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走到漯陰侯府，落霞就被府門前那一片淒涼的白色擊中心髒，腳步猛地停住，整個人搖晃兩下，便軟軟地癱倒在地。一種欲哭無淚的感覺填塞在胸腔，這是怎麽了？這都是怎麽了？明明是親人啊，怎麽非得自相殘殺？父王，落霞離開你的時候才十六歲，這些年一個人流落江湖，本以為這輩子還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承歡膝下，卻不料從此天人永隔……這些年，不是沒有機會相見，隻是自己還沒有放下心中的怨恨……如今，一切怨恨都要放下的時候，卻偏偏再也見不到了……

日磾啊，走了這麽久，掙紮了這麽久，這段情緣終究要成泡影了。我的父王殺害了你的父王，可是你的昭癸姑姑卻殺了我的父王……這麽多的恩怨情仇糾結在一起，我再也無力掙脫命運的束縛了，原諒我吧。

再也忍不住的悲傷排山倒海壓在心頭，她趴在冰冷的地上失聲痛哭。

還是那輪明月，淒冷冷地照著這個痛苦抽搐的女子。

良久，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隨淚水被流出體外，落霞掙紮著站了起來，拖著沉重的身子向那座被白幕包裹住的漯陰侯府走去。

敲門許久，才有個老家人緩緩將門打開，探出一張緊張疑惑的麵孔審視著她，“你是誰？你找誰？”

我找誰呢？咂摸這句話，眼淚幾乎要湧出眼眶，聲音哽咽著說道：“老伯，麻煩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落霞回來了。”

老家人又上下審視一番，砰地一聲關了門。過了好一陣子，大門猛地被打開，表哥呼毒尼衝了出來，“落霞，落霞！”

麵目可憎的表哥此刻表現出來的親情使落霞心裏一熱，哽咽著點點頭，從喉嚨中擠出兩個字，“是我。”

呼毒尼兩手一抄，像小時候一樣把她給舉了起來，在地上轉了兩圈，大叫道：“你終於回來了！終於回來了！”說著，聲音也哽咽起來，放下她，悲聲說道：“可惜你回來晚了，舅舅已經……”

落霞滿心悲苦，扭過頭去，幹噎了幾聲問道：“我母親還好嗎？”

呼毒尼歎了一聲，說道：“自從舅舅去世，舅母的眼淚就沒幹。你去陪陪她吧，好使她有個安慰。”

落霞不再說話，點點頭，邁進大門，熟門熟路地向後院走去。

呼毒尼在身後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拐彎處，神情突然一僵，眼神驟然變冷。

她明明是第一次進門，怎麽會對府裏的路徑如此熟悉？

未央宮，禦花園裏花團錦簇，陽光和煦溫暖地曬在身上。劉徹和日磾坐在一座平台上下棋，劉徹手拈一枚白玉棋子，兩眼緊張地盯著棋局，沉吟不語。日磾坐在下首，也是兩手托腮，眉頭緊皺。突然，劉徹手裏棋子果斷地落下，然後得意地看著日磾。日磾眉頭擰成疙瘩，苦思良久，終於一推棋盤，說道：“皇上出其不意地使出這招，微臣自歎不如，微臣認輸。”

劉徹哈哈笑了起來，爽朗地說道：“這下棋如同排兵布陣一個道理，要講究戰略方針，還要英明果斷，你這個文官不懂。”

日磾微微一笑，“皇上英明睿智，天下隻怕無人能敵。”

“以前有一個人陪朕下棋，曾經贏過朕，”劉徹眯起的眼睛裏射出冷峻的光，嘴裏吐出三個字，“司馬桀。”

日磾不語，眼睛看向周圍繁茂的花草。

劉徹隨著他的視線看去，突然笑道：“當年朕第一次見你，就在這兒。那日，你牽著追鷹從朕眼前經過，氣宇軒昂的樣子比那匹駿馬還要驕傲……”

提起往事，日磾臉一紅，躬身施禮，“皇上不嫌棄微臣出身卑微，加以重用，微臣感激不盡。”

劉徹看著他，說道：“朕知道你從王子突然淪為馬奴，那些年受盡了委屈和痛苦，可是朕身為一國之君，不能不磨一磨你的銳氣，方可重用。朕……敬重你父王是個忠義之士，所以當年所獲的祭天金人一直穩妥地收藏在城外的甘泉宮，不曾有半點褻瀆。朕想著，等明年重修甘泉宮的時候，讓人建一所休屠王廟，供奉你父王，以示朕的敬佩之情……”

日磾張口結舌地看著皇帝，愣了片刻，翻身跪倒在地，叩首道：“皇上如此厚待微臣，這份恩情微臣不知如何報答，唯有死心塌地為皇上分憂，肝腦塗地，死而無怨！”

皇帝起身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相信你的忠心。朕相信你。”仿佛想起什麽，又說道：“還有件事，朕要告知你。”

日磾看著劉徹。

“當年害死你父親的元凶，漯陰侯已經病逝了。”

“啊？”日磾吃驚地張大嘴巴。

“昨天下摩侯呼毒尼進宮來稟報給朕，應該不假。”劉徹端詳著自己的手指，徐徐說道。

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受，日磾愣怔片刻，腦子裏慢慢映現出落霞那張含愁的麵孔，心裏一痛，不由踟躕地看著皇上，想說什麽，終究沒說出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的神情都被劉徹看在眼裏，不由一笑，說道：“是不是想起你那個姑娘了？”

日磾麵色一紅。

劉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侍中金日磾，出使匈奴，曆盡千難萬險，抵住各種**，順利完成使命。現賜黃金千兩，蜀錦百匹，並且，許你一個月假期回去探視老母。”

守候在旁的記錄官奮筆疾書，記下這道旨意。陳得意立即上前，躬身給日磾道賀，“奴才恭喜侍中大人！”

日磾起身整整衣襟，感激地看了一眼皇帝，顫聲高喊：“謝主隆恩！”

侯爺夫人沉著臉在前麵疾走，落霞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母女兩個一前一後順著花園小徑向後院走去。花園角落那座獨立的兩層小樓很快呈現在眼前，落霞心裏一酸，明白了母親的目的。

自從在父親靈堂前見到憔悴衰老的母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母親對她根本不理不睬，甚至連正眼都不瞧她一下，仿佛沒有她這個人。落霞心裏一直惴惴不安，既怕母親傷心之下不再承認她這個女兒，又被一種難以言說的愧疚感包圍著，真正是備受煎熬。

大半夜的時光就在這種煎熬中度過了，直到晨曦融化了滿地白霜，母親才冷冷吐出三個字，“跟我來。”

落霞不敢詢問，趕忙爬起來，揉了揉早已麻木的膝蓋，跟在母親身後離開靈堂。

原來，母親是要帶她到這座小樓。落霞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緩了，心裏羞愧得無地自容。小樓的布置擺設她自然清楚，又不是來過一次兩次，因此她知道裏麵盛放著她十六歲以前的所有記憶……

“快點。”母親站在小樓門口，回頭輕斥。

隻得硬著頭皮快走兩步，跟著母親走了進去。

“你看看這些，你看看，這都是你父王為你布置的。他怕你不習慣大漢的生活，全部都按照你在匈奴帳幕裏的擺設布置的……”母親指著屋子裏的每一樣東西，流淚說道：“這是你當年用的床榻，這是你的梳妝台，這是你喜歡的小茶壺，這是……”每一樣東西都帶著無限美好的回憶，帶著父親的拳拳深情展現在眼前，落霞渾身顫抖著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母親並不撫慰她，繼續說道：“你父親一輩子輕慢我，我也恨了他一輩子。可是念在他對你的疼愛上，我什麽都能原諒，不管他做了什麽錯事，我都原諒…….可你呢？！”

落霞無言以對，唯有用摳心挖膽的痛哭來傾訴自己的深深痛悔。

良久，一直到她哭得嗓音嘶啞，聲音微弱，母親才上前拖起她，在她身上狠狠捶了兩拳，哭道：“你這個不孝的丫頭，你知道這些年娘是怎麽過來的嗎？娘夜夜守著這些東西等你，盼你，盼得眼都快瞎了，你怎麽這麽狠心啊！”

落霞摟住母親，把腦袋拱在母親懷裏，喃喃說道：“對不起，娘，對不起。”

煙雲散盡，母女倆親親熱熱挽著手回到正廳。落霞一抬頭，正與對麵一個人視線相對，落霞固然是早有心理準備，那人卻是錯愕不已，看看落霞，又看看旁邊的侯爺夫人，半天回不過神來。

“你，你這姑娘，還追殺到人家家裏了？”抬手指著落霞，結結巴巴地歎道。

落霞撇撇嘴，不理他，扶著母親走開，把個目瞪口呆的段翰留在當地發怔。身後的兩個小丫鬟看他那副傻樣兒，忍不住偷偷抿嘴一笑，說道：“不得無禮。這是我們家小姐。外出雲遊，剛剛回來。”

段翰腦子還是沒消化掉這個大震驚，兩眼望著一行人消失的地方轉不過彎來。好一陣子，才猛地跺跺腳，回身疾步走向花廳西邊的一間雅舍。