一笑,毫不介意地湊近他,“右賢王你隻是一味地暴跳如雷,一點作用也沒有的。你可知,本宮這是在救你!”

“救,救我?”右賢王的腦子不夠用了,聲音一下子軟了,結結巴巴地看著九閼氏。

九閼氏點點頭,兩眼看著那一大碗奶茶,徐徐說道:“我且問右賢王一個問題,你可知道謀殺單於是什麽罪過?”

一聽這話,右賢王眼一瞪,又要暴跳,被九閼氏抬手止住了。

“據本宮所知,是應該滿門抄斬,株連九族的大罪!到時候不知道右賢王在刑場上該如何麵對妻兒老小?可是,倘若此刻右賢王喝下這碗奶茶,最多隻能算是突發急症身亡……不知右賢王做何選擇呢?”

右賢王渾身一顫,不再喊叫,不再哀求,眼裏的火焰一點點熄滅,最後隻剩下一片冷寂空茫。

九閼氏轉身回到矮塌上,輕聲對單於說道:“陛下勞累了這麽長時間,應該進寢殿休息一會,莫禦醫已經侯了好一會子了。”說完,親自上前扶起單於走向後麵的寢殿。

神鷹令被單於緊緊地攥在手心裏,再也不肯輕易鬆開。沉思良久,單於終於開口,“本王這次多虧貴使相救,不勝感激。”

日磾始終安靜地坐在下首,看著那塊操縱千軍萬馬的神鷹令牌在單於手掌中翻來覆去地轉。此時聽他說出這句話,馬上接口說道:“大漢和匈奴兩國是互通商貿的鄰居,本著睦鄰友好的關係,理當相互關照。下官身為大漢使臣,怎能眼見單於有難而袖手旁觀呢?”

想起這些年自己放縱部下對大漢邊境的小騷擾,單於麵色微微一紅,幹咳兩聲,轉移話題,“聽說貴使此次來出訪,是為了大漢使節被扣一事?”

日磾點點頭,兩眼看著單於,“正是。”

單於略微沉吟一下,“這事是那個逆賊趁本王生病的時候做下的。現在逆賊已被處決,本王很快就會給你一個交代。”

日磾依舊看著單於。在他清澈的目光下,單於又幹咳兩聲,說道:“本王知道貴使的意思,放心,從今以後,本王對部下嚴加約束,絕不再犯大漢邊境。違令者,斬!”

話音一落,日磾立即起身,對著單於深施一禮,“單於有此仁德之心,實在是兩國百姓之福。願兩國百姓永以為好,安居樂業,互通貿易。”

單於含笑擺手,“貴使客氣了,這也是本王的心願。”

正式會見的儀式完畢,待日磾坐回座位,殿內的氣氛便輕鬆了許多。單於端起酒杯,望著日磾,“貴使是怎麽知道本王不是病症,而是中毒呢?”

日磾微微踟躕一下,回答道:“不敢隱瞞陛下,下官本是匈奴人,從小生長在草原上,熟識各種草藥的性能。當日見到陛下的症狀酷似曼陀羅中毒,不過因為事情太過嚴重,下官不敢貿然斷定,所以不敢妄言。一直等到禦醫檢查後,才證實。”

單於大吃一驚地盯著他的麵孔,眉頭一挑,問道:“你是匈奴人?!那你怎麽會成為大漢使臣?”聲音已帶著明顯的不悅。

日磾毫不驚慌,“下官原本是休屠王的王子,名叫日磾。”

聽到休屠王的名字,單於當即怔住了。休屠王的名字他自然知道,他的故事,包括他的下場,身為單於的他統統都知道。此刻突然麵對他的兒子,單於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了。怔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說道:“本王知道,你父王當年不肯投降大漢,被渾邪王那個逆賊所害,為國盡忠,是我匈奴的楷模!本王敬佩之極。聽說你們弟兄倆和你母親也被俘到漢庭,本王憂心如焚,卻不知該如何相救……”

日磾當然知道這番話不過是場麵上的虛詞,當年若不是單於遷怒二王戰敗,一心要處死他們,怎麽會把渾邪王逼得投靠漢庭呢……不過此時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當心微微一笑,說道:“下官母子到了漢庭,大漢皇帝憐惜我父王是個忠義之士,因而對我們母子格外關照,下官生活得很好。”

單於滿眼遺憾地看著眼前這個智勇雙全的年輕人,心裏暗恨不能為自己所用。沉吟一會,說道:“你既然是我匈奴人,應該以你父王為榜樣,至死忠於自己的民族,怎能為大漢賣力呢!本王有個提議,你可以考慮考慮,你若回歸我匈奴,本王許你世襲你父王的爵位,而且領地比你父王時代再擴大一倍,使你成為我匈奴王國最大的封王!你看如何?”

日磾想也不想就欲張口,單於急忙舉手製止他,說道:“你放心,本王知道你的母親和弟弟現在還在大漢,本王一定會想方設法營救他們出來,與你團聚……”

日磾身子紋絲不動地坐在坐位上,隻衝單於一拱手,說道:“多謝單於如此賞識下官。不過下官母子自從被俘歸漢,便如同轉世為人,成為大漢子民了。如今,倘若下官背叛大漢,投靠匈奴,豈不成了第二個渾邪王嗎?難道陛下喜歡這種背節投降之徒?”

單於一時語塞。

日磾放緩口氣,繼續說道:“其實,隻要兩國交好,下官不管是在大漢,還是在匈奴,又有什麽關係呢?不管身在何處,下官將盡畢生之力,為促進兩國百姓和平友好相處而效力。”

見他意誌堅定,單於知道說服不了他,隻得放下心中執念,展顏一笑,爽朗地舉起杯中酒,“好!貴使生在匈奴,長在大漢,作為兩國的和平使者再好不過。來,為了兩國交好,幹杯!”

日磾舉杯致禮,隨後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